許 鵬
馬爾科維奇等南斯拉夫實踐派理論家提出的自治設想在一定程度上為南斯拉夫當局施行的自治社會主義制度提供了智力支持,但二者并不等同,后者的政治實踐與前者的理論設計相比存在反差。對于南斯拉夫的社會主義自治問題,多數學者是從社會主義改革的經驗教訓等政治實踐角度來研究的。有學者認為,南斯拉夫的社會主義自治超越了歷史階段,聯邦架構下不合理的分權致使地方治權主權化和民族分裂不斷,最終導致了南斯拉夫解體。(1)陳新明:《南斯拉夫自治社會主義的失敗——關于集權與分權關系的思考》,《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08年第6期。有學者認為,南斯拉夫自治社會主義改革對社會民主的追求沒能處理好國家所有制和社會所有制兩種范式之間的張力,在二者對立的思維框架內,黨的領導和國家的控制均被弱化,同時造成企業效率低下和國民經濟衰頹,加速斷送了改革。(2)劉先春,鄧嫣嫣:《“社會與國家”范式對南共自治社會主義的影響》,《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1期。有的學者注重介紹南斯拉夫自治社會主義實踐的產生背景、具體過程、失敗原因與歷史評價,(3)胡雪萍:《南斯拉夫自治社會主義模式再探》,《理論月刊》2012年第1期。有的學者則注重從建設性角度探究自治實踐及其教訓對我國民主政治和社會建設的啟示。(4)胡雪萍:《現存社會主義條件下政府、公民及社會權利的關系探索——馬爾科維奇自治思想研究》,《學術交流》2017年第 9期。但不難發現,這些研究多少忽視了從實踐派的自治思想本身入手,考察其理論構成及設計上的不足,以完成對自治社會主義制度的理論前提反思。
馬爾科維奇的社會主義自治思想是其畢生理論成果的一個重要部分。但社會主義自治思想自身也存在關鍵性的理論缺陷。理論設計上的問題是制度實踐最終失敗的重要原因之一,追根溯源地回到自治思想本身才是開展相關反思性研究的首要基礎。國內有少數學者考察并分析了實踐派理論家對自治制度的原本設想與其具體實踐之間的差別(5)畢照卿:《南斯拉夫自治社會主義實踐與理論的反差——從實踐派理論家的觀點談起》,《學術交流》2018年第1期。,但并未重點將自治思想單獨視作一種純粹理論資源系統挖掘。
本文將以全面考察馬爾科維奇等實踐派理論家提出的社會主義自治思想的有機構成為基礎,從理論層面對自治的內涵加以梳理和闡釋,進而對自治思想中關于制度設計方面的根本理論缺陷做出一定的分析和揭示。
在馬爾科維奇看來,自治的道路是一種不以顛覆政權為目的的非暴力革命形式,是對以往歷史實踐的超越,能夠最大程度地符合馬克思關于人性的基本觀點,實現人對歷史的主動參與和直接書寫,進而實現徹底的人道化。從馬爾科維奇的相關論述和南斯拉夫所處的歷史環境看,自治思想的提出有其必然性。
首先,自治是二戰后南斯拉夫社會發展的現實需要。二戰結束后,南斯拉夫為合理利用和分配一切資源,實現國家快速重建,仿照蘇聯模式構建了政治體制和經濟體系。隨著這種模式的弊端不斷暴露以及蘇南親密關系的結束,南斯拉夫迫切需要擺脫蘇聯模式的影響,獨立地開展本國社會主義建設。在這一進程中,南斯拉夫實踐派進行了理論上的積極探索,社會主義自治的實踐道路進而得以漸進施行。
其次,自治本質上是為了揚棄南斯拉夫社會的“異化”。在實踐派理論家看來,南斯拉夫的無產階級專政面臨官僚化的“政治異化”,需要更加廣泛的民主參與來解決;單一的計劃經濟或全盤市場化的商品經濟等“經濟異化”現象,也需要通過改變官僚機構對經濟政策的決策方式才能解決。馬爾科維奇認為,“物質生產以及許多其他重要的社會活動,如教育、衛生服務、科學研究和大眾文化,可以通過相應的自治機構十分成功地得到指導,即使是在一個半發達的和很不統一的國家當中”(6)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從富裕到實踐——哲學與社會批判》,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211頁。。也就是說,只有自治思想指導下的自治社會主義實踐才能在南斯拉夫實現對“異化”的揚棄,進而促進國家的進步和人的全面發展。
最后,自治具有人道主義指向,是實現人的最終解放的重要環節。歷史不是脫離人的偶發事件,歷史應當是人自身的活動,歷史的創造就是人自身的創造。實踐派認為,沒有自治制度保障的南斯拉夫,工人參與決策的權力面臨被技術專家或官僚所壟斷的風險,日常的重復勞動也僅是機械性的而非創造性的,不能真正地創造歷史,更無可能真正地達至自我實現。因此,理論上以“工人自治”為主體的制度設計將充分顯示自治的人道主義指向,也將直接賦予無產階級真正參與歷史、實現自我的現實機會,助推人走向真正的解放。
基于此,通過研究馬爾科維奇等人關于南斯拉夫自治的主要理論設想,能使我們更好地了解自治的真實內涵,完成對自治實踐的理論反思。
自治思想的生成,不僅來自對斯大林主義的批判,更是“特別產生于馬克思對歷史、人、當代社會中人的異化以及通過社會主義的發展來克服異化和整個資產階級社會所做的解釋”(7)普雷德拉戈·弗蘭尼茨基:《自治思想的理論基礎》,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加約·彼得洛維奇:《實踐——南斯拉夫哲學和社會科學方法論文集》,鄭一明、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30頁,第220頁,第220頁。。對此,實踐派做出了充分的論述。
首先,對蘇聯哲學無視人的歷史主體地位及其“異化”處境撥亂反正。實踐派認為,斯大林哲學把主觀歸結為對客觀歷史過程的一種反映,或者說一種適應,由此,對歷史決定論的機械理解造成了“具有首創精神的只能是少數統治者”這樣的錯誤觀點,產生了“無視群眾的、實際上一貫實施的、最徹底的少數人統治的觀念,這種觀念和實踐同真正的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意圖之間的矛盾是不言而喻的”(8)普雷德拉戈·弗蘭尼茨基:《自治思想的理論基礎》,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加約·彼得洛維奇:《實踐——南斯拉夫哲學和社會科學方法論文集》,鄭一明、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30頁,第220頁,第220頁。。在實踐派看來,斯大林認為人類歷史結構的變化和一種新的、復雜的和更為發達的歷史個性的形成并非產生于勞動者所承擔的全部歷史義務,而是產生于政治馴服和思想服從,因而對于異化這一復雜問題,以及異化作為人的碎片化實踐和人之分裂的表現,斯大林顯得缺乏洞見——他不相信社會主義“異化”及其激烈演變的存在,即便相信,也只是試圖用官僚機構的運作來實現其消除。官僚機構和特權階層壟斷了勞動者參與管理并體驗歷史、創造歷史的機遇,歷史對勞動者而言成為神秘的、外在的東西。所以,實踐派認為,必須實行自治社會主義制度,把勞動者交還給歷史過程本身,使之能自由地使用自己的勞動并支配自己所處的共同體。
其次,注重馬克思對資產階級社會經濟結構、對作為經濟異化和政治異化之基礎的資本力量以及拜物教意識的深刻分析。馬克思清楚地表明,上述這些關系限制了人類存在的多方面發展,使人與其本質——作為歷史存在之基礎的生產——相異化,使人的勞動淪為痛苦,錯失了發展的各種良機。因此,人的個性的局限與殘缺不全同徹底的人道主義觀點相背離。馬克思在表露這樣一種人道主義觀點——“即對人來說,人就是最高的存在,一切人在其中受到壓抑、壓迫、遺棄和鄙視的關系都應被摧毀”(9)普雷德拉戈·弗蘭尼茨基:《自治思想的理論基礎》,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加約·彼得洛維奇:《實踐——南斯拉夫哲學和社會科學方法論文集》,鄭一明、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30頁,第220頁,第220頁。——的同時,也明確指出要通過無產階級爭取新的社會關系的斗爭來克服當代階級社會。因此,馬克思設想的并非一個階級社會或政治社會的建立,而是其滅亡,并且要“樹立人的尊嚴,從而通過其全部歷史承諾使人現實地感受到自己就是其歷史世界和生活之真正唯一的創造者”。在實踐派那里,自治恰好符合馬克思的這一原旨教義。
最后,強調馬克思從歷史實踐的范疇出發對人的存在和歷史做出的哲學洞察。第一,在實踐派看來,馬克思認為歷史不能分裂成彼此分離的主、客體領域,處于一定生產關系之中的、社會的人既是歷史的主體,又是歷史的客體。歷史是人通過自身活動所創造的東西,并且, “組織起來的人在其對象中、在其作為歷史總體性的活動中使自己對象化了”;同時,人的活動也改造人,這種活動不僅外在地對象化于歷史的客體,也以無數方式對象化于自身的歷史實踐。第二,物質生產永遠是人進一步開展歷史創造的客觀前提,而被規定了的歷史結構則抵消了歷史創造的可能。但是,歷史結構與人自身的活動水平是基本相符的,“人不可能創造出與其物質前提和文化前提之既定發展水平完全不符的社會形式”。因此,唯有繼續創新發展物質生產,才能打破既定的歷史結構,恢復人通過自身活動創造歷史的可能。第三,“迄今為止人的對象化意味著,任何對象在一種特殊的社會關系和生產組織(私有財產和階級制度)下已經走向對立”,對象成為獨立的存在,并常常以異化的形式同人自身相對立。這在人、在歷史主體中造成悲慘分裂,進而導致人的殘缺。這種殘缺在以往的資產階級主導的社會中之所以多見,是由于經濟和社會發展水平的普遍低下帶來的廣泛、單純的體力消耗;而在社會主義社會,這種殘缺則是“被拒絕參與和脫離社會共同體管理的結果”(10)普雷德拉戈·弗蘭尼茨基:《自治思想的理論基礎》,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加約·彼得洛維奇:《實踐——南斯拉夫哲學和社會科學方法論文集》,鄭一明、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19-220頁,第214頁。。
綜上所述,馬爾科維奇等實踐派思想家們認為,自治將扭轉人在當下的歷史角色,使人在自身的歷史實踐中實現主、客體的真正統一;自治通過生產關系的歷史結構更新將帶來物質生產水平的提高,從而在此基礎上找回自身本真的實踐性存在及其歷史創造可能;自治的參與性和民主性將以共同體建設的方式彌合人自身的分裂,通過克服人的異化,使人迸發出更大的群體合力,以提高社會總體發展水平,最終推動歷史的真正進步。
馬爾科維奇指出,自治依賴于一個一般的哲學原則,即“自決”(self-determination)原則,并同“外在決定”的原則相對立。“自決”和“外在決定”都是一個運動過程。在“自決”過程中,人的個體的自覺的實踐活動成為生活的充要條件之一;而對“外在決定”的過程來說,“人類個體的生活的必要條件和充要條件在其中只是一些外在于其控制并獨立于其意識和意志的因素”(11)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當代的馬克思——論人道主義共產主義》,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13-214頁。。這是它們的主要區別。也就是說,對于人自身的生活實踐而言,“自決”要比“外在決定”更能發揮主導作用。
“自決”如何避免外界干擾,或者說采取“自決”原則的自治是否就能按照自身原本的主觀意愿指導實踐,并在現實成果的獲得上如愿以償,這實際上是“自決”如何保障自治的問題。馬爾科維奇承認,自治也要受到給定的社會狀況、技術水平、文化水平,給定的生產結構和政治體制之性質、人類行為的現存傳統和習慣等因素的制約,但是, “所有這些外在的客觀條件都只是構成一定事件過程的可能性框架,而這些可能性的實現則取決于主觀的選擇和自覺的人的活動”。更重要的是,主觀的選擇具有自主性,不是他律的和被迫的。這就意味著主體通過自身活動創造了新的歷史條件,而不只是再次重復一種強迫給他的或為他規劃好了的行動。由此可以得出,“自決”對于外在的客觀事實所帶來的可能性具有主觀意愿指導下的有效干涉能力,完全能夠在為實現目標而創造條件的基礎上借助此種“超越性”開展實踐,而“外在決定”則只是服從和重復。因此,“自決”不是任意的“自決”,更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特指“一種自我實現的活動,是實現人的基本能力的活動,是滿足真正的人的需要的活動”(12)普雷德拉戈·弗蘭尼茨基:《自治思想的理論基礎》,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加約·彼得洛維奇:《實踐——南斯拉夫哲學和社會科學方法論文集》,鄭一明、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19-220頁,第214頁。,這也符合人作為實踐性的存在所具有的能夠創造歷史并實現自我等特征。
馬爾科維奇認為,為了減少“外在決定”的機會和影響,使個人和共同體的生活較少地被物化,以減輕對外在權威的依賴,從而更好、更多地實現“自決”,應當具備以下四個基本條件:
第一,必須由人民自身來決定共同體利益的所有問題。為此,社會需要被組織為一個“聯盟”,并由“社會結構之所有層次上的非職業的、非異化的人民代表”組成,而且他們應當涵蓋企業和共同體、各地區及各部門。
第二,要對現存各種傾向以及需要解決的各種沖突有可靠認識。“自由與無知或對現實的偏頗認知是不相容的”,“事先不進入情況的決策權純粹是流于形式”。(13)普雷德拉戈·弗蘭尼茨基:《自治思想的理論基礎》,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加約·彼得洛維奇:《實踐——南斯拉夫哲學和社會科學方法論文集》,鄭一明、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15頁。一種真正的“自決”必然意味著社會決策在所有層次上的“批判研究群體”形成,一旦“自決”成為一種門面,其背后就將重新產生官僚的代理操縱。
第三,要存在有力的、民主的輿論。對媒體的絕對壟斷將通過創造虛假需要并借助“沉默的大多數”(silent majority)的默認而實現統治利益的兌現,人民的真正的“公意”(general will)只有通過公開的交往、批判意見的自由表達和對話方可形成,否則,“自決”將得不到輿論支持,并可能被民意絞殺。
第四,要有共同體之真正自我的發現,即人之現實的一般需要的發現。當代社會的“自由”是有選擇范圍的,并且有一定的標準來引導,因此不具有自主性和可靠性,“很難以對人的現實需要和人的長遠利益的一種批判的、開明的考察為基礎”。與此相反,“自決”則成為一種普遍的人道主義觀點,“并在實踐上蘊含了一種新的社會主義文化的創造和對所有教育的一種人道主義革命”。
以上條件表明,馬爾科維奇為“自決”的實現預設了個體—自我發現、輿論—自由民主、手段—可靠認知、機制—人民聯盟四個環節。也正是這四個環節證明了“自決”的困難性和長期性。馬爾科維奇認為,從“物化”和“外在決定”轉向自由和“自決”是整個時代的問題, “自決”雖已具有偉大的革命意義,但還應隨著物質與文化的發展不斷推進。在我們看來,“自決”原則本身具有超越性,因而一定程度上是進步的,但是馬爾科維奇的困難條件預設也已經使自治的最終結局初露端倪。這在下文中將得到展現和闡釋。
“經濟困難和政治困難,乃是南斯拉夫制度之一貫的和基本的二元性的結果”(14)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從富裕到實踐——哲學與社會批判》,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211頁,第211頁。,而自治思想就是為了解決南斯拉夫政治經濟的現實問題和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而有對應的提出的。在馬爾科維奇看來,自治思想的亮點就在于對政治上的集權與分權問題和經濟上的效率問題做出了恰當的設計和解答,并將之視作實踐派的自治社會主義方案最為突出的特點和優勢,甚至是一種理論經驗。雖然集權和效率的問題在后來的實踐中并未按理論設計那樣去實施,但研究其理論原貌和原本應有的收效仍具有對照意義。
馬爾科維奇指出,“自治絕不應被等同于去集中化”(15)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從富裕到實踐——哲學與社會批判》,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211頁,第211頁。。因此,在自治體系內部,各級組織應當緊密團結、協調一致,不能各自為政、相互離散。這與自治的初衷并不違背,而是更好地發揮自治優勢,實現自治目標的重要原則。為此,實踐派在三個層面上進行了制度設計,分別是“工人委員會”、“自治中介組織”和“全社會自治體制”,以期它們能夠有機地實現功能整合。
在“工人委員會”的層次上,自治通過對工人的長期教育并開設相關課程,明顯提高他們主動獲取生產知識與決策信息的積極性,增加他們對企業管理活動的參與度。進而,企業內部由經理、行政官員等組成的上層群體將不再能夠過多干預“工人委員會”的運作,工人政治經驗的增長也將消減寡頭的管理權力。隨著技術的進步,企業工人的“白領”與“藍領”之分將逐漸消弭,外部政治力量的干預也將被有力抵消。但要注意的是,商品生產條件下的自治尚不具有普遍的人的特征。如果市場是唯一規制的話,“工人委員會”的集體所有制便有可能代替社會所有制,轉變為一種“集體資本家”的角色。而這又恰恰代表著對更高級自治的需求,是一種進步的預兆。
在“自治的中介組織”中,包含“地區自治”和“行業自治”兩個類別。前者須在領土完整和主權統一的前提下實現,雖然代表了一定程度上對中央集權的分化,但其自主性并不否認中央權威。這就“更精確地提出了一種民主集中原則和去集中化原則在其中達到了最理想的平衡的模式”(16)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從富裕到實踐——哲學與社會批判》,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214頁,第215頁。。這種制衡“為政治首創精神留下了某種余地”。后者則有“企業聯合體”、“教科文衛共同體”等形式,它們在材料、業務、干部、信息等方面互通有無,獨立于國家行政機關,有獨立于國家預算的基金供運作經營,“這些形式的不斷實現可能完全排除官僚對這些領域的控制”(17)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從富裕到實踐——哲學與社會批判》,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214頁,第215頁。。
在“全社會自治體制”這一維度上,如何協調處理南斯拉夫聯邦與六個加盟共和國之間的關系最為關鍵。馬爾科維奇設想了“工人委員會”的全國代表大會或聯邦的、議會的各類委員會等形式來實現中央級別的自治,以圖對全社會進行自治管理。但如何實現從中央到地方的全社會自治,自古至今都還沒有過先例。比如,雅典的城邦民主排斥外鄉人,因而不能算是由中央統籌的一種覆蓋全社會的自治形式;巴黎公社的時間短、范圍小,且最終失敗,因而也不是有效例證。不過,馬爾科維奇指出了建立“全社會自治體制”的一些必要條件,比如:相應機構在實踐上要具有至上的最高權威;所有層級的自治體制或組織機構都必須服從于中央自治組織;自治的中央體制需獨立于政黨;人民代表的選舉要更加民主,必須能夠隨時撤換,并且,必須經由人民同意方能展開統治,等等。但這僅僅是一些理論上的設想和規定,既沒有真正實施,也沒有配套的貫徹方案。
馬爾科維奇設想,根據這樣三個層面的自治制度設計,南斯拉夫實踐派的自治社會主義理論將為塑造自由和獨立的社會批判意識,實行徹底的人道主義的社會主義提供有效幫助,同時為防止自治權力的異化和政治體制的倒退提供可行途徑。
馬爾科維奇認為,發達的自治模式對于革除資本與市場的積弊,打破權威的政治機器的壟斷,起到了積極的作用,因而將在克服當代社會效率低下、資源浪費的問題上做出歷史性的貢獻。
對于這一條理論經驗,馬爾科維奇從三個角度進行了論證和說明。
第一,南斯拉夫原有的制度實踐致使社會主義的效率未能得到真正而完全的發揮。盡管南斯拉夫原有的社會制度已經包含“工人的控制”、“工人的參與”和“無產階級專政”等元素,但其運行模式并不合理。“工人的控制”雖然是一個重要的、進步的目標,但是它僅能保障決策的合乎需要性,對于決策的合理性與積極性并沒有直接的確然保障。“工人的參與”則顯得十分寬泛和模糊。資本主義社會也存在“工人的參與”,只是這種參與的具體形式需要統治階級接受,實際上并不影響社會一般框架。在決策無足輕重的事項時,工人才被賦予權力;這種權力具有狹隘的邊界,或許只是咨詢權、議事權而非決策權,甚至不是全面的知情權。“無產階級專政”的實質則面臨被掩蓋的危險。在馬克思的理論中,“無產階級專政”原指一種“日益民主化的轉變時期”,但在當代卻不得不借助“國家”來實現,極易演變成政治官僚的異化機構,回復到壓迫的階級關系中去。
第二,與南斯拉夫原有的社會主義模式相比,自治社會主義有著保障生產和發展效率的周全設計且獨具特色。首先是“整合性”。“自治當然不是作為一個整體的社會中的任何管理和自覺方向的缺失”,“也不應被混同于一種純粹的分散化的觀念,即一個原子化的、非整合的社會。”(18)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當代的馬克思——論人道主義共產主義》,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13頁。自治是一種“整合的自治”,從縱向上看是“地方-地區-國家-聯邦”,從橫向上看則是“基本單位-整個企業-各個部門-所有生產者的共同體”(19)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當代的馬克思——論人道主義共產主義》,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19頁,第213頁,第217頁,第218頁。;各個自治機構之間不存在明顯的離散趨勢,也不是分別獨立的個體,而是“整體網絡在不同層次上的各個要素”,它們作為一個系統共同發揮作用,有著功能優化的特點。其次是“自決性”。作為自治的哲學原則,“自決”不代表混亂無序或各自為政,而是具有積極的教化意義。在“自決”的社會中,大眾傳媒實現了真正自由,經典意義上的政黨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非權威和非操縱的政治組織;存在一種正在進行的社會主義教育過程,以便提升所有個體的社會主義意識。最后是“批判性”。自治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一種“批判的自治”,它的問題導向突出,其民主原則包含對現實狀況的批判分析和對以往政策有效性的仔細考察;它基于不同個體的知識技能,形成長遠的發展方案,目標清晰、步驟明確。總之,在馬爾科維奇所設想的社會主義自治社會中,信息獲取與分析、系統治理與管控、技術應用與管理的功能相得益彰,決策針對性強,自治效果自然可期。
第三,自治社會中的“效率”本身不再是一種世俗化的概念,在本質上超越了現代經濟中的效率原則。人們一般認為,“沒有受過教育的工人和普通公民不足以管理一個現代國家和一種現代經濟”,所以“自治或者是一種烏托邦,或者必須被降低為決策中的一種很有限的參與”(20)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當代的馬克思——論人道主義共產主義》,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19頁,第213頁,第217頁,第218頁。。這樣的結論本身是基于對“效率”原則的世俗化理解而產生的,指的是一種“特殊的、期望的結果的生產”。但在實踐派看來,一旦技術發展、經濟發展和文化發展超過了一定的高度,“效率”本身就開始失去意義。“在一個高度發達的未來社會中,物質生產和效率最大化都將成為次要的社會目標”,而只有“在把效率降格為機器的程度上掌握它的時候,人才能把自身從物質生產的各種確定的和有序的角色中解放出來,才可能不太關注效率”(21)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當代的馬克思——論人道主義共產主義》,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19頁,第213頁,第217頁,第218頁。。在這種意義上,“效率”在意識形態上便具有了中立性,因而并不構成對自治的一種要求。畢竟,“沒有人保證自治本身總是會使人民更幸福、更理性、更少異化”(22)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當代的馬克思——論人道主義共產主義》,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19頁,第213頁,第217頁,第218頁。,它僅是復雜方案的組成部分,而不是一種絕對化。
實際上,自治在社會主義運動的歷史上有過多種類型的嘗試。比如巴黎公社,馬克思曾評價道:“只要公社制度在巴黎以及次一級的各中心城市確立起來,那么,在外省,舊的集權政府就也得讓位給生產者的自治政府。”(23)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93-94頁,第631頁。因此,在實踐派看來,巴黎公社是屬于“自治組織”或“自治政府”范疇的。而在俄國最初的蘇維埃政權中,各類委員會組織也具有顯著的自治性質。列寧在蘇維埃俄國最困難的時期仍在強調,蘇維埃政權必須是派生于工人和其他委員會的,否則它將形成一種國家主義的官僚制度。因此,馬爾科維奇說:“1905年第一次俄國革命時被引入的蘇維埃體制,是一種特殊的自治形式。”(24)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從富裕到實踐——哲學與社會批判》,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210頁。而在歐洲,這樣的自治實踐表現更為多樣。在德國、法國、西班牙等國家的工人階級中,都出現過類似于生產者聯盟性質的組織開展國家管理的嘗試。(25)胡雪萍:《南斯拉夫自治社會主義模式再探》,《理論月刊》2012年第1期。
從種種自治形式來看,其共同特點是與國家消亡直接聯系。第一,自治是“國家”暫時進行階級統治的必然手段。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國家不是‘被廢除’的,它是自行消亡的”(26)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93-94頁,第631頁。;而國家之所以能夠“自行”消亡,是因為國家本身應當誕生于那些提供了國家消亡基礎的社會組織和國家組織的權力之中。實踐派認為,如果只強化國家觀點,而又不發展工人自治委員會和社會自治,那么就將只停留在加強國家和官僚權力的機制中,走向政治和經濟的“異化”。第二,自治與“國家”這一統治形式相比更具有先進性,進而具有替代可能。馬克思認為,對巴黎公社這一自治形式而言,“這次革命的對象……是國家本身這個社會的超自然怪胎……它是為了粉碎這個階級統治的兇惡機器本身而進行的革命。”(27)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93-94頁。弗蘭尼茨基就此認為,馬克思的認識表明,他反對作為一種機構的國家。因此列寧才說,不論是工人的、軍人的還是農民的委員會,都是一種“更高類型的民主制,與資產階級所歪曲的民主制絕對不同,這是向社會主義的民主制和使國家能開始消亡條件的過渡”(28)列寧:《列寧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524頁。。同時,也正如葛蘭西所認為的,工人階級只有在自治的組織里才能將自身體現為生產者而非雇傭勞動者,“他們獲得了統治階級的精神和狀態,并將自己組織成工人委員會;換言之,他們建立了政治蘇維埃和自己的專政”。由此可以看出,實踐派理論家堅持認為自治才具有真正的社會主義特征,才能夠超越現有國家形式,自治是無產階級專政在根本上的歷史實現和應有社會形態;其共同體的性質甚至具有摒棄政治機構屬性、復歸人自由自覺勞動的類本質,并且具有向馬克思所說的“自由人聯合體”邁進的超然意義。
我們一般認為,南斯拉夫的自治社會主義共歷經了三個階段,它們各具特色,大致可以被看作上述自治思想及功能的基本對應。
第一,“工人自治”的階段。南斯拉夫1950年頒布的《工人自治法令》以法律形式正式確立了“工人自治”制度。而在這之前,“工人自治”僅僅是以試點的方式施行。“工人自治”的主要載體和機構為各級“工人委員會”。以1953年為節點,在這之前的工人委員會權力較小,任命企業經理和擴大再生產的權力仍由國家控制;1953年之后的工人委員會開始能夠自行招聘經理,并且工廠管理需要嚴格執行工人委員會的決議。
第二,“社會自治”的階段。南斯拉夫的1963年《憲法》將自治的范圍擴大到除工廠外的其他國家機關和社會事業單位,國家進一步減少干預企業經營,工廠企業甚至可以自行決定分配和定價。“工人自治”由此幾乎推廣至社會各層級、各部門,各地區普遍建立了自治機構來管理自身事務。
第三,“聯合自治”的階段。南斯拉夫的1971年《憲法修正案》、1974年《憲法》和1976年《聯合勞動法》相繼規定,各行業、各領域的不同單位應當打破自治壁壘,通過改組和聯合來實行“聯合自治”。工業企業在“工人自治”的基礎上,同農業和商業部門組成“聯合企業”,以便協調生產、供應和銷售的問題;居民點之間建立“地方共同體”,社會事業單位之間建立“自治利益共同體”,政權機關之間建立“社會政治共同體”,等等。這些自治機構通過各類共同體之間的“自治協議”和“社會契約”,實現全國性社會聯系。(29)陳新明:《南斯拉夫自治社會主義的失敗——關于集權與分權關系的思考》,《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08年第6期。
通過不同階段的自治實踐,實踐派“不僅更加了解中央集權與分權的局限性,而且更加了解聯邦主義的優點和缺陷”,更加清楚“如何才能實現沒有政黨的政治多元化,如何使民主計劃與商品市場相適應”,以及“非專業人士如何能進行有效管理”(30)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南斯拉夫自治政治體制和揚棄異化(1950—1965)》,李元同譯,《學術交流》2016年第6期。。同時,他們也部分地認識到,所謂“生產者聯合體”、“國家消亡”、“不具政治性的公共權力機關”等命題在當時的時代條件下無異于一種烏托邦。南斯拉夫長期實行自治制度,但政治強人鐵托去世后,南斯拉夫國內政治、經濟、民族危機交加,自治社會主義模式也每況愈下,最終在內戰中走向終結。
南斯拉夫自治社會主義制度的政治實踐同實踐派關于自治的理論設想之間的出入與反差,實踐派理論家已經有過分析和認識并做出了總結。馬爾科維奇堅持認為,“即使是一個有限的、不完善的自治結構也有一些有益的作用”,“即使只引入有限的自治形式,也會顯示出全面發展的整體自治能夠擁有的超越傳統政治民主代表形式的優點”,但也承認,雖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從已經建立的中央集權走向充分發展的自治也是極其困難的”(31)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南斯拉夫自治政治體制和揚棄異化(1950—1965)》,李元同譯,《學術交流》2016年第6期。。就本文而言,單純從制度設計的層面來看,自治思想本身存在的理論缺陷很大程度上就是南斯拉夫自治社會主義制度最終走向失敗的思想根源。自治思想及其實踐體系所追求的工人地位的提升、社會生產的體系化聯結、人的本質的復歸和人的自我的實現等目標,雖具有一定的歷史正當性,但還是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值得我們反思。
首先,實踐派的自治思想模糊了科學社會主義的理論邊界。自治作為社會主義的一種模式創新,其界限是不逾越馬克思主義的科學社會主義基本原則。但在自治思想的理論預設中,或多或少地存在違背科學社會主義基本原則的關鍵性失誤。實踐派理論家把一些共產主義的特征當作社會主義建設與改革的標準套用在生產力尚不發達的南斯拉夫社會中,忽略了現實條件的因素,違背了辯證法的科學精神,提出了通過“國家消亡”來“邁向共產主義”的理論口號;實踐派的理論在一定程度上曲解甚至變更了馬克思的國家學說,認為國家的消亡將從經濟職能開始,人為地強制削弱國家的經濟管理職能,超越現實地倡導社會所有制而非國家公有制,導致了經濟管理的失序、經濟發展的疲軟以及宏觀調控的無力,瓦解了社會主義改革的經濟基礎。例如,在工人不具備自主管理工廠企業能力的情況下,“工人自治”等于“無人自治”,“工人集體負責”等于“無人負責”,契約式、協議式的自治方式使經濟制度實際上既非計劃也非市場,混亂而低效。
其次,實踐派的自治思想忽視了社會主義制度的根本目標。自治作為契合人的實踐性存在的人道主義制度,應當滿足人的歷史書寫和人的自我實現等要求,并直接表現為經濟社會發展和政治統一穩定,進而帶來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的效果。然而在“自治社會主義”模式后期,南斯拉夫廢除民主集中制原則,國家發展因“充分自治”而造成整體性和規范性缺失,無法助力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自決原則的應用走向了極端化,造成最高權力真空,也助長了民族主義。這無益于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同時,實踐派理論家簡單地將官僚階級與國家等同起來,一味否定國家對政治、經濟活動的領導作用,實質上削弱了黨的領導和國家的統一,為南斯拉夫后來的民族分裂和聯盟解體埋下了種子。這就從根本上瓦解了社會主義改革的政治基礎和當代社會中人賴以生存發展的階級基礎。從更深層次來講,馬爾科維奇等實踐派理論家的自治思想更多的是以一種社會革命或社會運動的形式存在,僅注重構建某些特殊的組織及其體系,進而實現對制度的改造和升級,忽視了“人”在其中的具體角色和歷史定位。在自治體系的創設中,原本在批判社會主義“異化”時被凸顯出來的“人”又重新退回到一種抽象的存在,其具體作用的發揮也被納入自治的功能描述中,顯得含糊其詞、語焉不詳,從而導致自治成為根基不牢的空中樓閣。
最后,實踐派的自治思想弱化了馬克思主義的實踐原則。與實踐派的“實踐哲學”緊密相關的自治思想之所以具有社會主義改革意義上的創新性,就在于賦予了“實踐”以本體論的地位,為辯證法的批判功能找到了具體有效的實現載體,從而建構起一種完整的、批判的社會哲學。然而,馬爾科維奇等實踐派理論家的自治思想卻透露出將馬克思主義的實踐精神虛化或空泛化的危險傾向,即只描述一種實踐的可能性和積極向度,至多是一種結論不盡明晰的理論出路探討,認為自治“只是一種提供了最理想的可能性的社會組織的形式”。而這種可能性的實現,還要“取決于創造性、想象力和意志力,取決于那些在一定時期恰巧承擔了最高政治責任的人的理智力量和道德力量,取決于動員全社會的最大力量”(32)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從富裕到實踐——哲學與社會批判》,曲躍厚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218頁。,但并無確然保證。馬爾科維奇雖然確信“現代性絕非與自治不相容,它需要自治來完成其人類解放運動”,但是認為“這個運動到底能否完成仍不確定,南斯拉夫經驗只能證明這種不確定性”;當自治的理論與實踐走向衰落乃至終結后,馬爾科維奇即便認識到“沒有強大的集體自由意志,自治就不可能復蘇”,卻也承認“人們不能機械地確定集體自由意志,也無法預測它”。(33)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南斯拉夫自治政治體制和揚棄異化(1950—1965)》,李元同譯,《學術交流》2016年第6期。即便這些認知是基于復雜的實踐困局且不乏理性客觀與無奈,可從結果來看,仍未能挽救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走向失敗的結局,一定程度上是由于主觀層面對自治制度的正當性、可行性進行深度論證的自我放棄,以及對南斯拉夫社會主義改革困境的政治妥協,失去了對“自治社會主義”制度的施行不斷校正航向、不斷修正偏移、不斷接軌現實的主動權,泯滅了將制度設想及其初步實踐加以進一步完善提升的可能。
南斯拉夫的自治社會主義改革在國際共運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歷史經驗和教訓。實踐派的自治思想是我們從理論層面分析其失敗原因并進一步討論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自治政治實踐層面的偏差的重要思想素材。因此,對南斯拉夫實踐派自治思想的歷史必然性、理論基礎、哲學原則、制度設計及理論缺陷等問題進行挖掘和考察是一項前提性的工作。我們承認自治理論是一種民主、進步的思想,在馬克思的共產主義學說中也確有其元素和身影,相關理論家對國家與民主、計劃與市場等問題的論述甚至不乏客觀和理性。但在南斯拉夫,為了同政治和意識形態孤立展開博弈而進行理論創設的出發點本身,就代表著一種理論力量的式微,即同理論建構的強烈主觀沖動和客觀合理需求相比,理論探索的功利主義、實用主義動機占了主流,理論理想便開始變得不切實際,可行性和現實性都打了折扣。加上對民族沖突之于政治現實的影響的忽視,還出現了“工人自治背叛工人階級”等嚴重的內部問題。南斯拉夫實踐派提出的社會主義自治理論在付諸實踐后出現的自相矛盾的怪狀——比如自治本身強調效率和聯合卻導致了分裂和無序;自治旨在恢復人民直接書寫歷史的權利并激發其歷史創造的可能,卻造成本國人民生活水平的降低和本國社會主義歷史的最終覆滅等,以及自治思想在功能、邏輯、路徑等方面暴露的現實紕漏,值得我們深刻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