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亮人性之善：來自閱讀的力量

李 武

對“讀者留言東莞圖書館”這一熱點事件，作為一名長期關注閱讀研究的大學教師，我又一次看到了閱讀的力量。阿爾維托·曼古埃爾指出：“古往今來，無論長幼，誰都無法否認閱讀的重要性。”[1]人們之所以重視閱讀，究其原因，無非就是我們平時所講的“開卷有益”。那么，閱讀到底有什么益處呢？當我們講閱讀能夠幫助自己獲取知識信息和增強理解能力，我想大家都會點頭同意。當我們談閱讀可以幫助自己陶冶情操和辨明是非，我想大家也會覺得確實如此。但當我們追問，閱讀會使我們更加愿意幫助別人嗎？我想大家可能就不太確定甚至會給出否定的答案了。

近些年，我在關注媒介使用與親社會行為這一研究議題。親社會行為泛指一切符合社會期望對他人或社會有益的行為(如捐贈、志愿服務)，而閱讀在本質上就是對書籍報刊這類特定媒介的使用。2019年我和兩位合作者利用2012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GSS)的調查數據發現，在控制了人口統計學變量(如性別、年齡、教育程度、收入、城鄉戶口)、其他媒介使用變量(如互聯網使用、廣播使用、電視使用)和地方經濟財政變量(如地方GDP、地方教育支出、地方文化體育與傳媒支出)后，個人在空閑時間的閱讀頻率正向顯著預測人們的親社會行為(如參與捐贈、志愿活動)。為了避免內生性問題，我們將2011年全國各省、直轄市、自治區公共圖書館人均藏書量作為工具變量，在同樣控制了上述三類變量后，開展回歸分析，檢驗結果表明“閱讀行為正向影響親社會行為”這一結果具有穩健性。具體研究結果將在《中國出版》發表。

讓我們回到前面的問題：“閱讀會使我們更加愿意幫助別人嗎？”盡管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需要在今后得以不斷完善(如提高對閱讀行為的測量效度、區分不同的閱讀內容)，但我們這項基于CGSS數據的探索性研究所得到的結果還是非常具有啟發性的。即使在不考慮閱讀內容的情況下，閱讀也能使我們變得更加愿意幫助他人。閱讀的力量之大，躍然紙上！除了已被廣泛證實的有助于提升個體的知識和能力之外，它還可以使我們更加樂于助人。那么，閱讀為什么會使人更愿意幫助別人呢？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我們嘗試從多個角度對這個問題進行解釋。

根據社會交換理論的觀點，人們之所以愿意幫助別人，是出于對行為成本與收益評估的權衡結果，只有當個體判斷實施某一行為的收益大于成本的時候，才會傾向于如此行動。當然，這種評估不一定完全基于物質利益的考慮，也并非單純從眼前的利益出發。從字面上看，親社會行為給人感覺僅僅“有利于他人”，但其實也會使行為主體“受益匪淺”——研究表明，親社會行為可以促進個體適應社會、維持良好的人際關系、提升幸福感和生活滿意度等。這就是人們說的“幫助別人常常是在幫助自己”！只不過，這些回報更多的是非物質層面，而且往往并非“立竿見影”。而閱讀可以幫助我們增強認知能力，擴展視野，使人在看問題的時候考慮得更加全面，也看得更為長遠。因此，相對于不閱讀的人或閱讀較少的人，有閱讀行為的人或閱讀較多的人更有可能愿意幫助他人。

也有學者從社會規范理論來理解個體親社會行為的動機，他們認為個體實施親社會行為是源自對社會規范的遵從。社會往往期許甚至要求其成員遵循某些特定規范，尤其是與親社會有關的責任規范，如在公交車上給老年人讓座，為貧困地區的兒童捐款。根據觀察學習理論，在大部分情況下，人們對行為模式的習得主要來自各類媒介所建構的人物或故事。雖然在書籍報刊中也不乏各種類型的內容，甚至涉及一些反社會或暴力內容，但相對于其他媒介載體，幾乎所有的社會對書籍報刊出版的審查和把關會更加嚴格。在我國，政府更是強調出版業的社會效益，發揮出版物的價值觀引導作用。因此，當人們開展閱讀活動或經常閱讀的話，就會有更多的機會了解和學習有關親社會的責任規范，并將其內化為個人規范和行為信念，繼而促進后續的親社會行為。

上面是我們試圖給出閱讀正向作用親社會行為的可能原因。那么，閱讀又是如何作用于親社會行為呢？這個問題同樣值得我們在今后研究中加以探討。盡管上述的社會規范習得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二者的作用路徑(如通過提升個人的社會責任感)，但我們認為還存在其他重要的中介變量，如移情能力。正如威爾·施瓦爾貝所指出的：“閱讀是一個連接他人的個體行為。”[2]當我們開始閱讀的時候，就會越發了解人生百態，從而更容易產生與他人“感同身受”的感覺。換言之，閱讀有助于個體提升自己的同理心和移情能力，而這正是我們更加愿意幫助他人的關鍵因素。最后回到“讀者留言東莞圖書館”這個事情本身上來。誠如吳先生所寫：“書能明理，對人百益無一害的唯書也。”[3]多閱讀，多獲益。閱讀猶如一束光，它不僅使我們在知識和能力方面“熠熠生輝”，而且能夠激發我們的人性之善(至少在行為層面表現出更多的親社會傾向)。吳先生也表達了對東莞圖書館的“萬般不舍”，并表示“余生永不忘你”。我想，如果閱讀是一束光，那么對有些人來說，圖書館就是點亮他們閱讀之光的點燈人。就讓我們的社會多一些這樣的點燈人，也讓閱讀點亮更多人的生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