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亞娟

連日來飽受美國芯片斷供重壓的華為,以獨立自主的實際行動,向外界做出了回應。
9月10日,華為消費者業務CEO余承東在“2020年華為開發者大會”上正式宣布:鴻蒙2.0正式面向應用開發者發布B e t a版本,并將于2020年12月發布手機版本,到2021年華為智能手機將全面支持鴻蒙2.0。
更重要的是,華為強調:不會放棄對海思的投入,“即便當前沒有企業能為華為芯片代工,華為也絕不放棄對麒麟芯片的研發。”
以上顯示出華為打造“軟硬件雙輪驅動的全場景智慧生態”的強大決心。
“去年美國制裁相當于把我們手捆上了,今年限制升級相當于把我們腿捆上了。”余承東如是描述華為當下的困境。面對特朗普政府針對華為的一系列極端壓制手段,華為流露出了強烈的生產自救渴望。
近期諸多媒體爆料稱:華為已啟動“南泥灣”計劃,意在規避應用美國技術制造終端產品。華為今天的處境,就像抗戰時期的三五九旅,面對近乎無解的供應鏈短板,必須“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拼出一條“非美系”芯片設備生產線!盡管這并不容易,甚至被很多媒體解讀為“絕無可能”,但“拓荒者”華為已經在路上……
麟璽資本創始合伙人陳雪濤告訴《中外管理》:經歷這一輪嚴酷打擊之后,華為自研高端芯片的路就被堵死了,預計2021年手機出貨量將遭遇“腰斬”,但不管怎樣,現有庫存還是能保證今年秋季新款手機正常上市。
“受中美沖突的影響,華為手機業務受到的沖擊將愈來愈大。接下來,如果華為手機部門終止運作,其市場份額恐被三星、蘋果、OPPO、小米等品牌瓜分。”陳雪濤說。
華為當然不會坐以待斃,近日多家媒體報道稱:華為內部已啟動“南泥灣”計劃,加速研發規避美國技術的筆記本電腦、智慧屏等業務。
“南泥灣”計劃是媒體炮制,還是卻有實錘?
“南泥灣”計劃最初源于華為員工論壇上一篇“心聲社區”的一條“學習‘南泥灣精神艱苦奮斗,自力更生,打造‘好江南”的帖子。該帖發布時間為5月19日,不少華為員工回復“ma rk”(網絡用語:“留下記號”)。同時,“南泥灣項目”“鴻蒙”急招開發和測試人員的信息,也廣泛發布在“心聲社區”。
“我了解到的‘南泥灣計劃,不是為了解決芯片‘卡脖子問題,而是為了落實華為剝離員工的安置問題。”靠近華為供應鏈企業的達泰資本創始及管理合伙人葉衛剛,向《中外管理》澄清道:“眾所周知,近期華為遭到美國的嚴厲封鎖,芯片采購已無法達成原定目標,導致很多消費者業務項目都進行不下去了。所以不得不把多余的員工拆解出來,而‘南泥灣,就是為他們新搭建的一個內部創業平臺。”
“‘南泥灣不是要建一個半導體工廠,而是華為在美國打壓下尋求自救的一個出口,核心要素是自立自強,靠自己生存下來。”德鼎創新基金創始合伙人王岳華這樣向《中外管理》解釋:“華為產品線布局非常寬廣,除了芯片,還有很多終端產品,緊要關頭優先布局一些不受美國壓制的產品線,并把它們發展擴大,是很有必要的。”
葉衛剛繼續向《中外管理》爆料稱:華為內部正在進行的“塔山計劃”,才是解決半導體困局的關鍵。“華為確實在牽頭搞一些擺脫美國控制的半導體生產線,達泰資本投資的個別企業就參與其中。”
“塔山計劃”最早的公開信息來自一位名為“鵬鵬君駕到”的微博大V。其在微博爆料:華為正在內部啟動“塔山計劃”,預計年內與相關企業合作建成一條完全沒有美國技術的45nm芯片的晶圓廠,同時探索28nm自主技術芯片生產線。華為的整體思路是:建立資源池,通過入股、合作研發等方式,扶植半導體材料、設備企業;主要做實驗,不做重資產和量產投入,以幫助跑通產線為目的。
消息一出,迅速在媒體圈發酵,加上余承東近期表示“華為將在半導體方面全方位扎根”以及含糊其辭的說法——“華為只做了芯片設計,沒搞芯片制造。”再將時間退回到兩年前,當時面對美國實體名單禁令時,海思備胎芯片曾在一夜之間全部轉正。對比聯想之下,業內紛紛揣測:“華為制造的芯片也在路上了?”
不過華為很快就做了辟謠,澎湃新聞報道稱,“海思內部沒聽說過‘塔山計劃。”
隨后,“鵬鵬君駕到”刪除了這條微博,并發文稱,“華為扎根半導體確有其事,但芯片制造是個復雜工程,詳情只有靠近供應鏈的人才能說得清楚。”而有關“華為尋求全面技術自主”的爭論,一直沒有停歇。當下市場風向更傾向于相信“塔山計劃”的存在,因為大眾認為這是華為自救的必要方式。
“是可以實現的!28nm生產線在國外早就有成熟工藝設備了,且這個制程不對中國封鎖。華為如果能用國產設備加上一些友好國家的設備,比如:歐洲、日韓國家的相關設備,先拼出一條‘非美系芯片生產線,將解決供應鏈的一部分問題,這是解決當下困局的一個突破口。”葉衛剛表示:“對華為而言,14nm制程還是個遙遠的目標,28nm是比較務實的。”
至于華為能否像兩年前轉正備胎芯片那樣,迅速投身晶圓制造、自給自足?很多半導體業內人士持否定意見:首先,今年底完成沒有美國技術的45nm芯片生產線,可能性微乎其微。其次,45nm制程本身也滿足不了華為高端產品的需求。再次,即便是建一條低端芯片生產線也很難,因為晶圓制造不同于芯片設計,芯片設計屬于輕資產,重點在設計能力,而晶圓制造要牽扯多方供應鏈,缺一不可,而這恰恰是華為的短板。
華為“塔山計劃”的真假之辯,反映出國內半導體行業實現完全技術自主的難度。
在葉衛剛看來,華為產線重組是“去美化”,但不代表沒有對外依賴,不一定能做到“全國產”。當務之急是聯合國內的半導體產業鏈伙伴和友好國家力量,先把產線和設計鏈條搭建起來,哪怕是先做出個模型來,都是有意義的。
具體來看,國內半導體行業“卡脖子”的環節,主要是上游光刻機等設備和部分材料,以及芯片設計方面。
“了解半導體產業鏈的人都知道,要解決這幾個環節的‘卡脖子問題,需要的時間是不一樣的,能最快解決的是芯片設計問題。因為海思本身就是做芯片的,但現在的問題是,設計工具——EDA軟件(全稱Electronicdesign automation,譯為“電子設計自動化”)美國不賣給我們了。所以,華為首先要解決的是設計工具國產化的問題。”葉衛剛說,“好在華為已經在行動了,也有了不錯的解決方案,1-2年內就會看到效果。”
《中外管理》了解到,EDA是芯片設計中不可缺少的工具,目前使用的數百種芯片,都要通過E DA才能設計出來。如果沒有EDA,高通、華為、蘋果等一系列芯片廠商都將無法研制新的芯片,也就無從完成自身旗艦機的迭代。
葉衛剛也強調:華為大概率不會自己研發EDA,而是從現在開始培養產業鏈合作伙伴,這是中國半導體產業必須要走的一步。比如:可以向國產EDA軟件公司提供研發經費,等產品成熟了再參股。“一個企業再強大,也不可能產業鏈通吃,尤其是半導體這種鏈條復雜的行業,扶持合作伙伴才是最有效率的。”
金融數據、信息和軟件服務企業Wi nd的數據顯示:目前A股資本市場有141家華為概念股。多家投行認為,華為斷供將促使整個產業鏈加大投資力度,核心技術研發也有望取得突破,整體利好產業鏈的發展。
“對此我是認同的。國家半導體領域大的產業基金2014年就成立了,說明國家很早就意識到了扶持半導體產業的重要性。‘華為斷供加速了這個進程,也加大了政府的決心,這是好事。半導體是現代工業、現代國防的核心,如果一‘卡脖子就窒息,那以后國家還怎么發展?重構半導體產業鏈,中國早就該這樣做了。”葉衛剛進一步說,“但好事要達成,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保守估計需要5-10年的時間。”
培養產業鏈合作伙伴,快速搭建起“非美系”芯片生產線,是華為擺脫困境的第一步。但從長遠看,擺脫美國桎梏,人才儲備至關重要。
7月29-31日,鮮少在公開場合露面的任正非,在上海、南京接連訪問了上海交通大學、復旦大學、東南大學和南京大學4所大學。他在上海交通大學專家座談會上特別表示“要推動科研與產業的深度結合”。而任正非到訪的4所高校,均在計算機、信息與通信工程等學科方面獨具優勢,這被外界解讀為“華為正在為‘塔山計劃招聘人才”。
葉衛剛對《中外管理》表示:長遠看,半導體人才要靠自己培養,但遠水救不了近火。中國不缺頭腦聰明的年輕人,每年工科畢業的大學生就有幾十萬,985、211名校培養出來的微電子信息工程、計算機技術加物理專業的畢業生也有三五萬。但企業不能指望這些年輕人兩三年內就解決芯片“卡脖子”問題。在中國的半導體人才建設方面,最好是長期靠培養,短期靠引進。
但“短期引進”該怎么引?
葉衛剛解釋:最簡單就是招聘“海歸”。全世界半導體產業最發達的是美國,在硅谷各半導體龍頭企業的核心技術負責人,一半都是1980-1990年代的中國留學生。來自清華、交大、復旦等名校的硅谷半導體人才就有3萬-5萬人,如果能把其中20%挖過來,國內人才短板就緩解了。不僅如此,能夠培養相關專業人才的大學教授,也要積極引進來。
“但是,美國對華為一舉一動都非常警惕,一個‘海歸如果敢公開講‘我要回國為華為服務了,可能在機場就被攔下來,當年錢學森回國的情景不就再次上演了?”葉衛剛笑言。
半導體行業不同于互聯網行業,仍屬于傳統行業,工程師普遍不會面臨程序員的“35歲危機”,跳槽并不頻繁。很多半導體工程師越老越吃香,碩士、博士參加工作時都已經快30歲了,而要進一步成為成熟的半導體人才,至少需要5-6年的工作經歷。
然而,科創板推出后,帶動出國內半導體公司的上市熱潮,行業開始浮躁,哪家公司給的待遇高,工程師就會考慮跳槽。王岳華表示:對企業而言,最重要是慧眼識珠,從專業院系遴選出適合自身發展的人才,為其提供一個好的平臺,盡量提供體面的經濟回報。“因為不管是芯片設計,還是半導體設備研發,都需要工匠精神,研發人員只有沉下心來才能做好高精尖工作,并在日復一日的枯燥研究中,去不斷積累經驗、技術攻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