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勇
(泰山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山東 泰安 271021)
有電影評論者指出,電影藝術與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洞穴”寓言極其相似:無論是處于自然界還是處于電影院,光與影的幻象總是讓觀者情愿自囚于黑暗之中,切實地以為黑暗中的光影即是真實之“實在”。由此可見光影藝術的蝕骨魅惑及非凡吸引力。從“洞穴”寓言到電影誕生,從美國的格里菲斯到英國的諾蘭,電影歷經百余年的發展,電影敘事蔚然成象,電影大師人才輩出。甚至可以說,電影藝術為我們的感官及心靈所樂于接受的原因,大抵是源于其有別于其它藝術種類的光影敘事。因此,觀者更有強烈的意愿和極致的渴望委身于幽深莫測的影院,投身于斑駁陸離的光影,樂此不疲地梳理其情節,津津有味地沉浸于故事,甘之若飴地回味其情感,胸中也會多次激蕩起濃烈、豐沛、沉郁的心緒回響。
電影敘事的內涵與外延的界定眾說不一。美國電影理論家大衛·波德維爾指出,電影敘事是“一連串發生在某段時間、某個或某些地點、具有因果關系的事件?!保?]我們進一步認為,按照敘事走向,敘事事件可以約略分為具有因果關系的起始事件、發展事件和結束事件。結束事件主要處于劇情片的高潮段落,有其特殊的功能與價值。對此,我們以意大利電影《天堂電影院》(1988)高潮段落的結束事件為例加以分析和說明。
《天堂電影院》(1988)作為好萊塢化的通俗情節劇電影,電影敘事簡單而平實,電影主題豐富而雋永。電影文本以主人公中年薩爾瓦多獨自品讀四十七個“接吻”鏡頭的殘舊膠片作為結束事件,觀影至此,黑暗中的觀者在明滅的光影里無不睹之動容,心中涌動的意緒久久難以平復。如此,無數問題接踵而至,引發我們深入的思考。《天堂電影院》(1988)高潮段落的安排讓我們不斷思索結束事件的功能與價值的具體所指:敘述者為什么以這個結束事件作為影片結尾?結束事件讓觀者啟動了怎樣的認知機制?結束事件給觀者帶來了怎樣的共情訊息?結束事件最終的指示性意義又是什么?這些具有終極價值問題的追索,概因電影敘事還是“人類了解這個世界,給予它一個意義的基礎?!保?]
電影具有“內在的敘事性”,[3]法國電影理論家麥茨指出,電影敘事有一個開頭和一個結尾,是一個雙重的時間段落,是一系列事件的整體。繼而,麥茨概括到,電影敘事是“一個完成的話語,來自于將一個時間性的事件段落非現實化。”[4]對此不妨理解如下:電影敘事既是文本,又是話語,也是時間性的事件序列。進而,可以推演出如下結論:電影文本是一個事件集合的整體,也是一個敘述者完成的話語,電影事件在時間的維度上線性排列。電影文本時間只是物理時間的一個片段,必須有一個結束事件來標志電影敘事的完成,否則,電影事件只能沿著時間鏈條無休止地排列下去。因此,電影敘事中與發展事件具有因果關系的結束事件在敘事的時間鏈條上就處于一個引人注目的位置,其功能和作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此,我們進一步認識到,電影文本的結束事件是經過加工的非現實片段,不僅標志著電影敘事的完成度,而且,還體現著敘述者在所有電影事件中進行優化選擇并妥善安置進而深深打動觀者的綜合考量。
《天堂電影院》(1988)作為電影文本,就故事講述和時間長度而言,敘述者必須甄選事件來為可視化的敘事畫上句號,從而確保敘事形式的完整和圓熟。通過對電影文本的技術性分析得知,電影文本的戲劇性需求是薩爾瓦多聞知忘年交阿爾弗萊多的死訊,意欲回到闊別三十年的故鄉參加其葬禮。在敘述者的安排下,故事在薩爾瓦多的童年時空、青年時空、中年時空徐徐展開。如上所述,電影敘事是一連串具有因果關系的事件的整體?!短焯秒娪霸骸罚?988)里,中年時空的聞知死訊作為起始事件,實為結束事件的因果關系之因,自然地,參加葬禮就成為果,并且,在某種程度上它也顧全了敘述的首尾呼應。只不過參加葬禮事件又衍生出新事件,老阿爾弗萊多臨終遺留給中年薩爾瓦多的一盒膠片,又成為結束事件的因果關系之因。由此,四十七個“接吻”鏡頭的放映,事實上,指示著結束事件的四重因果關系之因,突出了敘述者周密權衡、著重考量的功能性選擇。
三十多年的忘年交老阿爾弗萊多遺留的禮物,作為知名導演的薩爾瓦多沒有理由不慎重對待,這實由角色的心理動機和人生態度而決定。由此,發展事件與結束事件構成了第一重因果關系。薩爾瓦多的童年時空,因宗教審查而剪刪的膠片,阿爾弗萊多承諾為薩爾瓦多保管,是為敘事伏筆;老阿爾弗萊多臨終前把膠片托人轉交給薩爾瓦多,兌現先前的承諾,薩爾瓦多又見童年舊物,成為敘事分曉。因此,發展事件與結束事件構成了第二重因果關系。薩爾瓦多的成長歷程里,生身父親因歷史事件而缺席,阿爾弗萊多以自身的經驗和代價指引著薩爾瓦多的人生,讓薩爾瓦多從封閉的小鎮看到廣闊的空間,進而看到封閉的空間里命運的悲劇性;阿爾弗萊多充任了精神父親和精神導師的角色,助力薩爾瓦多成長為知名導演。導演剪輯的電影文本變體里,敘述者揭曉,正是阿爾弗萊多拆散了薩爾瓦多和伊蓮娜這對戀人,使愛情讓位于成長和事業;作為精神導師,這些“接吻”鏡頭的舊膠片實是老阿爾弗萊多致以薩爾瓦多遲來的道歉,是對薩爾瓦多愛情缺失不無遺憾的精神補償。至此,發展事件與結束事件構成了第三重因果關系。上世紀四五十年代,意大利電影面臨嚴苛的宗教審查,即使“接吻”鏡頭也不能出現;但幾十年過去了,隨著時代的進步、觀念的解放、禁忌的打破,宗教讓位于藝術,神學讓位于人學,禁欲讓位于歡樂,寬松的語境使“接吻”鏡頭的放映成為可能;這一歷史背景促成的第四重因果關系或許也會讓敘述者百感交集,從而成為結束事件采選的加分項。
結束事件隱含的四重因果關系之果的顯現讓文本敘事已經沒有太多發展的可能性了。中年薩爾瓦多在空曠落寞的放映室里獨自品味四十七個“接吻”鏡頭的高潮段落,明滅的光影打在薩爾瓦多的臉上,好似敘述者完結敘事時輕聲說再見而隱隱嘆息的語氣。人物和敘事信息已經交代完畢,這是電影情節發展自然而然的結局,“結局解決或關閉了所有的因果關系。”[5]當然,最佳敘事策略在實現時也要考慮到明確的敘事或話語和觀者對其感知之間發揮作用的認知機制,以及累積到一定程度的觀者的情感突破點和共情模式,恰如麥茨所論斷,“理解人們是怎樣理解的”。[6]這是下文著重分析的部分。
電影文本的結束事件不僅有力地結構敘事并確保敘事形式的圓滿與成熟,還更大程度地激活并飛揚觀者對事件和敘事的感知反應,讓觀者在電影文本的高潮段落擁有強烈的情感體驗與情緒回應,這無疑是敘述者把控結束事件時具有選擇傾向性的有力因由。電影文本敘事的高潮段落,作為接受者的觀者會打通專用神經通路、啟動直覺判斷系統、聯動由外而內的快速思維,高度集中注意力,快速鎖定影像敘述中突出的部分,從而捕捉膠片散射出的情緒信號。這種認識應和著美國電影理論家大衛·波德維爾指出的理論事實:“我們的感知與認知能力可以讓我們對圖像與聲音所描繪的行動領域有一個或多或少真實可靠的迅速把握。”[7]
中年導演薩爾瓦多仰望著四十七段舊膠片,好似凝視著緩緩流逝的舊時光,敘述者捕捉到了光影明滅中人物面部表情的細微變化,在特寫鏡頭里,薩爾瓦多眼中淚光閃爍,內心情緒起伏。薩爾瓦多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往日時光閃回在素潔的銀幕上,如指尖滑落的流沙不可挽留。童年薩爾瓦多對電影的癡迷,阿爾弗萊多與薩爾瓦多篤定的忘年交誼,青年薩爾瓦多手持攝像機拍攝的紀錄片;接著是闖入鏡頭的美麗姑娘,與青年伊蓮娜的甜蜜戀情;以及老阿爾弗萊多的諄諄忠告“當你在這里待久了,你會以為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你要離開這里?!碧焯秒娪霸豪?,薩爾瓦多快樂的童年時光及其成長印記,課堂趣事、影院樂事、性意識覺醒、抽煙、自慰、性體驗、戀愛等等,以及小鎮觀眾與天堂電影院、人物和空間交織扭結在一起的生活和情感,一齊向觀者奔涌而來。如此這樣,“面部表情不僅僅揭示人物的精神狀態,更為觀者帶來‘情緒感染’,使觀者‘捕獲’到銀幕上的情感?!保?]我們也不僅思索,為觀者帶來如此強烈心靈撞擊和精神震撼的情緒和情感又是怎樣的情緒和情感呢?
電影文本的結束事件里,觀者“觀看”劇中人“觀看”的行為或活動,實是一種主動凝視,當遇到一個敘述者有意選擇的恰當時機,觀者會毫無保留地在銀幕上投射自己豐沛的情感。這時,電影視與聽的元素即銀幕畫面及主題音樂變奏的結合就與觀者的心理狀態緊密契合起來,“電影敘述讓其自身跟我們始終在使用的那些機制相匹配?!保?]美國電影理論家大衛·波德維爾如是說,這樣,觀者的認知機制就被打開了,并且有效地勾起觀者的懷舊情緒。由此,觀者也會回顧著名導演薩爾瓦多的一生以及小鎮上天堂電影院的興盛與衰落,隨即開啟共情模式,在暗黑的影院里以及在夢境一般的銀幕上投射出自己各種噴薄而出的情感。這時候,觀者、敘述者、劇中人就幻化為三位一體了。觀者、敘述者、劇中人的回憶里,苦難被淡化了,成為彌足珍貴的歡樂的布景;現實被虛化了,由親情、友情、愛情、夢想、事業、故鄉、時光、成長、人生、時代等主題引發的情緒和情感緩緩流淌在光影明滅的記憶長河里,久遠悠長。
心理學上的“首因效應”是指,人們最初接觸到的信息所形成的印象對人們以后的行為和評價的影響。在愛情主題影片的觀影活動中,觀者心理上的“首因效應”通常是指,觀者以往從電影或戲劇里得到的經驗或“集體無意識”讓觀者更容易想象得到,電影或戲劇里的情人們最后的結局是在一起而不是分開?!短焯秒娪霸骸罚?988)的設定卻與之相反,青年薩爾瓦多和青年伊蓮娜這對戀人最終并未能結合,這種結局留給觀者巨大的情感缺憾。美國電影理論家大衛·波德維爾曾指出,“電影的高潮都能在形式圓滿中帶給觀眾滿足的情緒?!保?0]于是,在《天堂電影院》的高潮段落里,印制在舊膠片上而最終呈現在銀幕上的“接吻”動作,喻示著心的柔軟、愛的溫暖、情的醇厚,蘊藏著青年男女間普遍的美好情感,也是青年男女結合的表征。所以,在敘述者的巧妙安排下,結束事件的采選很好地彌補了觀者的情感缺憾,從而讓觀者獲得充盈的滿足感。
劇中人及觀者對“接吻”膠片的情感體驗與觀者對劇中人最終未能結合在一起的情感缺憾疊加在一起,給觀者帶來猛烈的情感沖擊。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是電影文本發展事件中情緒不斷累積的最佳情感突破點。如果孤立地審視電影高潮段落的結束事件,決不會產生如此強烈而充沛的情感效果。
電影研究中的“元電影”理論來自于“元小說”理論?!霸娪啊崩碚撜J為,“元電影”是指所有以電影為內容的電影,反映電影制作過程的電影,以及在電影中關涉電影即在電影文本中直接引用、借鑒、指涉到其它電影文本的電影。《天堂電影院》(1988)是一部關于電影的電影,即是“元電影”?!短焯秒娪霸骸罚?988)的電影文本引述了許多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的歐美影像片段,也側面印證了法國文藝批評家克里斯蒂娃對“互文性”的體認:“任何文本都像是引文的拼接,任何文本都是對另一個文本的吸收和轉換。”[11]
不同于此文本對它文本的指涉、戲仿、吸收和轉化,《天堂電影院》(1988)的電影文本直接引用穿插了其它的電影文本片段,敘述者讓天堂電影院里的小鎮觀眾與之同呼吸共命運?!短焯秒娪霸骸罚?988)的電影引文關涉到的影片主要有:法國詩意現實主義影片《底層》(1936)以及其它法國影片《以法之名》(1949)《比基尼女郎》(1952)等;意大利新現實主義影片《大地在波動》(1948)《艱辛的米》(1950)《浪蕩兒》(1953)《吶喊》(1957)等;美國好萊塢早期默片喜劇《擊倒》(1914)以及類型電影《關山飛渡》(1939)《七對佳偶》(1955)等等。這些電影引文來自于不同的空間區域,但卻有普遍的共性,在某種程度上,每個影像片段都標記著電影文本敘事的時間性,引領著上世紀五十年代彩色電視機出現之前電影院里最后的娛樂和狂歡,見證著那時的電影是如此深入地介入了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情感走向和人生命運。
《天堂電影院》(1988)里,以神父為代表的神權所把控的電影審查不僅審視影片的宗教題材和宗教內容,更為嚴苛的審查尺度則是封禁和刪減如“接吻”“裸露”等所謂的色情鏡頭。電影審查時無奈被剪下的膠片零落散亂地堆放在了放映室的角落里。電影審查不僅埋沒了膠片上雕刻的舊日時光,還把觀眾在嚴酷生存狀態下僅有的本真歡樂也無情地剝奪了?!短焯秒娪霸骸罚?988)的敘述者讓四十七個“接吻”鏡頭在幾十年后又現身銀幕,最終使得《天堂電影院》(1988)的電影引文得以完整呈現,由此,以導演為代表的敘述者的電影致敬圓滿實現和完成。在《天堂電影院》(1988)的高潮段落里,以“吻戲”呈現的結束事件不僅象征性地歸還了小鎮觀眾被偷走的快樂時光,也彌補性地使得薩爾瓦多的童年生活再無缺憾,更是把當下的生活和過去的時光無縫銜接在了一起,在觀者的淚眼朦朧中完滿了電影敘事的時間性和情感性表達。
在過去的特殊的歷史條件下,天堂電影院在小鎮興盛而大受歡迎之時,電影的屬性無疑是現實生活無法企及的“幻象”、是不愿醒來的“夢”。年輕的薩爾瓦多及小鎮觀眾皆沉醉其中而不能自拔,獲得了愿望的想象性滿足所帶來的短暫的歡樂。斯洛文尼亞電影理論家齊澤克對此描述道,“電影告訴你如何通過做夢在現實中活著,電影使人從虛無狀態掙脫出來,從而進入建構現實的中介?!保?2]天堂電影院衰落之后,曾經流連“夢”中的人們只得醒來,無奈地面對困苦不堪的現實生活,發出沉重的嘆息聲。但是,青年薩爾瓦多卻是早早醒來的人,他抽身而出,卻轉身成為葆有舊日時光的“造夢”師。
從“做夢”到“造夢”又到“做夢”,是薩爾瓦多的精神之旅?!短焯秒娪霸骸罚?988)高潮段落的結束事件里,中年薩爾瓦多直面四十七個“接吻”鏡頭,銀幕成為“窗子”,讓青年薩爾瓦多看到小鎮以外廣闊的世界;銀幕成為“鏡子”,讓中年薩爾瓦多認出鏡中的童年的自己以及青年的自己。這時,中年薩爾瓦多重又走入“夢境”,再現童年的記憶內容和生命意義,去療愈早期的人生創傷,諸如父親的缺席和戀人的分離,并獲得彌補現實匱乏的想象性滿足。中年薩爾瓦多的夢境溫暖并疊印在觀者的白日夢里,鋪展開往日時光,捕獲了共情訊息,填補了情感缺憾,讓觀者也獲得了愿望的想象性滿足和情感的替代性滿足。在這個意義上,“元電影”的結束事件巧妙地建構了觀者的“夢中夢”的套層文本,敘述者與觀者好似達成了某種默契,實現了情感交流的雙贏局面。
綜上所述,電影敘事是一連串發生在某段時間、某個或某些地點、具有因果關系的事件,可以分為起始事件、發展事件和結束事件三類。意大利電影《天堂電影院》(1988)的結束事件不僅確保了敘事形式的完整和圓熟,還體現著敘述者在所有電影事件中進行優化選擇并妥善安置進而深深打動觀者的綜合考量。電影高潮段落里,四十七個“接吻”鏡頭的呈現,指示著發展事件和結束事件的四重因果關系之因,最終關閉了所有的因果關系。觀者“觀看”結束事件,接收到情緒感染,毫無保留地在銀幕上投射自己的情感。這時,觀者的認知機制被打開,有效地勾起觀者的懷舊情緒,彌補了觀者的情感缺憾。另一方面,結束事件使得電影引文完整呈現,敘述者的電影致敬圓滿完成。薩爾瓦多的夢境溫暖并疊印在觀者的白日夢,使觀者獲得情感的替代性滿足。由此,“元電影”的結束事件巧妙地建構了觀者“夢中夢”的套層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