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速郵中最后一次親密接觸

宋睿洋

稻草人阿燦：

阿燦，你現在還好嗎？

第一次不能用話筒語音交談，只能用文字溝通，這還是挺別扭的。

我發現人一旦用上了文字交流，會變得特別奇怪，聊天會自然而然地變得書面化。

像你以前說過的，人類的語言在很多時刻，因為溝通渠道的變化，會帶有很大的欺騙性。

我們在一起玩這個游戲，從第一次見面一起組隊，已經兩個月了，我不知道你的真實姓名是什么。我就暫時叫你阿燦吧，我猜你的名字里一定帶一個“燦”字。

自打《趕往妄想鄉》這款游戲的伺服系統出現問題，我們的意識都被困在這個游戲里。

我估計我們現實里的身體早已被泡在了營養基液中，以現在的科技水平，在游戲系統修復之前，我們的身體應該會扛很久的。

可這里不是地球，重力和氧氣含量都是模仿火星設定的，當初為了追求游戲的刺激和逼真度，每個人的私人飛船氧氣含量都有限，任務完不成，氧氣耗盡，系統的應激功能會讓游戲玩家自動下線。如果我們現在缺氧，還無法回到現實社會，那會真的死亡。

我們已經五十三天，一句話都沒有說了。

游戲里的語音功能也失靈了，還有游戲公會也都全部失聯了。

萬萬沒想到最傳統的信息傳遞方式在這個時候沒有失靈，我只有你游戲里的私人郵箱，很幸運，郵箱現在還能用。

我剛剛擊退了上來的一小部分外星異種，用的是你上回教我的攻略，我學得還是挺快的。

我現在坐在飛船里，外面除了光禿禿的巖石表面，只剩下一片漆黑。

阿燦你別嫌我啰嗦，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現在有點害怕，你就當我是在胡言亂語吧。

你要是看見這段文字，一定要回我消息，不許像往常那樣突然沉默。

一個外星小仙女

時間不詳

一個外星的小仙女：

小仙女，我現在也很好。

郵箱交流真的是挺古老的，我其實也有點不適應。

你還記得吧，我們是在五十三天前被這里的一場遭遇戰沖散的，我在那場戰役里贏得了勝利，并意外獲得了一些氧氣和燃料配給，現在還能撐上一段時間。

我現在也是一個人了，在遭遇戰過后，公會成員大部分都紛紛離開了原來的營地。大伙不知道從哪里得來的情報，這個星球上的水晶據說是這個副本里的一個游戲bug，摧毀它的時候可以利用短暫的游戲時間空白，強制退出游戲，返回現實世界。

據說已經有人這么做，而且也成功了。

摧毀一座水晶，可以釋放兩個人的意識回到現實。

對了，現在快點把你的地理坐標在郵件中發給我，我現在趕過去。在這種地方，你一個人是很難扛下去的。

稻草人阿燦

小仙女發送郵件后的第二天

稻草人阿燦：

地理坐標：B區的（A3，A4）

我的氧氣消耗掉了三分之一，暫時沒有主線任務，我每天就是面對著太空飛船的鈦合金質地表面發呆。

我突然發現《趕往妄想鄉》這個游戲，尤其是這個副本，這種設定挺有意思的。

玩家即便從飛船里下來，也看不到對方的樣子，平時做任務也只有呆在飛船里。

我們認識這么久，都不知道彼此長什么樣子，也不知道你有多高。平時對你的認知，也只有你的聲音而已。你聲音有點低，口氣沉悶，感覺應該是一個很靦腆羞澀的人。

這有點像我們曾經的互聯網時代，我們利用足夠先進的社交軟件在網上交友，非常熟悉，但也很陌生。

我們呆在自己生活的空間里，分享著彼此的生活。

我猜這個游戲的內容架構師一定是一個很有趣的人，故意把游戲設定成我們人類社會信息交換的真實模樣，這其實是個巨大的隱喻。他可能是想讓玩家在這里面尋找到一些其他的東西吧，除了玩游戲的快感，體驗逼真度，我覺得一定有著別的什么東西存在著。

而且你也很奇怪啊，平日里除了游戲什么都不曾聊過。

你是因為什么才玩了這個游戲呢？為什么整日在線不愿意回到現實呢？在現實里你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啊？

唉，不遠處又卷起了很厚的一層灰塵。系統又在提示了，下一個任務即將繼續。

我不多說了，如果看到了就回復我吧。

一個外星小仙女

阿燦發送郵件后的第三天

一個外星小仙女：

很累。

我按照你發給我的坐標，到了你這里，又在路上幫你做了一些任務，現在能看到你那艘和周圍畫風很不協調的粉色系飛船。

我突然發現，這里清理外星異種之后，竟然是沒有氧氣獎勵的，只有燃料獎勵。

還是跟往常一樣，小仙女，你真是我的幸運之星。（這句是反話）

情況雖然糟糕，但還能勉強維持。我剛剛用飛船外部補給系統幫你的飛船加滿了燃料，也加滿了氧氣，你可以放心使用。

不過話說回來，小仙女，你還真有閑情雅致去問關于我的事，搞不好我們這一次可都要把性命放在這游戲里了。

我玩這個游戲其實和失戀有關，當時和我的女朋友分手，至于原因其實和所有的情侶一樣，廚房與愛壓得我們喘不過氣，覺得生活越來越無趣，看不見終點，望不見盡頭。我除了吃飯睡覺基本上都呆在這個這個游戲里，畢竟在這里有很多游戲副本，你可以成為你想成為的任何人。尤其是我們現在玩的這個副本，我覺得最有意思，我們看不見彼此，通過對話機分享彼此的信息，這讓人毫無壓力。

其實我是個很悶的人，見了面之后很多心里話就說不上來了。

我的前女友也很討厭我這一點，反正分手之后我也覺得挺抱歉的。要是能跟她說句對不起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話。

稻草人阿燦

小仙女發送郵件的第五天

稻草人阿燦：

謝謝你。

我也看到你黑色的太空船了。

哈哈，沒想到你竟然談過女朋友，還同居過，太可怕了，你竟然是成年稻草人阿燦。

其實，我也是分手之后才玩的這款游戲，當初也是百無聊賴，正好趕上科技爆炸，一個研究神經元的國外天才制作的這款游戲徹底改變了我的生活。現實令人窒息，但卻可以在這些代碼里呼吸到新鮮的空氣，這種感覺真是太棒了。

不過，除了現在這個副本，其他副本我都已經玩膩了，并不是其他游戲劇情糟糕。我覺得在那些動人的情節當中，有些故事和人的失真度太高了，反正我們玩過一遍游戲，終究會知道自己的結局是通往哪里。

我從那些不同顏色的人生里體會不到真實的感覺，這有點像情感生活的味如嚼蠟。但這個游戲至少還有點真實感，讓我很舒服，我始終覺得現實才是不可替代的。

可即便是在這里，也有部分真實的東西存在著。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這個星球認識吧。每次都很巧，一旦我遇險，快要下線的時候，你總能第一時間趕過來救我。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暗戀我，你難道不怕現實里的我是一個恐龍女孩嗎？哈哈哈。

阿燦，你透過玻璃去看太空船的窗外景色，還是跟以前一樣漂亮。

一個外星小仙女

稻草人發送郵件的第六天

一個外星小仙女：

我覺得可能是你有什么誤解，我只不過每次都會被公會派到你那里執行任務而已，然后每次都會托你的福，被你無情坑一下。這一次在全體玩家無法下線的情況下，我們的運氣已經糟糕到了極點，現在只剩觸底反彈了。

其實在我分手之后，你也能從社會新聞中了解。我們這個時代的男女關系形態其實發生了很大的改變，科技的爆炸填充了人心底的那份孤獨，反正也覺得戀愛沒那么重要了，畢竟擁抱和接吻之后，要承受的心理代價實在是太高了。

不過，我覺得還是戀愛時的感覺讓人陶醉，這勝過虛擬世界里的一切。

聽你的聲音，其實感覺還挺好的，應該是個漂亮的女孩。

我覺得你剛剛提到“恐龍女孩”這個概念，這對我是來說大概是個陷阱，你的提問動機存在問題，你只是想看看我什么態度。你那些小心思，我早就看透了。

還有，你總是套我的秘密，關于你分手的事，你總是一句帶過的，這次該你聊聊了。

畢竟，這樣才公平啊。

稻草人阿燦

小仙女發送郵件的第七天

稻草人阿燦：

哈哈哈，對不起我忍不住笑了。

從女孩的聲音是判斷不出來長相的，你真的好幼稚啊。

聊分手其實也沒什么，再說了，你說話如果總是這么直男，以后可是不會找到女朋友的，你要學會謙讓女孩子。

其實說實在的，我跟你的情況也挺像的。我感覺這個世界的情侶分手理由都一樣，這可能也是因為不夠相愛才會厭倦對方。

分手之后，我經歷了短暫的情感空白期，我穿梭在夜晚的街道又或者是深夜的爵士樂酒吧，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他們時而真實，時而虛偽，真話和謊言交織在一起，成了新的故事，這些故事內容雖然動人，但卻假得令人發膩。

他們都抱著各種目的圍繞在我周圍，很令人討厭。

每當到了這那個時候，回憶洶涌失控讓過去的一切變得珍貴起來，但我清楚，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已經徹底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再也不會出現了。

一個外星小仙女

稻草人發送郵件的第八天

一個外星小仙女：

嗯……突然不知道想說什么。

聊點別的吧。

通過這幾天的偵查，我發現五公里之外應該有一處水晶。那里有一批外星異種在把守，當務之急是先要穿過他們的防御層。我會利用剩下的彈藥將他們摧毀，你在此地等我，不要到處走動。也不要像往常那樣反駁我，說想要跟我一起去，你知道吧，我沒辦法照顧你再去完成任務。等任務完成之后，我會給你發郵件，告訴你水晶的坐標，然后跟過來就可以了。

不要擔心，一切都跟往常一樣，沒有問題的。

稻草人阿燦

小仙女發送郵件的第九天

稻草人阿燦：

我知道了，我會在這等著你的，不給你添亂。

此地的遭遇戰任務用你的攻略，我一個人也能夠應付，但是你也要注意安全。

上次在我聊完自己的事之后，你好像有點不太高興，也不知道是為什么。

嗯，等我們摧毀水晶之后，回到現實世界里，讓我們好好認識一次吧。

不知道為什么阿燦，你總給我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距離有時很遠，有時很近。我們之間像認識了很久，有時卻又像根本不認識。

一個外星小仙女

稻草人阿燦發送郵件的第十天

一個外星小仙女：

我剛剛到了目的地，這里的環境很糟糕，但是水晶卻挺好看的。這有點像咱們世界里的冰雕，不過這個水晶顏色更濃一些。

你放心吧，我答應你一定帶你出去，然后我們在現實里見面。

不過我覺得我們見面之后，剛開始會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小仙女，如果我們在現實里也彼此產生好感，我們也許會相戀，然后去譜寫屬于我們在現實世界里的故事。我很開心能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分享彼此的過去，但當我們的距離足夠近，在一起的時間足夠長，我們會出現曾經的問題吧。

生活的最終模樣只有一個，我的結局也許會通向你，也許也會和以前一樣，與你背道而馳。

占有會讓兩個人很快失去對方，如果沒有占有，這也說明兩個人從沒愛過。

這是個傷感的悖論。

下一次突圍要來了，這場戰爭已經接近尾聲了，一定要等我的好消息，小仙女。

對了，我這里的坐標是B區（b5，b6），你現在可以趕過來，算好氧氣的消耗量，路上不要戀戰。

稻草人阿燦

小仙女發送郵件的第十一天

稻草人阿燦：

我剛剛正往你的地方去了，擊退了一波外星異種，不過我的燃料和氧氣儲存的量沒有多少啦。

你每次都是這樣，雖然話很有道理，但真的是很讓人傷感呢。

再說，誰要和你戀愛了，我只不過說要和你認識而已，你怎么直接就把自己給安排上了，我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你女朋友了。

兩個人確定關系起碼要有一個過程吧，更何況你得說，“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嗎？”之類的吧。

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我覺得我們過去的陰影才是兩個人最深的戀愛頑疾，曾經的陰影讓你很害怕再次相戀。不過我也一樣的，或者我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喜歡你，或許我也只是把你當成我前男友的一種戀愛投射。

但我想對你說出心里話，我們這樣的交流才是心與心之間真實的溝通，即便我們看不到對方的臉，聽不見任何彼此的聲音，但我覺得這樣的交談也許永遠都不會在現實世界里出現，這其實無異于于任何意義的親密接觸。

一個外星小仙女

稻草人發送郵件的第十二天

一個外星小仙女：

抱歉，三天沒有回你的消息。

你知道的，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黑的。

這個副本也真是讓人窒息，最后一道防線的異種跟瘋了一樣往我的飛船方向進攻，簡直就是自殺式的突襲。如今飛船的一只翅膀已經斷掉，氧氣和燃料所剩無幾，你要趕快過來，水晶現在已經近在眼前，只要摧毀掉它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希望這個過程不要出現什么差錯。我保存了最后一點燃料用于摧毀水晶，當水晶倒地之時，會出現短暫的空間裂縫，只要你開著飛船進去，便能回到現實世界了，這是整個系統里唯一的漏洞。

最后，能聽到你真誠的聲音。我也很高興，謝謝你。

稻草人阿燦

一個外星小仙女發送郵件的第十五天

稻草人阿燦：

我已經看到你的飛船了。

阿燦，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真是辛苦你了。

還沒說完的話，讓我們等到現實世界里再說吧。

對了，我真實姓名是李可，今年已經28歲了，剛剛畢業四年。

我現實里的郵箱地址和這個游戲里的一樣，你一定要記住啊。

一個外星小仙女

稻草人阿燦發送郵件的第十五天

一個外星小仙女：

嗯，我也看見你了。

很巧了，我今年也已經28歲了，也剛剛畢業四年。

之后你要記得看郵箱啊。

我要開始破壞掉這座水晶了，你要做好準備。

再見了。

稻草人阿燦

游戲里的最后一天

小仙女李可：

小仙女，當你打開這封郵件的時候，我猜你一定已經回到現實社會了。

對不起，我對你撒了一個謊，之前裝作不認識你，真是抱歉了。

在我們最初走散之前，我就知道，其實摧毀水晶只能釋放一個人的意識回到現實。

當初我們分手，吵架后，我雖然刪掉了你的聯系方式，但你的所有賬號號碼我早已爛熟于心，想忘也忘不掉。

當我第一次發現你的ID出現在《趕往妄想鄉》的時候，我換過很多身份，也切換各種容貌暗地里偷偷注意你。直到我們一起玩了現在這個副本，我才決定走近你，畢竟它的游戲設定太過于適合我們這種熟悉的陌生人了。

后來整個游戲無法下線，可當我即將離開的時候，我看見了你的郵件，跟往常一樣，我決定來到你身邊，放棄回到現實世界的機會。我知道，你自己一個人是無法活著離開這里的。同時，能有機會聽到你說出這些心里話，我覺得自己足夠幸運了。

以后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再回到這里，說到底這一切都是虛妄。

我們理所應當把生命內在的一切放到現實當中，而不是寄托于虛擬，寄生于妄想之上。

你要知道，只有現實是無可替代的。

不過我的意識已經留在了這里，對你來說，它絕對真實的，猶如你現在看到的這些字句。

不要為我的死亡感到難過，畢竟人總會死亡，這是一切的終點，當我們的肉體徹底粉碎，化為灰塵，變為灰燼飄散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然后又變成宇宙的精微物質，我們將永遠糾纏在一起，那將是我們再次重逢的時刻。

永遠愛你的前男友方燦

偷偷寫于離開游戲的倒數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