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園居（組詩）

梁書正，湖南湘西人，苗族。中國作協會員。作品見《詩刊》《人民文學》。獲紫金人民文學詩歌獎。魯迅文學院學員。參加全國少數民族創作會議、湖南省第七屆青創會、《人民文學》“新浪潮”詩會。出版詩集《遍地繁花》《唯有悲傷無人認領》《我心滿懷人世恩光》。

愿人世潔凈如初

村莊，需要一聲雞啼;山河，需要一件袈裟

我從母親的子宮來，需要一個一樣干凈的世界

春 夜

遠處的群山，暮靄蒙蒙;

近處的土地，萬物窸窣

在河邊聽嘩嘩的流水，

我如掉進水中的星辰一樣無知

這樣的春夜，露珠清亮，野花璀璨

大地的祖母，輕輕晃動古老的搖籃

早 春

剛洗澡出來的母親在曬太陽

微風吹拂她的長發，清香彌漫整個院子

她微微閉著雙眼，靜靜的

仿佛是神給了她這么一個時辰

如果此刻要重新命名這個世界

我愿意她以母親組成

那漸漸曬熱的大地

田野的腹部，泥土松蓬

流水的眼睛，溫柔慈悲

歸田園居

在草木中找到自己的身份，

從泥土中尋出自己的來歷

星空盤旋的寂靜深湖，蘊含恒古的慰藉

我來自哪里？將去往何處？我是否存在？我存在何處？

微風徐徐，青山給出它的鳥鳴，

籬笆打開它的喇叭花

冬 至

大雪封山之日，我們正在裝神龕

積雪覆蓋的大地那么靜，屋里也那么靜

小女兒舉起燈燭，照亮“天地君親師”位

祖父打開大門，放進遠處那座

高聳的雪山

神活在我們的中間

頭發花白的老人靜靜坐在一隅

陽光鍍滿他的周身

算命老先生拄一根拐杖

邊走邊念念有詞

一雙手拍了拍街角顫抖的肩膀

黃昏止住哭聲

懷抱小孩的農婦彎腰整理新鮮的菜蔬

星辰在她的肩頭傾斜

稻谷頌

秋天到了，那一片用來操辦紅白喜事的平場

那一條人來車往的路面，都曬滿了濕漉漉的稻谷

金黃的稻谷，立于天地的稻谷，陽光撫摸它，萬物為它讓路

我那背著嬰兒的姨婆，正用竹耙，翻曬著金子

我那滿頭銀發的祖母，正端著熱米飯，放上祭

祀的神龕

立 春

不知何時，父親走到山坡的枯草叢中，一人獨坐

更遠處的荒山，阿婆睡得更靜了

春天還是老樣子，給出花開給出燦爛

眼里依然盛著一汪湖水，看什么都會決堤

箴 言

在我們鄉村，能在蓮花上打坐的，是青蛙

能驅走兇惡的，是狗吠和狗血

你看，蛙聲密集的田野，谷物長勢特好

狗吠起伏的村莊，一定吉祥如意

恩 賜

一首詩還未完成，女兒已經叫了十幾聲媽媽

每一聲都純潔干凈，宛若天使的呼喚

順手劃掉詩中苦難的三行，決心從滿月寫起

我要像歌頌春天一樣，歌頌山河家園

像領受陽光一樣，領受安樂喜福

我抖了抖蒙塵的翅膀，在女兒的聲音中，完成

詩的結篇

星空依舊

這是洲上坪最后的道：一個老農在播種

一個孕婦在水邊打撈月亮

半夜醒來，窗外星空依舊

遼闊的山野全是醒來的石頭，露水濯洗村莊

晚歸的人涉過溪水，山寺傳來久遠的鐘聲

果實頌

李子結果了，葡萄掛果了，蔬菜都長出來了

坐在院里，我是被果實包圍的人，是一粒果實

如此眾多的果實，如此眾多的兄弟

緩緩地走在成熟的路上，芬芳的路上

我有一粒果實，起初是花朵，后來是乳房

起初是子宮，后來是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