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物（組詩）

郭靖

杯

持續(xù)的叫喊

發(fā)不出聲音的

叫喊的形狀

杯子是水的形狀

擁有水的明凈

卻不能消解

來自空間的敵意

被壓抑的水

和杯子一起喊

一起召喚

我沉默的嘴

我的啜飲

我喝水，杯子

也在喝我

內(nèi)心的渴

水給我壓抑

渴填滿杯子

叫喊，仍在持續(xù)

鞋

鞋是腳的陰影

是陰影中低吠的

悲傷的犬

跟隨，或引導(dǎo)

記住我命運的軌跡

從孩童到衰老

黑暗的路線

像雜亂的繩索

纏繞時間的手臂

鞋是我追憶的遠(yuǎn)方

也是此刻的近旁

將來有一天

我會脫下鞋

爬進(jìn)翻滾的烏云

那時鞋就是我的原點

以為自己走遍了大地

其實是鞋在走

我哪都沒去

椅

以謙卑的姿態(tài)

接納驕傲的臀部

椅子，虛無之中的

一個凹陷

恰好可以容身

可以占據(jù)

卻不能擁有

坐過的人

一個個離去

現(xiàn)在輪到我

迎著虛無起立

把重量留在椅子上

走入廣闊的不確定

坐過的我

也僅坐過椅子的表面

只有椅子

是真正的坐

坐在自己的姿態(tài)里

表

世界運行在

執(zhí)拗的時間序列

但時間在我的

手表上，不過是

纖細(xì)指針的旋轉(zhuǎn)

轉(zhuǎn)啊，這童年的木馬

至今令我暈眩

為了不讓游戲停歇

我一再擰緊

松弛的發(fā)條

把微小的氣力

傳遞給表殼下的機械

以便精密的齒輪

繼續(xù)推動

世界的運行

以便漫長的歷史

不因我的疏忽

而突然中斷

書

紙做的門

在不可知的

書的意象中打開

密集排列的句子

把某個陌生城市的

復(fù)雜街道

呈現(xiàn)在昏花的眼前

哦，不可知的過去

我在街頭游蕩

奔跑的四輪馬車

未曾相識的

匆忙閃現(xiàn)的臉

男人和女人的命運

編織的迷宮

走不出的語法和文字

被偶然事件

卷入情節(jié)的我

丟失了旁觀者的身份

我將在現(xiàn)實中隱退

只要輕輕

把書合上

瓶

從空虛中獲取

存在的滿足

一個花瓶

扮演的少婦

手捧玫瑰和雛菊

站在不育癥的

病歷中。花瓶

更像她冰冷的子宮

有著黑暗的內(nèi)部

在我的妄想中

少婦把鮮花

插進(jìn)花瓶

顫抖的鮮花

嘴唇緊咬的

痙攣的花瓶

空虛的生命之美

讓我如此迷戀

又如此心碎

燈

故鄉(xiāng)的燈

照亮過童年

也照亮我的今天

太亮了

以致真實的事物

呈現(xiàn)出虛幻的一面

以致今天

和消逝的每一天

不再有分別

燈啊，燈就是我的故鄉(xiāng)

是電流穿過心跳

在發(fā)光

照亮我的燈

讓我和自己的陰影

糾纏不清

如果假眼才能看到

真相，那么請把燈

塞進(jìn)我的眼眶

鏡

不，不是失憶

而是記憶

藏得太深

那么多臉

那么多日子

在鏡面重疊

被鏡子吸收

成為鏡子的一部分

成為空白

當(dāng)我面對

鏡子里有張臉

也會注視我

那是別人的臉

我在別人的臉上

尋找自我

別人就是我

而面對鏡子的

只是我的幻象

刀

對血的追求

讓笨重的鐵

變成刀

刀活在自己

最薄的部分

活在邊緣

如果薄到極限

刀就是一個

殺的意念

切割與肢解

讓事物在

破碎中接近完美

讓疼痛變得

可以忍受

讓我愿意

成為刀鞘

一個永不愈合的

偏執(zhí)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