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魂靈作歌（組詩）

馬拉

姐 姐

我的朋友來自甘肅張掖，如地圖所示

他有繽紛的丹霞地貌。

而丹霞，是我姐姐的名字，

我愛她，也在麥乳精的盒子上寫過

“李丹霞要死”，“死”字還差一撇，

誰也不知道，我為這一撇羞愧了多少年，

再重的石頭也不過如此。

我的姐姐我曾詛咒她死掉，那時她只是個女孩

有著和我女兒相似的年齡和牙齒，

我這一生該如何懺悔？我不能。

我從不敢和姐姐把這個故事講完，

尤其在她有了兒子之后。

我所有的淚水都吞下，姐姐我是個胖子，

我的良心從未安寧。姐姐，

你愛我，四十歲的弟弟在你面前哭泣的時刻，

你撫摸我，告訴我一切都過去了，

如同我還是八歲的孩童。

甘肅的朋友，我想和你去一次你家，

那里的天地以我姐姐的名字寫下。

曠野禱詞

一個蠢貨想要完美，就像大象

想要飛上天空，獲得鳥兒才有的自由。

理想的大象，如何統一笨重與輕盈，

翼龍有翅，骨骼因空洞而飛。

我不能，我又蠢又胖，

鐵鑄的骨頭里面全是如鉛的骨髓，

徒步已如囚徒。斗室之外，

滿目的星辰散綴在黝黑的山尖之上，

鳥兒早已休息，蝙蝠成為天空的主人。

我因錯過而后悔，因無能

而焦灼，我將酒精提煉成珍貴的淚水，

水中最昂貴的珠玉，又咸又沉。

上帝啊，你不說我也知道：

并非沒有更好的人間，只是我不配。

國 書

我大中山國的鄉野，沿途的道旁樹上

時常開滿紫色的牽牛花。只有紫色，

紅和藍都沒有，像是約定。

有時，也靜臥道旁，如牛如花，

蘆葦招搖，牛毛白成一片。

在我的國家，河海自成一統，

香蕉和菠蘿既是鄰居又是相互厭煩的親戚，

它們都暗戀菠蘿蜜稠黏的甜味。

熱帶何曾憂郁，還沒有到來的野蠻人

還在造船，他們試圖征服大海

大海微笑著歡迎他們。

我古怪的姑娘，牽著牛去天上吧——

花開成了紫色，我的心愛你，

我的花早已開遍了我的國。

中山國和我的眼睛

如果沒有看見，中山國就不存在。

大王椰不存在，伶仃洋干裂

鐵城在西山哭喊，香氣也不存在。

你要愛我，請愛我的眼睛

讓我看見你。黑暗中，

嘴唇如寒冷的冰雹，軀體似腐爛的塘泥，

濕滑的腥味讓我惡心。

閉上雙眼，黑到發亮的墨水中如何繪制形象？

每一滴水都不在，都失去邏輯和隱喻之力。

中山國和非洲的獅子有何親緣關系？

怪叫的佛陀為何總在深夜讓鐘磬中的蓮花盛開

形體結實又虛無，沒有形象——

沒有想象和生長，鐵退回到礦石之中。

大中山國不過一抹煙氣，如果沒有看見

還有誰會記得要把云端的字跡擦去。

人類學

我分析過西山寺與太平里的樹木，

沒有得出結論。滿山的

杉樹和落葉的山毛櫸遍布湖北，

它也進入廣東境內，認識它的人不多。

站在西山寺的塔上，教堂的尖頂清晰可見，

它們的鐘聲有不同的節奏，

因此，不會相互干擾。

穿黑衣的修女回到小葉榕覆蓋的人間，

偶爾也會說“阿彌陀佛”;她把更多的時間，

用于分辨蕉蕾雞絲粥和魚茸粥的差別，

——它們都美味，擅長與舌頭戀愛。

鐘聲沒有鄉愁。我從佛陀的柔光中，

找到耶穌存在的證據，我的故鄉屬于人類，

而我是決意從人類返回故鄉的人。

為魂靈作歌

為什么心會炸裂而玫瑰不會？

為什么真理只有唯一的面孔，而人類

迷戀上帝五彩繽紛的后花園？

逆光適合剪影，早晨適合勞作

啊，塵世。適合荒涼，被放逐——

如同撒旦用魂靈置辦的饕餮宴席。

讓我們痛飲，讓毒汁澆灌鮮血，

讓我們再也沒有因自由而生的綠色痛苦，

海上沒有藍色的帆。祈禱吧，

讓黑夜掩蓋星辰，讓天空窒息而死。

母親，請務必從地下醒來：

黏稠黑暗的血色子宮，虛無的圣殿，

請讓我們再生，又再死一次。

遲 疑

我熱衷于寫下批語，試圖

給世界一個清晰的判斷。這并不是因為愛，

恰恰相反，它源自不信任。

比如，我從未懷疑過星辰的位置，

也不會對樹木提出質疑，

它們的合法性，早已得到證實。

我的世界異常狹隘，它排斥了大自然，

只有心靈在里面長期駐扎。青草和流水，

都是賜予，都是確定的法則。

批語面向另一道門，反復打開又關上，

遲疑是它最迷人的氣質。

徒勞地在水上畫出樓閣，鏡子中的人

必是影子的親戚。這是個謎，

我無法進入鏡中，卻可以沉入水底。

海水謠

雨水召喚雷聲，閃電想和它們一起

奔向大海。釣魚的人站在礁石上，

看著遠處的烏云翻滾。

他對海鷗說：我只向大海索取。

它永遠不會拒絕;

世界上最大方的人也不會比它更慷慨。

孩子們還在午睡，他們剛剛

從島上的樹林回來。傍晚，

他們會去沙灘，篝火將在那里點燃。

明天過后，天上地下的水

將以不同的方式注入大海;

為了愛它們，大海給了它們一樣的咸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