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穿過黎明（組詩）

葉海

山 行

往大山里行走，需要帶根棍子

不管是竹棍還是木棍

都可以。用來打草或驚蛇

如果實在爬不動了

還能拿來當拐杖

這樣多好。就像李虎大伯老了

再也無法跋山、涉水

但他依然矍鑠

他那根用了多年

不曾離手，油光水亮的木棍

并不是祖傳的。如同他

交給后生的，是嶄新的登山杖

白毛夏枯草

我說的白草，并不是純白的

只是在葉子邊緣

長了層白毛。需要仔細看

才能發現

那絨毛藏在葉底

像長在白色花蕾上的眼睫

更像是，一個未成年的村姑

怯生生地站在角落

就算有人一再詢問

夏枯草，會守住所有的秘密

日暮秋煙起

用土灶做飯的人，如今

早已很少了

在蝦村。出了村口

也見不到灘涂

防波堤之外，多的是

大片、大片的

蘆葦蕩。一到秋天

江風偶爾送來幾朵蘆花

淡淡的。像村里

客人走后，飄起的炊煙

火車穿過黎明

若一個人，想要離開廣州

從冬至夜出發

不管如何計劃，天亮之前

都無法到家。

公交太慢，乘郵輪太悠閑

坐飛機又太潦草

那就買張火車票吧。讓動車

跨清遠、過韶關

穿越一條又一條隧道

夜有多深

隧道就有多長

而黑暗正被車輪不斷碾壓著

潰退中

車頭燈疾速飛馳。多耀眼

多孤獨啊！當鄉愁

不再，從海平面浮起

它將駕馭著火車，穿過黎明

原址，或挽歌

其實，就算還能找到原先的座位

也找不到那個戈壁灘了

那幾塊亂石

架在上面的枯枝。篝火早已熄滅

再沒有人，用輪指彈奏吉他

昨日種種

就像潮汐一退、再退

在長滿了蘆葦的濕地公園

除非有人開閘放水

除非秋風

吹起一朵朵蘆花。多么朦朧啊

仿佛還能聽到

海浪輕輕拍打著礁石。如一首挽歌

在1987年，干岙的月光下

秋 收

一想到這個詞，田頭呈現的就是

鐮刀迅速向前揮動

是腳丫，猛踩著打稻機

雙手抱緊了，一束又一束稻子

反復往稻桶里送

直到手中光禿禿的，只剩下稻草

多動人啊！曬場鋪滿新谷

金黃得，仿佛可以抵御任何饑饉

落日與蟬聲

落日是不會著急的，反正就要

下山了。急的通常是

大半畝油菜，還沒割完

天就要黑下來了。聽蟬聲的人

也是不會急的，著急的是秋蟬

仿佛叫一聲，就少一聲

叫著叫著，就把

早秋的明月叫上了村口的涼亭

銅 鏡

銅鏡有很多款式，擺放

在博物館

向游客展示背面。

多么繁復啊，花紋華美

仿佛它所經歷的

漫長時光，都沉淀在這里。

即便，鏡子早已模糊

鏡中的美人

早已垂垂老去。但是它

似乎仍記錄了往事

于塵埃里。

若無人擦拭，就不再提起。

村里的狗越來越少了

就算是白天，蝦村的土狗

也很少連聲叫喚了

除了清明，或者春節

除了導游帶著客人來農家樂

那些狗，都已經很老。老得

只會趴伏在村口

即便偶爾有車隊，見不到

熟悉的車牌

它就這樣瞌睡。仿佛

早已沒力氣抬頭，或者吠叫

一開始

誰都不知道。當我摁下這熟悉的號碼

仿佛你還在手機的另一端

還在那個山腳下，等著我們

踏青、飲酒，然后

住到你家。像三十多年前一樣

胡云、你和我，還年輕

還可以順著鋪滿松針的山徑

一路滑行，直到山腳

多么神奇啊！仿佛一開始

你就等候在那里，從來沒有改變位置

烏鴉落在樹上

樹還是這幾株苦楝樹，在高墩頭

小暑剛過

樹上早已結滿了苦楝果

果子綠得發亮

仿佛是因為，吸飽了盛夏的光和熱

祖母的蒲扇不搖，楝樹枝不動

那只烏鴉就像畫上去的

任憑知了如何嘶叫

它停在楝樹上

呆呆地，等著某場久候未至的雷陣雨

松子落

長時間暴曬后，松果裂開了。

松林里

恰好吹來一陣秋風。

松枝搖曳

有人手持竹耙，正從松下經過。

野山葛

豺狗巖的野葛開花了，寶塔狀的

花序從底部向上堆砌

仿佛是

在與盛夏道別。那從花萼中滲出來

濃郁的紫，仿佛是溪口

與遠方來的客人

道別

——多璀璨啊！那樣不告而別

如你離開豺狗巖

有如，積攢了一輩子熱情

的夏花

只想著這一生

在邂逅你的剎那盛開。有如凋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