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多安“和平之泉”軍事行動的多重考量

宮小飛

2019年10月9日，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發動代號為“和平之泉”的軍事行動，埃爾多安稱此次軍事行動的目的在于肅清敘利亞北部的庫爾德人武裝和極端組織“伊斯蘭國”的殘余勢力，防止土耳其南部出現“恐怖走廊”，并強調將維護敘利亞的領土完整。盡管如此，土耳其的軍事行動還是引發了國際社會的廣泛批評和譴責，美國特朗普政府先是表示“不支持、不參與”，并從敘利亞北部撤軍，后迫于國會壓力和國際輿論改口，稱將對土耳其實施“強有力制裁”。俄羅斯總統普京對土耳其行動表示擔憂，強調敘利亞的領土完整應當得到徹底恢復。歐盟多國紛紛譴責土耳其的入侵行動，并暫停對土軍售。作為中東地區的主要強國之一，土耳其的軍事行動不僅關乎土敘雙方，還將給地區形勢造成深刻影響。

打擊庫爾德武裝和建立安全區是首要安全考慮

庫爾德人是僅次于阿拉伯人、突厥人和波斯人之后的中東第四大民族，人口超過3000萬，主要分布在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和敘利亞四國交界處。其中，土耳其境內的庫爾德人超過1800萬，是土耳其人數最多的少數民族。1978年，庫爾德工人黨成立，該組織主要由土耳其庫爾德人組成，其目標是在上述四國交界地帶成立一個獨立的庫爾德國家。為實現建國目標，該組織通過游擊戰和發動恐怖襲擊同土政府軍開展長期斗爭，被土歷屆政府視為國家安全的重要威脅。2011年敘利亞內戰爆發后，埃爾多安擔心敘利亞北部的庫爾德人獨立將引發土國內庫爾德分裂勢力抬頭，將打擊敘利亞庫爾德武裝視為其敘利亞政策的核心，多次要求美國停止對敘庫爾德武裝的軍事援助，并試圖在敘利亞北部建立一個無庫爾德勢力的安全區作為保障土國家安全的緩沖地帶。然而，自“伊斯蘭國”危機爆發后，美國將敘庫爾德武裝視為反恐盟友加以扶植，特朗普更是支持敘庫爾德武裝組建邊境安全部隊，對埃爾多安的軍事行動形成嚴重掣肘。為防止庫爾德武裝做大，埃爾多安先后發動“幼發拉底河之盾”行動和“橄欖枝”行動，控制了原由庫爾德武裝占領的阿芙林地區，并迫使庫爾德武裝退至幼發拉底河東部。2018年底以來，隨著反“伊斯蘭國”戰爭接近尾聲，美國干預敘利亞事務的意愿大幅減弱，特朗普多次表示從敘利亞抽身的想法，并同土耳其就安全區的設想進行談判。此次埃爾多安發動“和平之泉”軍事行動，便是在特朗普宣布從敘利亞撤軍，并表態“不支持、不參與”的情況下進行的，其背后是埃爾多安同特朗普就敘北部勢力范圍和庫爾德武裝的利益進行妥協和交易的結果。對于埃爾多安來說，此次軍事行動的主要考慮便是打擊敘庫爾德武裝，從而削弱其爭取自治或獨立的能力，并在敘利亞北部建立緩沖地帶，從而維護土耳其南部邊境的安全。

安置難民是此次軍事行動的附加目標

2011年爆發的敘利亞戰爭造成了二戰后最為嚴重的難民潮和人道主義危機。作為連接歐亞大陸的重要樞紐，土耳其是中東地區難民進入歐盟的重要通道，同橫渡地中海相比，經希土、保土邊境或愛琴海偷渡至歐盟則相對容易和安全，大量非法難民的涌入給歐洲的治安管理和社會穩定造成嚴重沖擊。2015年后，隨著“伊斯蘭國”的潰敗，一些極端恐怖分子混入難民之中回流至歐洲，給歐盟成員國的安全構成嚴重威脅。為減少非法難民涌入，2016年3月，土耳其和歐盟就難民問題達成協議，根據該協議，歐盟需通過給予土耳其資金支持、加快土耳其入歐盟談判進程、給予土耳其人簽證便利等條件換取土耳其在難民問題上的協助與配合。然而，協議的落實并不順利，土耳其時常指責歐盟沒有兌現給予土耳其的資金和政策承諾，并一度威脅放開難民管制。目前，土耳其共有超過360萬敘利亞難民，這些難民加劇了土耳其的經濟負擔和原本嚴峻的就業形勢，土耳其當局也收緊了原本寬松的難民政策。2019年7月，伊斯坦布爾逮捕了超過6000名難民，并宣布驅逐沒有獲得居住許可的難民。此次埃爾多安發動軍事行動的附加目標，便是在敘利亞北部建立縱深30余千米的安全區，計劃安置約200萬敘利亞難民，進而緩解過多難民給土耳其造成的經濟壓力和負面影響。當然，安置難民絕非朝夕之功，僅是此次軍事行動的附加目標和政治籌碼。

10月9日，土耳其政府發起代號為“和平之泉”的軍事行動

大量非法難民的涌入給歐洲的治安管理和社會穩定造成嚴重沖擊，土耳其深受其害

獲得民意支持是埃爾多安的主要政治關切

自2003年上臺以來，埃爾多安及其領導的正義與發展黨（后簡稱為“政發黨”）已連續16年執掌土耳其政壇。長期執政及較好的經濟增長使埃爾多安的權力欲望日益膨脹。2017年，埃爾多安試圖通過修憲公投，將土耳其政治體制由議會內閣制改為總統制，并在新憲法中進一步削弱軍方權力，提升總統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作用，新憲法規定總統任期為5年，可連任兩屆。盡管新憲法以51.4%的微弱優勢獲得通過，埃爾多安也在次年的總統大選中獲勝，但埃爾多安仍面臨著嚴重的民意分裂和國內困局。首先，土耳其民眾對正發黨的長期執政日益不滿，這種不滿已在選舉中得以顯現。在2018年的議會選舉中，正發黨僅贏得600個議會席位中的293個，須同民族行動黨聯合方能控制議會。與此相比，由共和人民黨牽頭的民族聯盟獲得190個席位，較上次選舉增加了57個席位。在2019的地方選舉中，正發黨丟掉包括首都安卡拉和最大城市伊斯坦布爾在內的多個重要城市的市長選舉，盡管土當局宣布伊斯坦布爾市長選舉作廢，共和人民黨仍在第二次市長選舉中獲勝。其次，正發黨內部出現分裂，埃爾多安的權威受到來自原正發黨精英的挑戰。土耳其前總理達武特奧盧、前副總理巴巴坎和前司法部長埃爾金等重要人物先后脫離正發黨，他們批評埃爾多安的保守政策，并試圖組建新的政黨同正發黨抗衡。此外，土耳其糟糕的經濟形勢降低了民眾對執政黨的滿意度。近年來土耳其失業率超過10%，年輕人失業率和通貨膨脹率高達20%，食品價格飛漲，引發人民不滿與抗議。2018年12月，土耳其首都伊斯坦布爾的民眾走上街頭，表達對通貨膨脹及貧富差距的不滿，并打出反對總統埃爾多安的旗號。面對內外困局，埃爾多安亟需提升個人威望和支持率，為下次大選積攢選票和能量。但在國內經濟持續低迷的情況下，發動對敘庫爾德武裝的進攻，無疑是聚集國內民意和提升支持率的最有效手段。

“和平之泉”行動使埃爾多安國內支持率有所提升

將對敘利亞格局和地區形勢產生深刻影響

首先，土耳其軍事行動將導致地區力量重新分化組合，并改變敘利亞北部的政治格局。目前敘利亞南部由政府軍控制，西北部分別由土耳其和敘利亞反政府武裝掌控，東北部則是庫爾德武裝的地盤。在土耳其的軍事進攻下，庫爾德武裝已同敘利亞政府結成同盟，政府軍表示將在土敘邊境構筑防御工事抵御土耳其入侵，這次結盟意味著敘庫爾德人向敘利亞政府做出重大妥協和讓步，其獨立進程將嚴重受挫;美國撤軍和土耳其介入敘北部將增強俄羅斯和土耳其在敘利亞的影響，并可能引發俄土在敘利亞問題上的沖突。其次，土耳其入侵敘北部將惡化地區安全局勢。目前，敘利亞政府軍已向西北部派駐軍隊，土耳其的入侵將極有可能引發雙方軍事沖突。而由庫爾德人控制的多個敘北部監獄關押著大量“伊斯蘭國”極端分子及其家屬，土耳其的軍事行動將給這些極端分子創造逃跑和藏匿的機會，土耳其和敘庫爾德武裝或政府軍的沖突也將為“伊斯蘭國”組織的死灰復燃提供土壤，進而對地區安全構成嚴重威脅。此外，土耳其的入侵已造成敘北部數萬居民無家可歸，并可能引發新的難民潮和人道主義危機，給地區局勢增添更多的不確定性。

目前來看，盡管國際社會廣泛批評土耳其的軍事行動，但域外力量難以對土耳其的軍事行動進行有效制約。就美國而言，盡管特朗普已改口對土耳其進行制裁，但由于美國已撤出敘利亞北部，其制裁的效力和決心令人質疑。此外，在美俄中東博弈加劇、美國處于守勢的情況下，特朗普需要同埃爾多安緩和關系，進而為美國抽身中東、轉身亞太創造條件。對俄羅斯來說，盡管土耳其的行動將可能損害俄羅斯及其盟友敘利亞政府的利益，但在俄土關系日益走近的大背景下，土耳其對俄羅斯的戰略意義十分重要，只要土耳其的軍事行動沒有跨越普京的底線，俄羅斯不大可能對土耳其采取強硬措施。從歐盟角度看，歐盟各主要國家紛紛譴責土耳其對敘利亞的入侵行動，并有部分歐盟國家暫停對土軍售，但土耳其手中的“難民牌”將影響歐盟的制裁效力。對土耳其來說，此次軍事行動關乎國家安全和民心向背，埃爾多安不達目標將決不罷手。當然，鑒于國內經濟形勢和國際壓力，土耳其的軍事行動也將保持一定的限度，否則最終損害的只會是土耳其的國家利益。

責任編輯：劉靖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