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潤金
(南華大學 語言文學學院,湖南 衡陽421001)
宋代皇族對宋代文學產生了巨大影響,皇族的文藝政策對當時的文壇產生了深刻影響,具體體現在皇族實行揚文抑武的治國韜略,以致書法、繪畫、音樂這些藝術得以提升,與此同時,宋文中有關興亡治亂的題材大增,在體式上表現為策問、制策大增。接著,皇族罷詩賦重經義,又使律賦減少而文賦增多,同時皇族重視道學又使經筵講義體興盛;皇族提倡歌舞升平,促使宋詞邊塞類減少而應制類增多,節序詞成為了應制慢詞的主要題材。這些情況目前學界缺乏專門的探索,因此筆者試論之,以期拋磚引玉。
《宋史》論云: “藝祖革命,首用文吏而奪武臣之權,宋之尚文,端本乎此”[1]。這里藝祖指宋太祖。藝祖原是堯的祖先死后的神主美號[2],《宋史》尊稱宋太祖為藝祖,并指出宋代尚文的風氣源于宋太祖揚文抑武的治國韜略。
宋太祖汲取唐五代以來藩鎮割據、政變頻繁的歷史教訓,實行揚文抑武的國策,以期達到長治久安?!缎绿茣氛撛疲?“方是時也,天將去唐,諸盜并出,歷五姓,兵未嘗少解,至宋然后天下復安。”[3]宋太祖發動 “陳橋兵變” 而黃袍加身,因此他對身邊的武將頗有戒備之心?!端问贰酚涊d了宋太祖與石守信的一段對話: “乾德初,帝因晚朝與守信等飲酒,酒酣,帝曰:‘我非爾曹不及此,然吾為天子,殊不若為節度使之樂,吾終夕未嘗安枕而臥。’守信等頓首曰:‘今天命已定,誰復敢有異心,陛下何為出此言耶?’帝曰:‘人孰不欲富貴,一旦有以黃袍加汝之身,雖欲不為,其可得乎?!盵4]8810宋太祖對握有重兵的石守信坦言擔憂政權的更迭。他的擔憂不無道理,因為從唐五代到宋初,軍事政變已經形成了傳統,如唐太宗發動 “玄武門之變”,唐玄宗發動 “五王政變”,唐文宗時有 “甘露之變”,尤其是從907年朱溫殺唐哀帝到960年趙匡胤廢后周恭帝這短暫的53年中換了6個政權,非常頻繁。歷史會在宋代重演嗎?宋太祖的應對之法就是 “杯酒釋兵權” ?!端问贰酚涊d宋太祖對石守信的勸告: “帝曰:‘人生駒過隙爾,不如多積金帛田宅以遺子孫,歌兒舞女以終天年。君臣之間無所猜嫌,不亦善乎?!匦胖x曰:‘陛下念及此,所謂生死而肉骨也?!魅眨苑Q病,乞解兵權,帝從之,皆以散官就第,賞赍甚厚?!盵4]8810
宋太祖杯酒釋兵權還不夠,他還要求武臣讀書。他于建隆三年(962)對待臣云: “朕欲武臣盡讀書以通治道?!盵5]11又于乾德三年(965)云: “作相須讀書人。”[5]50由是宋代統治者大重儒者。宋太祖自己也 “晚好讀書”[5]50是宋代皇族中大張旗鼓倡導讀書的第一人,開了宋代揚文抑武風氣。
在藝祖革命的影響下,宋太宗繼而將讀書的傳統發揚光大?!端问贰酚涊d宋太宗: “性嗜學,宣祖總兵淮南,破州縣,財物悉不取,第求古書遺帝,恒飭厲之,帝由是工文業,多藝能?!盵5]53其嗜學可見一斑。宋太宗嘗謂近臣曰: “王者雖以武功克定,終須用文德致治。朕每退朝,不廢觀書,意欲酌前世成敗而行之,以盡損益?!盵6]宋太宗以文治國的態度是十分明確的。從書籍編撰上來看,宋代的 “四大部書” 在太平興國年間就編成三部,尤其是《太平總類》修完時,宋太宗命史館日進三卷,用了一年功夫,終于讀完《太平總類》,賜名為《太平御覽》。
為了鼓勵士人讀書,宋代不斷擴大科舉名額。唐代由于科舉錄取名額有限,許多文人把從軍入幕作為建功立業的途徑,所以有楊炯《從軍行》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7]的說法。宋代則不同,宋代統治者不斷擴大科舉錄取名額,使士人看到讀書的好處。《宋史》記載宋太宗對于文筆并不好的趙昌國也破格錄取, “特賜及第以勸來者”[8]。雍熙二年(985)正月十八錄取進士四百五十八人。這一年是擴招的開始,從此宋代每次的科舉錄取名額都是唐代的數十倍。如咸平二年(999)三月癸亥《增進士諸科額詔》: “今歲舉人頗眾,若依去歲人數取合格者,慮有所遺落。進士可增及七十人,諸科增及一百八十人?!盵9]383景祐元年(1034)二月十一日《諸科舉人七舉者特奏名詔》: “諸科舉人實應七舉者,不限幾年,別作一項奏名,未得退落?!盵9]301淳熙二年(1175)五月九日《特奏名不合格人出官詔》: “特奏名不合格人,如系第五等助教。并與挽下州文學,不理選限。”[10]紹熙元年(1190)四月十八日《推恩特奏名進士詔》: “特奏名進士試在第五等不應出官者,為該龍飛恩例,并與升等推恩?!盵11]這些詔書充分表明了皇族對讀書人的優待,這當中既有正奏名,又有特奏名,盡量增加錄取數量。
《文獻通考》卷一百九十記載,宋太宗購古帝王名卿墨帖,集為《閣本法帖》十卷,常將該帖賜予大臣,他自己的書法藝術也頗受稱道。米芾《書史》云: “本朝太宗,挺生五代文物已盡之間,天縱好古之性。真造八法,草入三昧,行書無對,飛白入神。”[12]雖有夸張的一面,卻也側證了宋太宗在書法上的藝術成就。
宋徽宗在書法方面也頗有造詣,蔡絳《鐵圍山叢談》卷一云: “祐陵作庭堅書法體后自成一法?!?這 “一法” 即陶宗儀《書史會要》卷六所云 “瘦金書” 。宋徽宗還命人撰寫《宣和書譜》二十卷,對內府所藏諸帖進行整理,以發揚書法文化。
宋高宗在書法方面也很有收獲,他說: “朕以謂人之常情,必有所好,或喜田獵,或嗜酒色,以至其他玩好,皆足以蠱惑性情,廢時亂政,朕自以學書賢于他好,然亦不至廢事也。”[12]561《書史會要》卷六稱譽宋高宗: “善真、行、草書……初學米芾又輔以六朝風骨自成一家?!盵13]
陶宗儀《書史會要》收錄宋代皇族書法家31人,為中國古代書法家族之最。其中既有男書法家,又有女書法家,如仁宗曹皇后 “善飛白” “筆勢飛動” ;既有帝王,又有宗室,如趙惟和 “工筆札”,趙仲忽 “能草書” 。在宋代皇族的推動下,宋代涌現出一大批書法家族,如趙州(今河北趙縣)宋氏中宋綬 “作字尤為時所推右”,子敏求 “書法溫厚清峻,凡當時臣名碣必得敏求字方以為榮” ;眉山(今屬四川)蘇氏中蘇洵 “工書”,子軾 “以翰墨妙天下”,轍 “書瘦勁可喜,風味絕高” ;開封(今屬河南)蘇氏中蘇舜元 “善篆、籀,亦工草字”,弟舜欽 “工行草” ;閬中(今屬四川)陳氏中陳堯佐 “善古棣,自成一家”,弟堯咨 “工棣書” 。
在繪畫方面,宋代皇族也有突出表現。宋代鄧椿撰有《畫繼》,記載宋代皇族善繪畫:鄆王 “作小筆花鳥便面,克肖圣藝,乃知父堯子舜,趣尚一同也” ;令穰 “其所作多小軸,甚清麗” ;令松 “亦善丹青”,叔盎 “善畫馬” ;士雷 “長于山水,清雅可愛” ;宗漢 “作《蘆雁》,有佳思” ;士衍 “長于著色山水” ;士遵 “善山水” ;伯駒 “優于山水、花果、翎毛” ;士安 “長于墨竹” 。
明代朱謀垔《畫史會要》卷二、卷三收錄宋代皇族畫家38人,居中國古代繪畫家族之冠。宋代皇族不但有一批繪畫精英,而且還開設圖畫院,網羅天下畫家,掀起繪畫潮流。宋劉道醇《宋朝名畫評》三卷,以神、妙、能三品為標準,四庫館臣評價說: “所錄凡九十馀人……其評論較為平允”[14]。全書中出自畫院的畫家共有二十五人,超過全書所選的四分之一。由此可見,宋代皇族開設的畫院對提升宋代繪畫藝術的水準起到有積極作用。
在音樂方面,宋代皇族也表現較為突出?!端问贰酚涊d: “太宗洞曉音律,前后新制大、小曲及因舊曲創新聲者,總三百九十。”[15]3351而真宗劉皇后也懂音樂。《宋史》記載: “明道初,章獻皇太后御前殿,見群臣,作《玉芝》、《壽星》、《奇木連理》之曲,《厚德無疆》、《四海會同》之舞。”[15]2948宋仁宗在她的影響下也掌握了音樂?!端问贰酚涊d: “其后親祀南郊、享太廟、奉慈廟、大享明堂、祫享,帝皆親制降神、送神、奠幣、瓚稞、酌獻樂章,余詔諸臣為之。至于常祀、郊廟、社稷諸祠,亦多親制?!盵15]3003宋仁宗制作的音樂 “凡五十四曲”[15]3003,數量不少。
宋徽宗在音樂方面的稟賦更高,投入也更多?!端问贰份d: “崇寧四年七月,鑄帝鼐、八鼎成……賜新樂之名曰《大晟》?!盵15]3009何謂 “大晟” ?宋徽宗于崇寧四年(1105)八月解釋云: “圣人以盛大光明之業,如日方中,向明而治,極九之數則曰景鐘,大樂之名則曰《大晟》?!盵15]3009這種音樂有特殊要求, “《大晟》之制,天子親祀圓丘,則用景鐘為君圍,镈鐘、特磬為臣圍,編鐘、編磬為民圍,非親祀則不用君圍”[15]3009。宋徽宗還對音樂機構進行了改革?!端问贰罚?“朝廷舊以禮樂掌于太常,至是專置大晟府,大司樂一員、典樂二員并為長貳,大樂令一員、協律郎四員,又有制撰官,為制甚備,于是禮、樂始分為二?!盵15]3002把音樂機構從太常寺獨立出來,無疑有利于音樂的發展?!侗屉u漫志》卷二云:
崇寧間,建大晟樂府,周美成作提舉官,而制撰官又有七。萬俟詠雅言,元祐詩賦科老手也。三舍法行,不復進取,放意歌酒,自稱大梁詞隱。每出一章,信宿喧傳都下。政和初,召試補官,置大晟樂府制撰之職。新廣八十四調,患譜弗傳,雅言請以盛德大業及祥瑞事跡制詞實譜。有旨依月用律,月進一曲,自此新譜稍傳。時田為不伐亦供職大樂,眾謂樂府得人云。[16]87
《詞源》下卷序言亦云:
迄于崇寧,立大晟府,命周美成諸人討論古音,審定古調,淪落之后,少得存者。由此八十四調之聲稍傳。而美成諸人又復增演慢曲、引、近,或移宮換羽,為三犯、四犯之曲,按月律為之,其曲遂繁。[16]255
王灼的《碧雞漫志》成書于紹興十五年(1145),評論北宋詞人六十多家,把 “大晟樂府得人” 專門作為一條來論述。張炎的《詞源》成書于元大德年間,對兩宋詞樂理進行了總結,也認為大晟樂府對詞樂的發展起到了促進作用。
宋代的書法、繪畫、音樂與文學是彼此融合的。從藝術的起源來看,它們屬于共生關系。在宋代皇族的倡導下,宋代各種藝術有較大發展,融合現象也更突出,例如,融入在繪畫中的題畫詩,宋代皇族有大量創作,主要有宋徽宗《題院畫冊》之《修竹士女圖》、宋高宗的《皇甫真人像贊》、宋孝宗的《題周文矩合樂士女圖》、宋光宗的《題陸瑾漁家風景圖》。宋代庶姓也寫了大量的題畫詩。宋代孫紹遠編《聲畫集》收錄了蘇軾、蘇轍、黃庭堅等人的題畫詩。對于藝術的融合,宋人多有體會,例如,蘇軾在《書摩詰藍田煙雨圖》中說: “唯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黃庭堅在《寫真自贊》中寫道: “詩成無聲畫,畫出無聲詩?!?/p>
策問與制策在宋代是一種科舉考試的方式,其源頭可以追溯到漢代的賢良方正選拔?!独m資治通鑒長編》卷三百九十九元祐二年(1087)四月丁未詔: “自西漢之世,始詔有司詳求俊茂,親臨策問,受其條對,故天下魁偉絕特之材、守經自重之士,得以并進,而讜言正論,益以上聞。自斯以來,歷世用之。”[17]
宋代策問與制策大增。《宋文鑒》收制策4篇,策問26篇,共計30篇,而《唐文粹》只收制策1篇,策問無著錄。由此可見,策問與制策在宋代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宋仁宗天圣五年(1027)正月十六《貢院考試進士參考策論定優劣詔》說: “貢院,將來考試進士,不得只于詩賦進退等第,令后參考策論,以定優劣?!盵18]宋仁宗強調進士考試,要在試詩賦之外,參考策論成績,以定優劣。宋神宗則親以制策取士,認為對策取士勝于詩賦取士?!端问贰份d: “熙寧三年(1070),親試進士,始專以策,定著限以千字。舊特奏名人試論一道,至是亦制策焉。帝謂執政曰:‘對策亦何足以實盡人材,然愈于以詩賦取人爾。’”[19]
起初,宋代的策問與制策強調文理兼備,如《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七乾德四年(966)五月庚寅: “上親試制科舉人姜涉等于紫云樓下……涉等所試文理疏略,不應策問,并賜酒食遣之?!盵20]但是后來偏重文詞,如《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百三十三元豐六年(1083)二月癸酉蔡京說: “諸生皆未能有至當之論,其等上者多以經義為主,至于對問之言,或取其文詞而已?!盵21]《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百六十二紹興二十一年(1151)閏四月丙子: “上策試南省舉頭鄭聞已下于射殿……詳定官擬逵第五,上覽策,謂有古文氣,乃擢為第一,遂賜逵等四百四人及第出身?!盵22]從宋神宗與宋高宗取士的標準來看,文詞無疑占了上風。考生也把主要精力放在文詞方面,這主要是擔心評論時政不當,如《宋史》卷三百四十一《孫固傳》: “孔文仲對制策忤時政,報罷。”[23]
唐代皇族在科舉中重視律體詩賦,使得律體詩賦盛行于文壇,而宋代皇族在科舉中不重視律體詩賦,因而文賦盛行于文壇。
從王定?!短妻浴返挠涊d來看,唐人在律詩與律賦之間更重視賦,往往把賦列于詩前。洪邁《容齋續筆》卷第十三 “試賦用韻” 也說: “唐以賦取士?!?唐人在律詩與律賦之間更重視賦,主要是因為律賦比律詩在寫作上要求更高。唐代有《賦譜》這類專著來探討律賦的寫作, “凡賦句有壯、緊、長、隔、漫、發、送,合織成,不可偏廢” 。唐代皇族在科舉中重視詩賦,使得律體詩賦盛行于文壇,賦史專家馬積高說: “唐賦存者,律賦占一半以上?!盵24]
宋代皇族對科舉作了改革,不像唐代皇族那樣重視律賦與律詩,如上文所說宋仁宗下詔進士錄取參考策論,這是詩賦在科舉中的地位下降的開始,而到了宋神宗時代,詩賦在科舉中被廢棄。《宋史》卷一百五十五《選舉一》: “于是改法,罷詩賦、帖經、墨義,士各占治《易》《詩》《書》《周禮》《禮記》一經,兼《論語》《孟子》。每試四場,初大經,次兼經,大義凡十道,次論一首,次策三道,禮部試即增二道?!盵8]3618《宋史》卷十五《神宗二》: “(熙寧)三年(1070)三月己亥,始策進士,罷詩、賦、論三題。”[8]275由此可以看出,詩賦被經義、策問等體例所取代。
詩賦的地位到宋徽宗時代降至極點,因為宋徽宗于政和元年(1111)十一月十五日禁詩賦, “詔榜朝堂,委御史臺彈劾”[25]。葉夢得《避暑錄話》記載政和年間的宰相何伯通對此的理解是 “恐作律賦省題詩害經術爾” 。這實際上對律體詩賦的態度有所偏激,致使 “當時實未有習之者” 。這種情況,一直到宋高宗朝才有所改觀?!端问贰肪硪话傥迨哆x舉一》: “自紹圣后,舉人不習詩賦,至是始復,遂除《政和令》命官私相傳習詩賦之禁?!盵8]3625
即使詩賦在科舉中恢復了,也面臨著沖擊,尤其是隨著宋孝宗時代道學的興盛,科舉罷詩賦的呼聲又高熾起來, “時朱熹嘗欲罷詩賦,而分諸經、子、史、時務之年……其議雖未上,而天下誦之” 。[8]3633-3634道學在宋理宗朝的地位得到了政府的確立。宋理宗于寶慶三年(1227)正月十九日下《朱熹贈太師追封信國公詔》: “聯每觀朱熹《論語》、《中庸》、《大學》、《孟子》注釋,發揮圣賢之蘊,羽翼斯文,有補治道。”[26]由此,《四書》等經義達到了頂峰。
宋代科舉不像唐代那樣重視律體詩賦,所以士人在這方面的寫作也失去了唐代的熱情,以至于出現了像《后山詩話》所記載的那樣: “世語云:‘蘇明允不能詩,歐陽永叔不能賦?!?《朱子語類》記載朱熹云: “入本朝來,騷學怡絕。” 《宋文鑒》收律賦19篇,文賦70篇。賦史專家馬積高說: “今傳宋賦則古賦為多,就我所見到的而言,律賦大約不過總數的五、六分之一?!盵24]可見宋代律賦少于文賦,律賦在宋代遠不如唐代盛行。
經筵即經席,講義是經類作品的講稿。學生是皇族,老師是侍講大臣,如翰林侍講學士之類。經筵講義只是在《南宋文范》中才有。該書卷二十六收經筵講義1卷2篇:1篇為張栻作品,侍講《詩經》中的二南;1篇為文天祥作品,侍講《周易》中賁卦。而《文選》《唐文粹》《元文類》《明文衡》《文章辨體》《文體別辨》等都不見著錄該體??陀^地說,此體雖然少有文學價值,但是作為一種新的文體也不應該忽視。
開經筵聽講義是宋代皇族的 “祖宗家法”,如《宋會要輯稿·崇儒七·經筵》記載嘉泰元年(1201)十一月三日侍講官們札子奏云: “臣等恭惟皇朝家法,以親近儒臣講論經義,商較古今,為求治之本。列圣相承,所守一道。典學之勤,蓋漢、唐賢君所莫能及?!盵25]4294宋代皇族經常開經筵聽講義,如《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九十九宋真宗乾興元年(1022)十一月辛巳: “始御崇政殿西閣,召翰林侍講學士孫奭、龍圖閣直學士兼侍講馮元講《論語》,侍讀學士李維,晏殊與焉。”[28]2303又卷一百二宋仁宗天圣二年(1024)三月丁酉: “皇太后諭宰臣曰:‘比擇儒臣侍上講讀,深有開益。'宰臣因言工部郎中馬宗元通經有行義,可使入奉經筵?!盵28]又卷二百五十三宋神宗熙寧七年(1075)五月戊午: “又詔參知政事呂惠卿五日一赴經筵。”[29]又卷三百七十七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五月詔賜文彥博: “可一月兩赴經筵?!盵30]《宋會要輯稿·崇儒七·經筵》記載高宗建炎(1127)二年三月十一日: “講筵所言:‘舊例,初御經筵講讀經史,先具奏請點定。’詔講《論語》,讀《資治通鑒》?!盵25]2289又光宗紹熙元年(1190)十月十二日: “講筵所言:‘經筵見今進講《尚書》將欲終篇?!t再講《春秋》。”[25]2297侍講的內容基本上在經史兩部,尤其是經部,如《論語》《尚書》《周禮》《春秋》等;史書的地位不及經書。記載紹興二年(1132)十二月五日: “新知江陰軍趙祥之言:‘請以講筵官兼讀史書?!显唬骸抻^六經,皆論王道;如史書,多雜霸道。其間議論,又載一時捭闔辯士游說。’”[25]2289經筵講義在宋孝宗朝發展迅速。
道學的地位在宋理宗時代得到了政府的確立,故理宗朝多經筵講義?!端问贰肪硭陌俣摹逗樘戾a傳》: “寶慶二年進士。授廣州司法……所著奏議《經筵講義》《進故事》《通祀輯略》《味言發墨》《陽巖文集》。”[31]《宋史》卷四百三十七《真德秀傳》: “登慶元五年進士第,授南劍州判官……所著《西山甲乙稿》《對越甲乙集》《經筵講義》《端平廟議》《翰林詞草四六》《獻忠集》《江東救荒錄》《清源雜志》《星沙集志》?!盵1]12957-12965
經筵講義較一般的經義有區別,一般的經義主要是注釋經文,可作為國子監學生的教材,而經筵講義是給帝王侍講,所以語氣十分嚴謹,不及一般經義活潑。如朱熹《晦庵集》卷十五《經筵講義》中有關《大學》的講義多有 “臣曰” “惟圣明之留意” 等嚴肅的話語而無師生對話。而對照朱熹《四書或問》卷一中有關《大學》的講義,我們就會發現常有師生對話,如 “或問:‘大學之道理,吾子以大人之學,何也?’曰:‘此對小子之學言之也’” 。師生通過問答來闡發義理,語氣較活潑。
宋代皇族崇文黜武,客觀上促使宋詞邊塞類減少而應制類增多。宋太祖吸取唐五代藩鎮割據的教訓,罷節度使兵權,勸他們歌兒舞女以終天年。后來,即使北宋滅亡了,南宋皇族還是沿襲了崇文黜武、歌舞升平的國策。與此相應,詞壇上邊塞風格變異了。
唐五代詞王重民的《敦煌曲子詞敘》有 “忠臣義士之壯語”[32]17,如《酒泉子》: “但則收陣卷旗旛,汗散卻金鞍。”[32]40又如《生查子》: “為國竭忠貞,苦處曾征戰?!盵32]49《敦煌曲子詞集》中有邊塞類詞17首,約占全部164首唐五代詞的百分之十。這類詞體現出昂揚的斗志,這是由當時的歷史環境所決定。在唐代重賞邊功的時代風氣下,《舊唐書·劉仁軌傳》云: “百姓人人投募,爭欲征行,乃有不用官物請自辦衣糧,謂之義征?!盵33]這種時代風氣在詞上的體現是,唐五代邊塞詞體現出強烈的戰斗豪氣。
宋邊塞詞則是另外一種腔調。據蔣安全統計,宋邊塞詞不過12首[34],這個數字約占全部2萬首宋詞的萬分之六,在數量和質量上都較唐五代有所下降。宋邊塞詞多表達修好的愿望,如李綱《喜遷鶯·塞上詞》: “愿歲歲靜煙塵,羌虜常修鄰好?!盵35]劉克莊《轉調二郎神·四和》: “近來塞上,喜蠟彈、羽書清省?!盵36]宋代邊塞詞多表達修好的愿望,這與宋代皇族崇文抑武、守內虛外的國策是息息相關,如《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五十八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十二月丁亥:
以殿直、合門祗候曹利用為東上合門使、忠州刺史。利用之再使契丹也,面請歲賂金帛之數,上曰: “必不得已,雖百萬亦可。” 利用辭去,寇準召至幄次,語之曰: “雖有敕旨,汝往,所許不得過三十萬。過三十萬勿來見準,準將斬汝。” 利用果以三十萬成約而還。入見行宮,上方進食,未即對,使內侍問所賂,利用曰: “此機事,當面奏。” 上復使問之,曰: “姑言其略?!?利用終不肯言,而以三指加頰,內侍入曰: “三指加頰,豈非三百萬乎?” 上失聲曰: “太多!” 既而曰: “姑了事,亦可耳?!?宮帷淺迫,利用具聞其語。及對,上亟問之,利用再三稱罪,曰: “臣許之銀絹過多?!?上曰: “幾何?” 曰: “三十萬?!?上不覺喜甚,故利用被賞特厚。[37]
從這段文字來看,統治者的軟弱,一心求和的心境了然紙上。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宋代邊塞詞不像唐五代詞那么豪邁,尤其是創作《滿江紅·寫懷》 “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35]1615的岳飛被處死后,宋代邊塞詞的戰斗豪情受到遏制,風格開始變得內斂,陸游《訴衷情》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38],正是 “時運交移,質文代變”[39]在詞方面的體現。
宋代的應制慢詞在這種崇文抑武、歌舞升平的環境中興旺了起來。唐代應制慢詞多由樂工所撰。文人詞主要在中唐才盛行,文人罕有慢詞。與唐代應制詞相比,宋代應制詞中慢詞興盛。宋代歌舞升平、宴樂發達,皇族經常下詔正宴樂,宋徽宗命劉昺撰成《宴樂新書》專為朝廷宴會使用。宋代朝廷宴樂多用慢詞,如周密《武林舊事》卷二 “圣節” 所載皆慢詞:
第一盞,觱篥起《圣壽齊天樂慢》,周潤。
第二盞,笛起《帝壽昌慢》,潘俊。
第三盞,笙起《升平樂慢》,侯璋。
第四盞,方響起《萬方寧慢》,余勝。
第五盞,觱篥起《永遇樂慢》,楊茂。
第六盞,笛起《壽南山慢》,盧寧。
第七盞,笙起《戀春光慢》,任榮祖。
第八盞,觱篥起《賞仙花慢》,王榮顯。
第九盞,方響起《碧牡丹慢》,鼓先。
第十盞,笛起《上苑春慢》,胡寧。
第十一盞,笙起《慶壽樂慢》,侯璋。
第十二盞,觱篥起《柳初新慢》,劉昌。[40]
一般文人與樂工都難以掌握協律的好詞。沈義父《樂府指迷》指出文人詞 “往往不協律腔”[17]281。而樂工市井詞 “求其下語用字,全不可讀”[17]256。慢詞更難撰寫,《詞源》卷下 “音譜” : “慢曲不過百余字,中間抑揚高下,丁、抗、掣、拽,有大頓、小頓、大住、小住、打、掯等字。真所謂上如抗,下如墜,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鉤,匯匯乎端如貫珠之語,斯為難矣?!盵17]263
在宋代不乏因創作應制慢詞而官運亨通的人,比如曾覿,其創作的《壺中天》就是慢詞,受到了高宗與孝宗的賞賜,因而官運亨通。陳郁應制慢詞如《聲聲慢·應制賦芙蓉、木樨》,受理宗賞識,充緝熙殿應制、東官講堂掌書。
周邦彥、萬俟詠、晁端禮等大晟府詞人在慢詞撰寫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如萬俟詠字雅言,自號詞隱,充大晟府制撰,就有多首應制慢詞傳世,如《明月照高樓慢·中秋應制》《戀芳春慢·寒食前進》《安平樂慢·都門池苑應制》等。這類文人撰寫的應制慢詞是宋詞的一大特色。在宋徽宗朝、高宗朝、孝宗朝,一大批應制慢詞的文人涌現,他們應制的慢詞,迥異于唐代的樂工應制慢詞。文人應制慢詞有自身的特點:主要題材是節序。宋代皇族在節日命文人應制撰詞是一大傳統,因此節序詞成為了應制慢詞的主要題材。節序詞有自身的審美要求即尚雅,如《詞源》: “昔人詠節序,不惟不多,附之歌喉者,類是率俗,不過為應時納祜之聲耳……而以俚詞歌于坐花醉月之際,似乎擊缶韶外,良可嘆也。”[17]262-263應制節序慢詞多歌頌升平,如陳郁《聲聲慢·應制賦芙蓉、木樨》和萬俟詠《戀芳春慢·寒食前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