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陰陽師》劇情動畫對日本鬼怪傳說的文化增殖

朱鵬杰 蔣佩翼

摘 要：日本鬼怪傳說流傳甚廣，但對當下社會的影響日趨式微。手游《陰陽師》擁有廣泛受眾，其發布的劇情動畫以日本鬼怪傳說為藍本，對其進行了大幅度的改寫，不但促進了其手游產品的暢銷，也增加了日本鬼怪傳說的文化內涵，賦予其新的生命活力。

關鍵詞：日本鬼怪傳說 《陰陽師》 劇情動畫 文化增殖

《陰陽師》手游誕生于2016年9月2日，一經發布，該游戲就獲得了大批玩家，當月15日，《陰陽師》手游就進入了暢銷榜前五，10月2日獲得了iPhone、iPad暢銷榜雙榜首的成績，10月底更是獲得了全球游戲IOS收入榜的冠軍。短短兩個月，日活躍用戶突破1000萬，人們被其中優美的游戲畫風和獨特的玩法所吸引，許多玩家因此大量氪金。為增加用戶黏性，介紹故事架構和背景，陰陽師先后推出了四部劇情動畫，其曲折的情節、鮮明的人物、絢麗的畫面給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劇情動畫的推出不只宣傳了游戲，更對其依托的藍本“日本鬼怪傳說”進行了詮釋和重構，增加了日本鬼怪傳說的文化內涵。

《陰陽師》手游共有四部完整的劇情動畫，分別是《陰陽交錯的命運》《離島之歌》《日輪之城》《一生之約》，這四部劇情動畫均對日本鬼怪傳說進行了改編和重構，賦予它們新的內涵，實現了文化增殖a，其文化增殖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一、故事情節的重構

第一部是《陰陽交錯的命運》，講述的是“入殮師”的式神、“一反木綿”的妖怪和少女織雪三人共同的故事。貴族養女織雪與本是貧寒的少年入殮師在雨中邂逅，暗生情愫，彼此定情，這本是通俗且美好的愛情故事。有一天晚上，善良的織雪救下了一只同樣善良的名叫“一反木綿”的妖怪，一反木綿重情重義，她在心底立下了誓言想要守護這個救命恩人織雪。然而，少女織雪的心已經落在了入殮師身上，人與妖也不能相愛，一反木綿只得默默退出。然而，變故再一次降臨了，織雪的養父見織雪日漸長成，對她起了淫心，為了自由，織雪果斷地逃離了自己的家，卻與外出工作的入殮師擦肩而過，慘死在追來的家丁手中，而原本都說好要守護她的一人一妖此時都不在她身邊。痛苦失意的一反木綿帶走了織雪的靈魂并和她融為一體，并為織雪報了仇，而只見到織雪尸體的入殮師選擇進入冥界，以自身的靈魂換回了織雪肉體的復活，變成了妖怪。兩只妖怪最終相遇，一反木綿怨恨入殮師沒有保護好織雪，試圖攻擊入殮師卻被織雪阻攔，得知織雪心意的一反木綿只好默默離去，入殮師與織雪最終在一起了。

第二部是《離島之歌》，海上的大妖“不知火”幻化成一個小女孩，被離人閣的老板收養，取名阿離。阿離能歌善舞，十幾年后出落成為杏原離人閣最出名的歌姬，杏原城主為了讓杏原城發揚光大，給阿離冠上了大妖“不知火”的名號，而被困于離人閣的阿離更向往的卻是渺小蝴蝶所擁有的自由，為收服大妖“不知火”的陰陽師賀茂義心聽聞傳言來到了離人閣，他讀懂了阿離心中對于自由的渴望，并希望將阿離拯救出來。然而，阿離拒絕了杏原城主的求愛，被其怨恨而受到囚禁，杏原城主傳播謠言逼迫人們放火燒死阿離，賀茂義心為了救阿離也被射傷一只眼睛，然而阿離的力量不斷覺醒，害怕的杏原城主射死了阿離，而阿離在死去的那一刻覺醒成為“不知火”，變成了妖怪的阿離也不得不與賀茂義心分離。因為阿離知道，自己變成了“不知火”之后就成為妖怪，雖然她擁有了自己的名字，也愛著那個叫賀茂義心的男人，但她知道人與妖是無法相戀的，而賀茂義心也因為這件事不再當陰陽師，而是默默在離人閣的海面上擺渡幾十年，只是為了守護阿離。

第三部是《日輪之城》，在相距平安京時代幾百年前，有一座日輪之城，日輪之城的統治者卑彌呼是一個擁有扭轉時間之力的神女，而瀧夜叉姬和她的父親則是卑彌呼的部下，瀧夜叉姬從小就被培養為日輪之城的守護者，她與卑彌呼亦師亦友，卑彌呼也賜予了瀧夜叉姬一定的神力。很快，身為統治者的卑彌呼有了心上人，那人是來自高天原的使者萬燈，然而，作為神的萬燈是不能和身為人的卑彌呼相愛的，人神相愛觸犯了高天原的規矩，高天原為日輪之城降下了瘟疫，即“天罰”，日輪之城在卑彌呼的大婚之夜變成了半座死城。而痛失丈夫和臣民的卑彌呼陷入了瘋狂，她利用自身的能力將時間固定在了自己成親的那一天，每天都重復著自己成親那天的幸福，所有的百姓無論是生是死都無法逃離這個輪回。一開始瀧夜叉姬也為自己父親的復活而感到開心，但在不斷的輪回重復下，她終于發現事態不對，與已經瘋狂的卑彌呼交涉無果后，瀧夜叉姬終于參透了生與死的含義，拿起長槍成為日輪之城真正的守護者，打破了卑彌呼對于自己丈夫和子民還活著的幻想，最終打敗了卑彌呼，在日輪之城的廢墟中等待還留在日輪之城的靈魂們做出選擇，選擇是沉溺在日輪之城往日的記憶里，還是離開這個永無止境的輪回。

第四部是《一生之約》，講述了緣結神屢次結緣失敗而下凡歷練所發生的一個故事，人們比起相信緣結神，更相信稻荷神御饌津，而緣結神在逐漸失去人們信任的情況下慢慢走向了消失。在幾十年前，有一對私訂終身的情人在緣結神廟許愿一生不離不棄，然而在決定私奔的那一天，下了大雨，大雨沖垮了木板橋，這對情人終究沒能私奔成功，只得各自成家。幾十年后，老爺爺認出了當年的情人幸子，而幸子因為年紀大了不再記得老爺爺，幸子撿到了緣結神丟失的緣分鈴鐺，緣結神不得不來到老爺爺的家里，在家中，她發現老爺爺和幸子手上有結下緣分的紅線。一天晚上，幸子突然回憶起了當年年輕的老爺爺來接她的約定，于是獨自一人來到了橋邊，卻看到了沖垮的大橋，慌張失措的老爺爺跟著緣結神一起，順著紅線找到了幸子，他們終于在緣結神的廟前結下了緣分，幸子也恢復了記憶，老爺爺的兒子和兒媳也因為目睹了整件事的經過而接納了幸子?？梢哉f，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這四部劇情動畫從“命運”“自由”“生死”“緣分”四個角度出發，分別展示了四則關于鬼怪之間的故事，其核心依托沒有改變，即人妖、人神不可相戀，這也是故事沖突的根本來源；其次，鬼怪傳說中的女性鬼怪形象都比較凄厲可怕，但在劇情動畫中，女性形象各個美艷動人，展現了劇情動畫對于鬼怪傳說的重構。

二、文化內涵的增殖

日本的鬼怪小說中體現的文化原本并不像《陰陽師》劇情動畫所表現得那么美好，每一個因妖怪而誕生的故事也并沒有那么有內涵。在平安時代的日本，許多成為鬼怪的要么是因為宮斗死去的女子，要么是冤死的官員，要么是受到迫害的百姓，對于這些鬼怪來說，他們的誕生就是為了復仇，這種主題和內涵相對比較簡單，劇情動畫對其進行了美化和文化增殖。

（一）人物美化

《陰陽師》手游為了能讓大眾接受這樣的鬼怪文化，并吸引人們的注意力去進行游戲，便對其中的鬼怪進行了美化。在民間傳說中，尤其是在以浮世繪畫風為主的鬼怪故事里，無論是男性鬼怪還是女性鬼怪，他們的畫風無疑是丑陋而令人害怕的，有的甚至保持著生前的死狀，顯得十分恐怖，而在動畫中，為了符合人們的觀感，他們將人物進行美化，從而更容易被人們所接受。

首先，在人物的外貌服飾上，正面角色尤其是作為主角的女性角色，她們都被設計得“二次元”化，首先從衣著上來說，為了契合當時的時代背景，制作組對古代日本的女性服飾進行了參考，也研究了一些具有日本特色的花紋，除此之外，為了配合當代年輕人的審美，他們也在女性角色的衣著上加入了一定的現代元素，以更加符合她們的身份、地位，例如不知火阿離的演出服裝、瀧夜叉姬的戰斗服裝、卑彌呼的統治者服裝等。

其次，在動畫背景上，很多時候會出現日本鬼怪故事中經常會出現的鬼面、櫻花等讓人一眼看出屬于日本特有的事物，過場的場景動畫也通常是使用海面、山林等背景，突出日本是一個山與海之國：《離島之歌》中，不知火阿離所在的離人閣就坐落在海面上，從傳說上來參考，離人閣應該是坐落在九州附近的海邊，所以這也獲得了一定的還原。而在《一生之約》中，神社通常都在山上，而緣結神的故事也就從山上的神社展開，因而背景都是山。這些元素突出了這些故事的發生地——日本的特色。

最后，是從人物形象上來說，有些原本并非人類狀態的妖怪也被賦予了人的形態，例如：一反木綿作為日本傳說中的妖怪，其中“一反”是一種度量單位，“木綿”則是綿布。它原本是一塊有靈體的長形木綿白布，而在《陰陽師》劇情動畫中它被擬人化，而且是一只孤獨且是從人類變成的女性妖怪。“不知火”也是如此，“不知火”原本是日本九州地區傳說的一種怪火，也是日本民間傳說的一種在百鬼夜行中排行十一的大妖怪，但它實際上是一種發生在海面上的海市蜃樓現象，其表現形式是讓人誤以為海面突然燃起熊熊大火，讓人以為是神靈發怒，產生恐懼，而在劇情動畫中，“不知火”變成了一位美麗的歌姬。動畫中為這些原本沒有人類形態的鬼怪準備了“人”的形象，這也是一種對于角色的美化，使得觀賞動畫的人們能夠更容易接受這一類形象。

（二）內涵增殖

日本鬼怪文化因為原本就誕生于人們的恐懼，所以總是帶有一定的恐怖主義色彩，平安時代的鬼怪文化也多是那種怨婦化鬼怪的情節，例如夢枕貘的《陰陽師》中鬼小町的故事，《今昔物語集》中清姬的故事。這些怪談中的女子都是因為癡戀于愛情，所執之念多半是在男女之事上，從而化為鬼怪，這些故事的主旨多半就是男女之情。而劇情動畫則拋棄了鬼怪文化中執著于男女之情的一部分，強化了人妖不可相戀的規則，并為其增加了更深刻的內涵。

《離島之歌》中，女主人公妖怪“不知火”是一個離人閣歌姬，名字叫阿離。比起原本“不知火”的傳說，這里的妖怪“不知火”就顯得更加“人性化”了一些。在劇情中，阿離首先作為一個人類，在離人閣生活了十幾年，才逐漸成為以“不知火”為名號的歌姬，她有著自己的愿望，有著自己的想法，她的內心也在渴望著自由，比起傳說中的那個沒有形象也沒有思考的妖怪“不知火”，在劇情動畫中，“不知火”獲得了人性，開始思考作為人她所想要的東西，她的“人性”獲得了升華，也由此引發出關于“自由”的思想，她作為人與賀茂義心相戀，卻因為深知人妖不可相戀而在覺醒為“不知火”以后與賀茂義心不再相見。她相比鬼怪文化中的那些因為得不到愛而癡情化鬼或者怨恨化鬼的女性不同，在她眼里，自由或許比愛情還要重要幾分，這也最終升華了《離島之歌》這部動畫的主旨“自由”。

而在《日輪之城》里，瀧夜叉姬是“日輪之城”守護者曜姬，實際上，瀧夜叉姬在原本的歷史中是日本著名反賊平將門的女兒，平將門是日本歷史上唯一一個自稱新皇的男子，但他只當了七十多天新皇就被剿滅了。而他的女兒瀧夜叉姬，又稱瀧子姬在叛亂后活了下來，為了推翻天皇為父親正名，瀧夜叉姬召喚出了惡靈來對抗天皇，而在夢枕貘《陰陽師》的故事里，瀧夜叉姬又叫瀧子姬，而真正有陰謀想要奪取天下的是藤原純友，他利用瀧夜叉姬拼湊起平將門的尸身，最終也被放棄叛亂只想與女兒共度一生復活的平將門給殺死。在民間鬼怪傳說中，對瀧夜叉姬這個女性角色持有負面的態度，劇情動畫則賦予了她新的、正面的形象。她的故事與幾百年前的女性統治者卑彌呼進行了聯動，卑彌呼也由原本歷史中的邪馬臺國統治者變成了掌控時間之力的神女，瀧夜叉姬則由叛亂者變成了日輪之城這個虛構地點的守護者。她在這座城市里長大，學習武藝，認識到要在生與死之中做出抉擇，日輪之城的悲劇帶給了她無盡的痛苦，也讓她認識到了生死的不可逆轉，讓她認清了“生如遠舟，向死而生”的人生哲理。最終促使她完成了如同歷史上的“叛亂”：討伐日輪之城的統治者卑彌呼，只不過這一次她不再是為父親正名，而是真正意義上為了日輪之城的百姓能夠獲得解脫。

《陰陽師》四部劇情動畫先后發布，在社會上廣泛傳播，引起了大家的關注和喜愛，很多“棄坑”的老玩家因劇情動畫而重新下載游戲，更多的新玩家被動畫吸引，加入到氪金的隊伍中。劇情動畫對于日本鬼怪傳說的重構和美化，賦予了手游《陰陽師》特殊的文化內涵，也使得四部劇情動畫成為動漫藝術中的獨特存在，展現了游戲、動畫、民間文化融合的趨勢。

a 文化增殖是文化傳播過程中的一種現象，在文化的傳播過程中，某種文化的價值不僅得到估價和確定，而且還會增殖和繁衍出新的文化意義，這種現象即為文化增殖。

參考文獻：

[1] 夢枕貘.陰陽師 [M].林青華譯.海南：南海出版公司，2005.

[2] 源隆國.今昔物語集[M].張龍妹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

[3] 陳林俠.傳統鬼怪文化與東亞電影的身份認同——以中國、日本、韓國鬼怪類型片為核心[J].文藝爭鳴，2006（6）：97-101.

基金項目： 本文為江蘇省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項目《新世紀中國動畫電影的審美創造與發展研究》（項目編號：2018SJA1795）的階段性成果

作 者： 朱鵬杰，常州工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蔣佩翼，常州工學院人文學院在讀本科生。

編 輯： 曹曉花 E-mail：erbantou2008@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