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全球經濟在劇痛與磨難中再生

鐘樂明

新冠肺炎的殘酷侵蝕，如麻蝗蟲的瘋狂撕咬，英國脫歐的翻云覆雨，美國大選的劍拔弩張……暴虐的天災與詭譎的人禍接踵而至，世界經濟因此遭遇的沖擊與覆壓前所未有，人類的智慧與勇氣再一次得到空前的激發與張揚，忍劇痛而行，于磨難中新生，全球經濟在2020年上演出了一場鳳凰涅槃的不朽大劇。

沒有應和包括國際基金合作組織（IMF）在內的權威分析機構有關2020年世界經濟正增長的預測，開年的首季無論是發達經濟體還是新興市場國家的經濟增速便出現了幅度不小的下蹲，直至第二季度全球經濟完全跌入有史以來的最黑暗冰窟之中;之后雖然因成功抗御疫情中國經濟提前脫困復蘇，其他主要經濟體也在第三季度開始爬出泥潭，而且第四季度更有令人期待的表現，但由于前期受傷太重，全球經濟依然還是未能改寫年度負增長的尷尬。根據IMF的最新預測，2020年世界經濟將萎縮4.4%，其中發達經濟體與新興市場經濟體將分別出現同比5.8%和3.3%的負增速。

失業與經濟衰退猶如孿生姊妹。因疫情打斷了產業鏈與供應鏈，營業收入銳減與財務壓力巨增之下，全球所有行業的絕大多數企業都紛紛選擇了裁員，加之眾多企業的破產倒閉，無數失業者被無情地拋向市場，以致美國的月度失業率一度飆升至14.7%這一大蕭條以來的最高紀錄，歐元區2020年全年的失業率也被固定在9.4%的歷史最高位，即便是歷來就業率非常之高的日本同樣也難以逃脫年度失業率為3%的困擾。另外，按照2020年度全球經濟“悲慘指數”，以失業率為計算標準，最“悲慘”經濟體為委內瑞拉、阿根廷、土耳其、南非與哥倫比亞，榜單上展示出的幾乎是清一色的新興市場國家。依據國際勞工組織編寫的《全球就業與社會展望》年度報告給出的初步結論，2020年全球登記失業的人數至少1.95億。

除了封城、封國等極端行政性舉措外，作為應對新冠肺炎的超常經濟舉措，美聯儲一次性將聯邦基金利率降至0%，同時啟動無限量化寬松（QE）;不僅如此，美聯儲還充當“最后貸款人”與財政部聯袂推出了CPFF（商業票據融資工具）、MMLF（貨幣市場基金流動性工具）共九種融資工具，合計向市場提供資金2.3萬億美元。追隨美聯儲的貨幣寬松步伐，英國央行、加拿大央行以及期澳洲聯儲等全球40多家貨幣管理機構紛紛將本國基準利率降至歷史最低水平。

因為QE與無限QE使用起來簡單方便，而且效果立竿見影，因此，與美聯儲踩大貨幣閘門相競速，全球其他發達國家的量化寬松程度均齊刷刷地進入快道，其中歐洲央行資產購買規模達到了1.35萬億歐元，日本央行宣布購買無限量國債的同時還出手購買總額為20萬億日元的企業債券和商業票據，并且還購入了超過34.2兆日元的ETF（交易型開放式指數基金）。同樣，英國央行推出了規模為8950億英鎊的的債券購買計劃，澳大利亞中央銀行展開了高達1000億美元的大規模資產購買（LSAP）行動。

當然，新冠肺炎阻隔之下的流動性短缺已經不只是一國與少數國家所面臨的難題，而是一個全球性話題，因此，美聯儲將“最后貸款人”擴展到了全球。一方面，美聯儲聯合加拿大央行、英國央行、日本央行、歐洲央行和瑞士央行宣布采取貨幣互換的協調行動，將互換操作頻率從每周提高到每天，同時又與澳大利亞、巴西、韓國等9家央行建立臨時性規模不等的流動性互換安排。另一方面，美聯儲創設了FIMA（臨時性的回購便利工具），首次允許約170家外國央行和其他在紐約聯儲擁有賬戶的國際貨幣機構將持有的美國國債換成美元。

財政政策歷來是與貨幣政策同頻共振的逆周期調節工具，架起屏蔽疫情戳傷經濟的厚實藩籬，美國財政部共推出了四輪總計規模近3萬億美元的財政刺激計劃，且絲毫不弱于美國財政的激進步伐，歐委員最終推出了歐盟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歐盟下一代”全面復蘇計劃，動用的資金總量高達1.87萬億歐元，而日本政府出臺了史無前例的108萬億日元緊急經濟救助計劃，韓國政府更是在過去一年中先后四次修改補充預算案，經濟刺激規模從最初的11.7萬億韓元擴張到277.8萬億韓元。而在新興市場，印度推出了20萬億盧比的一攬子經濟刺激計劃，巴西實施了金額達882億雷亞爾經濟紓困計劃，而中國政府除了將財政赤字率升至創紀錄的3.6%之外，還發行了總額為1萬億元的特別國債。

實際上，掃蕩之后除了讓宏觀經濟基本面滿目瘡痍外，新冠肺炎也在市場上留下了特定的年度標記。短短10日之內，美股先后五次觸發“熔斷”，道瓊斯指數甚至出現一日3000點的史詩級暴跌，并且一天之內還有英國、韓國等11個國家的股市均因暴跌發生“熔斷”;與股市斷崖式下墜相呼應，美國10年期和30年期國債收益率雙雙在歷史上首次跌破1%的門檻并觸及歷史最低點，與此同時全球負收益率債券加速擴容，到2020年底市值暴漲至18.04萬億美元，創出歷史新高。在匯率市場，美元放棄了過去10年中一路攻城掠地的霸氣，在創出了103的年度高點后徑直向下，從此再也未能收復年度大塊失地;奇怪的是，除了IMF貨幣籃子中的歐元和人民幣仰頭向上外，其它幾乎所有國家貨幣都未能逆美元而上行，其中不少新興市場國家貨幣還一瀉千里，跌至歷史新低。反映出不同經濟體疫情之后經濟復蘇節律的嚴重失衡。

與股市、債市因不可抗逆的疫情而折腰損身完全不同，源自人禍的大宗商品市場上原油價格的離奇變動就有些匪夷所思。圍繞是否加碼原油減產規模，沙特與俄羅斯各持己見，斗氣之下不僅令已經達成的減產協議無疾而終，而且雙雙按下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增產鍵，原油價格因此在2020年年初多次遭遇暴擊。雖然兩敗俱傷的參戰方最后還是耐著性子坐到談判桌前并達成了歐佩克+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減產協議，但無奈屋漏偏遇連陰雨，接踵而至的新冠肺炎將有所松弛的原油市場價格神經殘酷扯斷，最終紐約原油期價和倫敦布倫特原油期價雙雙被砸至歷史最低，而現貨市場上則出現油價一日重挫300%的慘淡景象，-37.63美元/桶的日結算價格創造了聞所未聞的曠世奇跡;受到影響，國際市場天然氣現貨價格同時跌入負值區間，負油價與負氣價一起加入到了2020年由負GDP、負利率以及負收益率組成的價格“負”家族陣營之中。

值得慶幸的是，高強度貨幣政政策與財政政策鍛造出的全球經濟復蘇之力還是將滑入懸崖邊緣與跌落谷底的金融與大宗商品拉了回來。美國三大股指在不斷突破新高中刷出歷史最高記錄，印度股市也是一路攻城拔寨登上歷史最高點，日本股市攀到過去30年的最高位置，至2020年底，全球股票市場的市值值擴身到了95萬億美元的歷史新高。而在大宗商品市場，作為風險資產的黃金創出了歷史最高價格，銅金屬升至八年來的新高，鐵礦石期貨價格更是漲到了有史以來的最高價格位置。如此驚喜的年度大逆轉行情也在人類經濟軌跡上極其罕見。

不過，歷史還是留下了些許的遺憾。除了越南與歐盟達成了《自由貿易協定》以及東盟十國與中國、日本、韓國、澳大利亞、新西蘭共15個國家參與的《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兩片微弱星光外，國際貿易的天空在過去一年中幾乎很難見到晴日。美國針對中國的貿易摩擦不斷升級，同時美國與歐盟圍繞飛機制造補貼的糾紛大動肝火，法國與美國就數字稅的征收吵得面紅耳赤，全球數十個國家刮起的反傾銷惡風甚囂塵上，被稱為“最鋒利牙齒”的世貿組織爭端解決機制完全停擺。對此，WTO預測，2020年世界貿易額將出現9.20%的痙攣性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