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紀行

陳振波

一次參加“名家訪江南”采風活動，參觀了南寧市江南區百益上河城、麻子畬、四季那廊、揚美古鎮、三江口等地。——題記

車子啟動的瞬間，時間在恍惚中震顫

一路回溯。穿過翻新的道路不規則建造的房屋

略帶疲憊又輕佻的人群，在小巷子的陽光里

紡織車靜靜

站立，線絨在空氣里微微發抖

多年以前站在這里的人已經走遠

我來這里，為了在多年以后，有人想象

有人曾經來過，也已經走遠

剩下的是這些磚墻、門檻、淡黃色的琉璃瓦片

年代久遠的初秋的暖陽

我來到這里，想起一個遙遠的姑娘

她可能還沒來過這里，我想帶她來，并告訴她

這里是百益上河城

在麻子畬，當年的旅客走進歷史，成為一幅畫

一段被蟲子蠹食的文字，一張舊照片

他們住過的房子，貼上名字，以故居供人參觀

他們年輕，一如我們的年輕

為一種可怕的理想、青春的激情，來到這里

一個江南偏僻的鄉村，撫摸一寸寸塵土

當時的夕陽無比艷麗，江水不知疲倦地流淌

那些在土地上發生的往事，被時間汰洗

成為舊詞匯，時光催促你來，時光催促你走

時光催促你，在離開之際，稍稍回望

暗黃色的墻體，一面斑駁、一面滄桑

一面厚重、一面輕盈、一面熱烈、一面低沉

長期居住的蚊蠓、蟋蟀、蜈蚣、甲蟲

迎來好時光。青苔自墻體、磚面和縫隙延伸

青苔便是時間的觸須

它耀眼、濕滑，踩在時間的舌苔

小心滑倒，掉進深不見底的回憶之中

被回憶收編，被回憶重組

淹沒、沉浮，探出濕漉漉的雙眼

我站在這里，被回憶引誘，想起另一段回憶

曾經的人群已然離去，留下午后恍惚的陽光

我輕輕默念他們的名字：胡繩、田漢

艾青、吳景超、陸地、陽太陽……

秋天遽然逼近。干欄式建筑

木樓、廳堂、方桌。黑漆掉落的木門、石墩

村民掊土燒磚，砌墻修窗，一去多年

秋天，秋天真的是遽然逼近啊

在菠蘿嶺，我吃菠蘿飯，但菠蘿嶺不只有菠蘿

還有番石榴、火龍果、青棗、陽桃、木瓜

蜜柚、桂蜜12號甜瓜。一生中

意亂情迷的一刻，在菠蘿嶺

揚美古鎮是一座想象之城

人吶，只是石頭漫長壽辰里的某個瞬間

揚美古鎮是一座時間之城，百歲老人

坐在青石板上，她的手把石板擦拭得錚亮

那些腌制食物的人，便是在抵御時間的侵蝕

木瓜丁、蘿卜干、什錦菜、豆瓣醬

這些都是時間的語言

酸梅酒、桑葚酒、楊梅酒、葡萄酒

便是對時間的穿越。老人編制羽扇

便是編制時間。老人晾曬黑飯豆、白飯豆

黑芝麻、白芝麻。老人晾曬時間

也會被時間晾曬。那些屋子里住過的人

一茬茬地在時間里消失

他們的靈魂回來，看看這些磚瓦

也看看時間的雪花碎片紛紛揚揚

汽油船發出轟鳴，沿著江水交匯的漩渦

午后的三江口，顯得何其浩大、悶熱，又茫然

流水的倒影里映照出儂智高當年的潰敗和逃離

他的英雄與末路，流水悠悠

在人生的漫漫江水里，我啟動內心的機器

我在江水里發出轟隆的響動

那流落的時光，在午夜醒來，偷偷跑回

輕撫睡夢中的人群。而那夜半不睡的人

容易被時間窺視。但也有可能，從夜的

銅鏡的反光中，看到時光的紅色鼻子

我還沒睡

在江邊，當年的時光

短暫又綿長。我想起江水沖擊沙石

想起壁立千仞，水拍打船舶

想起順江而下，穿越兩岸的青山

想起淡水魚會成為象征的咸水魚

想起水壩和發電機

想起一頭在岸上奔跑的獅子

想起當年獨坐江岸，看江水流遠

我一生的軌跡與江水有關

我一生的夢境不同于他人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