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床下的文學夢

代明

我們家有許多早年間的老古董，在父母臥室里就有一張雙人棕床。

這張棕床，現在孩子恐怕很難見到。它是用淺褐色花梨木做成的，中間繃一層網狀的杏黃色棕繩，那一條條棕繩很有韌性，在搬這張雙人床時，我的手指不止一次被它拉出血印。因為它的彈性極大，我小時候非常喜歡在上面走來走去，體驗那種顫悠悠的感覺。

但我對它印象這樣深，并不是因為它有多舒服，而是因為我上初中正趕上“復課鬧革命”，學習好的同學常被欺負，為此我經常逃學，可又怕被父母發現，無奈只得躲到棕床底下的緣故。

進入到棕床底下，就像進入一個黑暗王國，四周黑漆漆的。進入到棕床底下，又像是進入了一個小人國的世界，上下狹窄的可憐，想翻個身都得卯足勁兒，原來并不顯眼的椅子腿、鞋子、瓶瓶罐罐，都變得異常碩大。為打發上學這一整天的時間，那時，趴在床鋪下看書，就成了我唯一可做的事，我每天都舉著一只手電筒，借著它射出的白亮亮的光柱，讓自己盡情陶醉在另外一個新奇而美好的世界。

就這樣，在棕床下躲藏的那段日子，我幾乎把家里儲藏的文學書籍全部看了個遍。有一次，我翻檢父母臥室里的書柜，準備像過冬的鼴鼠往床鋪底下搬運時，竟然發現了在當時絕對被禁止的“舊版書”。說它們“舊”，不僅指它們從封面到書里的每一頁紙都已泛黃;而且，字體也是繁體字，版型也是豎著的，不用眼睛看，只用鼻子聞，都能聞到那種古色古香的味道。它們分別是蘅塘退士編的《唐詩三百首》、蘇仲翔選注的《李杜詩選》和國學基本叢書簡編《宋六十名家詞》。

得到這三本書，我就像得到三座金礦寶藏，著了魔似的如饑似渴地捧著它們翻閱不倦。

雖然，當時我還沒有明確，說自己以后一定要當個作家，但那時喜歡文學的熱情是極高的。它就像一團漂浮在眼前的五彩斑斕的云霧，讓我忘卻初中三年所受到的苦難和屈辱，讓我能夠在棕床與地面狹窄的空隙間找到樂趣。它就像一潭古典清麗的池水，所有不潔凈的東西，在這里都會被它洗滌的一塵不染、通徹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