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歌：感謝上天把我們留下來

◎ 胡歌

與何老師的相識要追溯到1990年，那時我上小學二年級，報了課外朗誦興趣班。在那里我見到了何老師——一個很喜歡開玩笑的大姐姐。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上課可以那么無拘無束。我學會了調皮搗蛋，何老師拿我沒有辦法，卻很縱容我。后來她說這是為了讓我解放天性，而這是成為一名好演員的第一步。

何老師在少年宮開設了一個話劇班，我報名參加了。我在椅子上坐下，拿出墊板肆無忌憚地扇了起來。“這位同學叫胡歌，今天第一次來上課。”直到何老師向大家介紹我時，我才注意到大家都在樂呵呵地看著我，我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初二那年，我又回到了少年宮，報名參加了主持人輔導班。那天，我推門而入，看見幾個人正在那里排練話劇。當我認出何老師的時候，她正在向我招手。似乎是某個同學的表演達不到何老師的要求，何老師問我：“想不想來試試？”“好啊！”我爽快地答應了。試戲很順利，我加入了何老師的話劇團，還認識了好朋友龐云和孫捷。我們排的第一臺戲《紅手絹的故事》在當年的上海市第二屆學生藝術節上獲得了一等獎。從那時起，我對表演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除了在少年宮排練，我們還是何老師家的常客。就在那個時候，我認識了何老師的老公小周叔叔——一個不平凡的男人。

從何老師的口中，我們知道他是一位醫術高超的胸外科大夫，對藝術有非常專業、獨到的鑒賞力，還是一個顧家的好男人。很多年以后，當我聽他說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時，我對他的“不平凡”才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白布已經蓋到她身上了，醫生給出了死亡的結論。我摸了她的手腕，發現還有脈搏，知道還有救。我叫來醫生想組織搶救，可是沒有人愿意配合。我對他們說：‘你們按照我說的做，一切后果我來承擔！’”憑著這份堅不可摧的信念和難以想象的鎮定，他把何老師從死神手里奪了回來。

5月的某個晚上，一輛車向一輛正常行駛的出租車攔腰撞去，出租車重重地砸在地上，而何老師正坐在出租車副駕駛上。經檢查，她的顱腔大量出血，內臟器官有不同程度的破裂，還有多處骨折。何老師恢復意識后發現視神經斷裂導致左眼失明，記憶部分喪失，語言和算術能力都有一定的障礙。

在得到醫生和小周叔叔的許可后，我約了龐云一同去探望何老師。迎接我們的是小周叔叔，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人也瘦了。

何老師斜靠在病床上，身上綁了石膏，手上插著各種管子。她輕輕喚著我和龐云的名字，臉上始終帶著微笑。她說自己大難不死是上天的恩惠，叫我們不要流淚，不論什么時候都要堅強。她最惦記的是她現在的學生，他們正在準備一臺話劇展示。

有小周叔叔的細心照料，何老師恢復得很好。在她的關心和支持下，話劇展示如期舉行。那天去了好多人，當然也包括何老師。她坐在輪椅上堅持看完了整場演出，我隱約看見了她濕潤的眼眶。

去橫店拍攝《射雕英雄傳》之前，我又去探望了一次何老師。何老師已經可以大聲和我們說話了，雖然口齒還不是很清晰。她很樂觀，看上去精神很好，臉色紅潤，人也胖了一些。她和我們講了許多關于她兒子的有趣故事，逗得在場所有人都捧腹大笑。小周叔叔坐在一邊不怎么說話，他始終微笑著看著她，眼神中充滿了無限的愛意。

“你不用報答我，不論是作為丈夫還是作為醫生，那都是我應該做的。以后等你好了，你可以把這份愛傳遞出去，傳遞給需要幫助的人。”小周叔叔看著何老師意味深長地說，“人不能脫離社會，你還是要回到原來的生活里，到時候會面臨很多現實的問題。”

不知道為什么，那天小周叔叔說的話成了我腦海里最清晰的記憶，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種善意的暗示，將它化為一種力量植入了我的體內。

不久之后，命運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了交集，同樣的災禍降臨在我的頭上。回到上海后，我接到龐云的電話，他說要過來揍我一頓。他責怪我出車禍后不給他們打電話報平安，還把何老師急哭了。我趕緊給何老師打了電話，告訴她“名師出高徒”。她要來看我，我行動無礙，堅持去探望她。

再次見面真可謂百感交集，眼前的何老師已與常人無異，只是身體還比較虛弱。我感謝她和小周叔叔在無形中給了我很大的力量，她說在我身上看到了奇跡，讓她相信未來會很美好。誰都沒想到師生之間會以這樣的形式去驗證教學相長的益處。

何老師說住在家里的感覺和醫院很不一樣，一個人回到現實要獨自去面對很多東西，包括無孔不入的寂寞。她開始寫作，她說寫作可以幫助她審視心靈，并記錄下可貴的感悟與收獲。

“災難對于愚蠢的人是無底深淵，對于聰明的人是巨大的財富。”這是友人送給何老師的話，現在她又轉贈給我。

每一次與何老師見面都讓我感到自己活得更加深刻。感謝上天把我們兩個都留了下來，雖然留下來意味著要去面對和承受更多的苦難，但生命賦予了我們更多的內涵，讓我們并肩前行。 （張朝元 摘自《幸福的拾荒者》接力出版社 圖/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