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暖

王明新

曬暖是我的家鄉魯西南俗語，也叫曬太陽，但千萬別理解成為日光浴。顧名思義，曬暖就是在太陽下獲取溫暖的意思，一般在寒冷的冬天。在赤日炎炎的夏天，也有很多人喜歡在海灘上進行日光浴，但與曬暖的目的大相徑庭。

雖然太陽公正而無私，會把自己的溫暖慷慨地饋贈給所有人，但似乎只有老人更有閑情也更有閑暇接受這份饋贈，所以無論在鄉村還是城市，在冬日陽光下曬暖的多半為老人。

因為冬天寒冷，太陽才更顯珍貴。選取沒有云彩的好天氣，最好無風，如果有點小風也沒關系，只要陽光好，沒有云彩遮擋，找個背風之處并不難。或站，或坐，或躺，總之要選一個舒服的姿勢。在這樣的天氣里，讓陽光把你的整個身體包圍，溫暖的感覺一點點升起來，從外到里，從里到外，暖融融，癢酥酥，那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舒服的感覺，幸福的感覺。昆德拉在他的小說《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中講述過這樣一個故事：一位漁民在海邊曬太陽，一位紳士走過來對他說：“天氣這么好為什么不去捕魚呢？”漁夫說：“先生，捕魚干什么呢？”“捕魚你就能掙到很多錢啊！”漁夫說：“掙錢又為了做什么呢？”“掙錢你就可以買一艘更大的船?！薄跋壬I大船又做什么呢？”“這樣你就可以打更多的魚，掙更多的錢?！薄澳怯帜茉趺礃幽兀俊薄斑@樣你就可以像我這樣，在海邊曬太陽了?！睗O夫說：“先生，我現在正在曬太陽呢?！?/p>

由此可見，無論在漁夫眼里還是紳士眼里，曬暖，都是一件幸福無比的事，是一種用很多金錢也無法買到的享受。

有時候我也會有另一種選擇。下午一點多鐘，是一天中太陽最好的時候，多數人都在午休，因此小區外面的公園里人很少，樹木落光了葉子，再也無法遮擋陽光，我沿著小徑向前走，越走越覺得，陽光那么好，又沒有一絲風，我便舍不得再走下去，停下腳步，站在路邊背對著太陽，讓陽光穿透我的身體，溫度一點點升高，后背一點點發熱，陽光包圍著我，幸福也包圍著我。我閉上眼睛，聆聽大自然的聲音：陽光撒落的聲音，微風撫動枯草的聲音，零星的樹葉從空中飄落的聲音，還有鳥的聲音……

偶爾，我也會聽到有腳步聲從身后漸漸走近，又慢慢遠去，我知道他們也與我一樣，是來親近陽光的，從他們的腳步聲中，我料到他們大都已經白發蒼蒼、步履蹣跚，我還知道，他們走著走著，有的人就會倒下，再也無法起來。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一樣，都是地球上的匆匆過客。只是有的生命轟轟烈烈，有的生命默默無聞，有的生命精彩輝煌，有的生命平凡無奇。精彩的生命當然值得喝彩，但微小的生命也并非毫無意義，作為“綠葉”，正是有了它們的襯托，花朵才顯得更加嬌艷。

我曾仔細觀察過蟬的一生。它們大部分時間都在黑暗的地下度過，靠吸食樹根的汁液為生，至少要熬過三年以上，才能慢慢長大，初夏時，它們乘著夜色鉆出地面，金蟬脫殼，完成華麗的蛻變，成為知了。夏天它們在樹上不停地歌唱，也許是知道生命的短暫，所以它們才更加努力，但是等秋風一起，不等樹葉簌簌飄落，仿佛是有誰下了一道命令，知了一下子就噤了聲。等樹葉落光，你再仔細往光禿禿的樹上看，那些在樹上歌唱了一個夏天的知了去了哪里？居然一只也不見了。偶爾你也許會看到一兩只知了仍然趴在樹上，但早已沒有了生命，風吹日曬只剩下風吹落下來，它們從泥土中來，又歸入泥土之中，用它們的身體滋養曾經喂養了它們的樹木，而它們的后代又通過吸食樹根的汁液，完成生命的又一個輪回。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生命就是這樣生生不息，才有了這個不斷更新，不停變化，永遠充滿活力，永遠都不會停歇下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