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明
(中山大學 歷史學系,廣東 廣州510275)
所謂“種族”,《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是“具有共同起源和共同遺傳特征的人群”,但在解釋“種族歧視”一詞時將“民族”的概念包括其中,即“對不同種族或民族采取歧視、迫害和不平等對待的行為”。①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1701頁。《漢語大詞典》中“種族”的概念也更加寬泛,除了狹義的人種含義之外,更包含“部族”的內容。②羅竹風:《漢語大詞典》第八卷,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1年,第109-110頁。③劉彥著,李方晨增訂:《中國外交史》下冊,臺北:三民書局,1979年,第562-563頁;林明德:《近代中日關系史》,臺北:三民書局,1984年,第167-169頁;唐啟華:《北京政府與國際聯盟(1919-1928)》,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8年,第29頁;鄧野:《巴黎和會與北京政府的內外博弈:1919年中國的外交爭執與政派利益》,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第78-80頁;許賽鋒:《人種論與一戰后日本的對外政策》,《世界歷史》2016年第3期;劉丹丹:《巴黎和會期間日本“廢除人種歧視”提案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吉林大學東北亞研究院,2017年等。因此,所謂“種族”,既可狹義地解釋為不同的人種,亦可廣義地解釋為同一人種下的不同民族或部族。巴黎和會期間,日本代表提出的“種族平等”問題主要是指尋求日本與西方白人國家之間的平等。各國關于“種族平等”問題的討論是巴黎和會上的焦點之一,目前學界關于該問題的研究已經有一定成果,③而對于此事的來龍去脈到底如何,尤其是當時中國代表團在這一問題上的反應,以及“種族平等”與山東問題之間的關系則討論不足。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各戰勝國代表于1919年1月18日在巴黎召開和會,商討解決戰爭遺留問題,建立戰后國際秩序。作為主要的戰勝國之一,日本在本次和會上共有三大目標:攫取太平洋赤道以北的德國殖民地(主要包括加羅林群島、馬紹爾群島以及馬里亞納群島);繼承德國在中國山東的利益;提出并推動將“種族平等”原則寫入國際聯盟盟約。從表面上來看,無論是獲得德國殖民地還是繼承德國在山東的利益,對日本而言都是巨大的利益,而“種族平等”原則略顯次要,而且無法給日本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但是在巴黎和會召開的五個多月中(1919年1月18日至6月28日),日本與西方國家在“種族平等”原則問題上激烈交鋒。期間,日本代表團不斷爭取,不惜在主要內容及方式上進行妥協,甚至以退出和會相威脅也要確保該原則寫入國聯盟約,或至少應寫入盟約的序言。可見,“種族平等”原則絕非表面上看到的那么不重要,其對和會的進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關于日本在巴黎和會上提出“種族平等”原則的目的,學界已經有一些研究。①劉彥認為日本此舉為“暗度陳倉”之計,以表面的正義與人道作為其在山東問題上的籌碼。見劉彥著,李方晨增訂:《中國外交史》下冊,第562-563頁。林明德也認為日本早在參加和會之初“即決定以山東問題為第一優先,人種平等問題只是作為討價還價之籌碼而已”。見林明德:《近代中日關系史》,第167-168頁。鄧野則認為日本在巴黎和會提出的最為重要的要求,并非山東問題,而是種族平等問題,日方提出該問題緣起于歐美列強一直以來對黃種人及其他人種的排斥,種族平等與山東問題本無直接聯系,但在當時復雜的利益平衡考慮下,兩者構成了一種交換關系,成為美國在山東問題上對日妥協的原因之一。見鄧野:《巴黎和會與北京政府的內外博弈:1919年中國的外交爭執與政派利益》,第78-80頁。許賽鋒認為日本提出“種族平等”的目的是“解決多年來存在的西方對日移民的問題,并爭取日本在國際上的平等地位”,此外,“還包含情感自尊和對外宣傳的因素”。見許賽鋒:《人種論與一戰后日本的對外政策》,《世界歷史》2016年第3期。島津尚子將日本提出“種族平等”的原因歸結為兩點:一是長期以來歐美國家對日裔移民的歧視現象對日本民族尊嚴及大國形象的損害,二是日本對于自身大國地位的敏感性以及對于本國在將成立的國聯中所獲地位的擔憂。因此日本所追求的“種族平等”并非是白種人與其他人種的平等,而是日本與歐美等國的國家地位以及國民的平等,實際上并不包括中國在內的其他國家。見Naoko Shimazu,Japan,Race and Equality:The Racial Equality Proposal of1919,London:Routledge,1998,pp.78-80.本文認為,日本提出該原則的目的有二:
其一,借助巴黎和會這個多邊外交場合,解決長期困擾日本的西方國家對于日本移民的種族歧視問題。在巴黎和會之前的二十多年里,日本移民在海外所遭受之歧視嚴重損害了日本的國家尊嚴,這讓一心想與歐美列強平起平坐的日本產生了極強的挫敗感。早在和會召開之前,日本不少政治家就表示過這一立場,大隈重信認為,“若不首先解決公平對待各種族以及軍備問題,則持久和平難以實現”,并堅持認為“日本移民應該被允許自由進入任何一個國家”。②The Ambassador in Japan(Morris)to the Acting Secretary of State,January 2,1919,Department of State,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以下簡稱FRUS),Paris Peace Conference,1919,Vol.I.Washington:United State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42,p.493.當時年輕的貴族院議員近衛文麿公爵認為,“美國及英國殖民地內針對黃種人的歧視應當廢除”,他的觀點“得到眾多政論家的認同”。③The Ambassador in Japan(Morris)to the Acting Secretary of State,January 7,1919,FRUS,Paris Peace Conference,1919,Vol.I,p.494.除了政治家以外,日本不少團體(如政友會、黑龍會等)也給政府施加影響,強烈支持“種族平等”,而“這些‘壓力集團’的出現,將國際聯盟與‘種族平等’提案的重要性上升到了國家意志”④Naoko Shimazu,Japan,Race and Equality:The Racial Equality Proposal of1919,p.51.。在日本人看來,“任何地方針對日本人的歧視不僅是對日本民族尊嚴的侮辱,而且讓日本人回想起了簽訂不平等條約和被西方列強支配的難以忍受的歲月”①Greg Robinson,By Order of the President:FDR and the Internment of Japanese Americans,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1,p.15.。因此,解決因移民問題而導致的對日本大國地位的損害成為日本政府的當務之急,而巴黎和會這個國際舞臺無疑被認為是解決該問題的極佳場合。正如中國代表顧維鈞所言,日本提出的在國聯盟約中加入“種族平等”原則“蓋欲解除英、美限制黃種工人之法令”②唐啟華:《北京政府與國際聯盟(1919—1928)》,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8年,第29頁。,并認為這一提案是“日本最為認真看待的重要聲明之一”③顧維鈞:《顧維鈞回憶錄》第一分冊,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譯,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95-196頁。。因此,日本提出“種族平等”確實有現實的需要。
其二,在即將成立的主要由西方主導的國際聯盟中,避免因種族問題影響到日本在該國際組織中的地位。在和會初期,當時的日本政府非常擔心“種族歧視會損害日本在國聯中的地位”,因而日本外務省在給日方代表團的指示中即表示:“若各國中普遍存在種族歧視,且西方列強控制的國聯威脅日本的利益,那日本應設法使國際聯盟無限期推遲。”④Noriko Kawamura,“Wilsonian Idealism and Japanese Claims at the Peace Conference”,Pacific Historical Review,Vol.66,No.4,Nov.,1997,p.515.而出席巴黎和會的中國外交總長陸徵祥在1919年5月17日的電文中也指出:“蓋美總統尤注意于國際聯盟會之成立,乃日本先提種族問題以為抵制該問題,美國大忌,英尤不能容納,彼此磋商,日本遂讓步,而提邦國平等議案,英仍不能照允。”⑤《收法京陸總長(徵祥)電》(民國八年五月十七日),“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編:《中日關系史料:巴黎和會與山東問題(中華民國七年至八年)》,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0年,第157-158頁。可見,陸徵祥認為日本提出所謂“種族平等”議題是奔著美國成立國聯的目的而來,即把“種族平等”作為工具,利用這一問題的復雜性,延宕國聯的成立。
日本提出此提案的主要顧慮在于美國的態度,一來對日本移民的種族歧視問題主要發生在美國,且當時美國國內對日裔移民的排斥浪潮高漲,到一戰之前,移民問題已經成為影響日美關系發展的主要因素之一,因此日本代表認為美國會成為“種族平等”原則獲得大會通過的主要障礙。二來美國總統威爾遜是國際聯盟的主要倡議者,也是巴黎和會的主導者之一,因此日本不能不考慮美國對這一問題的看法。日本在向和會正式提出該問題前,曾與美國進行過討論,試圖獲得美國的支持。令人意外的是,無論是威爾遜總統本人還是時任總統特別顧問的豪斯上校都沒有將其當作一個重大議題,且均認為日本的提案是“符合國聯盟約精神的正當要求,并非是潛在威脅”⑥Naoko Shimazu,Japan,Race and Equality:The Racial Equality Proposal of1919,pp.17-18.。因而當日本代表牧野伸顯和珍田舍巳與豪斯上校就此問題進行正式討論時,他們吃驚地發現豪斯對日本的建議表示支持,并且還從他那里了解到威爾遜總統亦不表示反對,但豪斯仍然委婉地建議日方在具體表述上應該更溫和一些,并建議表述為:“民族平等(Equality of Nations)應當作為聯盟的一項基本準則,締約國同意在可行的情況下盡快給予在其領土內的外國人法律上和事實上的平等待遇和權利,而不因其種族或國籍而差別對待。”⑦Arthur S.Link(eds.),The Papers ofWoodrow Wilson,Vol.54,Princeton,New Jersey: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6,p.500.
在上述表述中,美方建議日方將“種族平等”(Racial Equality或Equality of Races)改成“民族平等”或“邦國平等”(Equality of Nations),用“民族”來淡化“種族”的概念,以減少阻力。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日本代表團開始了將“民族平等”寫入國聯盟約的第一次嘗試。牧野伸顯代表日本方面于1919年2月13日正式向國聯委員會提議,將“民族平等”原則作為國聯盟約關于宗教信仰自由的第21條的補充條款:
民族平等(Equality of Nations)應當作為聯盟的一項基本原則,締約國同意盡快給予國聯成員國的國民在任何方面以平等和公正的待遇,而不因其種族或國籍而在法律或事實上進行差別對待。……不可否認,在法律上和事實上,種族歧視依然存在,在此只需陳述其存在的事實就足夠了。本人明白按照本條款所體現的原則行事時所遭遇的困境,但如果對于不同人種之間可能加深到無法預料程度的嚴重誤解給予足夠的重視,我不認為這是不可克服的,本人希望此事借此機會得到解決,這在之前被認為是不可能實現的。
未來,由各個種族(all kinds of races)所構成的國聯成員國,將組成一個民族大家庭(family of nations),在某種意義上成為反對侵略與戰爭的世界組織。①Tenth Meeting,February 13,1919,The Papers ofWoodrow Wilson,Vol.55,pp.138,139.
這是日本代表團在巴黎和會上就“民族平等”問題所進行的第一次公開闡述,由牧野的表述可以看到:首先,日本方面幾乎完全接受了威爾遜總統的建議,以nation來取代race,以降低其敏感性,減少招致反對的可能。其次,日方仍然沒有放棄其追求的平等思想的核心,即種族問題,因此在陳述中,牧野同樣也使用了race一詞。從整個和會期間日方與參會的各國代表交涉的情況來看,主要的爭論焦點還是在于race而非nation,因此目前學界對這一問題的表述大多采取“種族平等”或“人種平等”,即“Racial Equality”。本文以中國代表團團長陸徵祥于1919年2月13日給國內的關于這一問題的電報中所稱“種族平等”的表述為準②《法京陸專使電》(民國八年二月十三日),天津歷史博物館編:《秘笈錄存》,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3年,第58頁。。
針對日本代表團提出的這一補充條款,各方反應不一,英國代表團認為該提議會對英聯邦國家產生嚴重影響,因此主張將“種族平等”原則暫時擱置;法國則對日本的提議表示支持,認為種族與宗教這兩個問題是相關聯的,如果能一并解決則再好不過;羅馬尼亞、巴西、捷克斯洛伐克均表示支持日本的提議。然而,大多數的國家不僅反對“種族平等”原則,甚至對于盟約第21條關于宗教信仰自由的內容也不予支持。美國的態度最耐人尋味,雖然在和會初期美方對日本的提案表示支持,但是此時的美國似乎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復雜性,因而其態度發生了變化,但基于維護美日關系大局,美國又不便公開反對,而英聯邦,尤其是澳大利亞總理威廉·莫里斯·休斯的激烈反對,則給了美國擺脫這一外交困境的機會。正如美國代表團的豪斯所言,美國“已將這一負擔適時地從我們的肩膀上轉移到英國人身上,幸運的是,它成功了。這應當能夠發展日本與美國之間更好的關系。我明白,所有的英聯邦國家都愿意接受這一方式,總統、牧野、珍田和我都同意,除了澳大利亞的休斯。他已經成為絆腳石”③From the diary of Colonel House,February 13,1919,The PapersofWoodrow Wilson,Vol.54,p.155.。新西蘭代表亦持相同立場。由于澳、新的反對也影響了英國的態度,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美國沒有必要持讓步的立場,因為支持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反對意見的英國政府宣稱他們不會接受任何此類計劃,而日本同意擱置此項提議,且保留國聯成立后再次提出該議案的權利”④From the diary of Dr.Grason,Saturday,March 22,1919,The Papers ofWoodrow Wilson,Vol.56,p.187.。
由于反對的力量太大,日本的第一次嘗試以失敗告終。此時日本已經意識到,由于英帝國代表團的反對,為了維護英聯邦的團結,英國已經不可能在該問題上做出讓步。為此日本政府曾經在3月4日對代表團發出指示,要求其與英國外交大臣貝爾福或其他英代表團的官員接觸,表示日本并無意改變與種族有關的現狀,只是希望“種族平等”能夠被接受為國際聯盟以及維護戰后世界和平的一項準則,但英國的態度依然如故。雖然之后日本代表對英聯邦成員中的加拿大和南非兩國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澳大利亞總理休斯此時的態度依舊強硬,“從早到晚,休斯都在對著可憐的勞合·喬治咆哮,如果種族平等被寫入盟約序言或任何條款中,他和他的代表團將集體撤離和會”①W.J.Hudson,Billy Hughes in Paris:The Birth of Australian Diplomacy,WestMelbourne:Thomas Nelson(Australia)in association with the Australian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1978,p.57.。
在與各國進行反復磋商以后,日本代表于4月11日在國聯委員會會議上,對這一問題又一次做出陳述,此時牧野的表述再次發生變化,由Equality of Nations改為The Equality of Nations and the just treatment of their nationals(民族平等及國民之公正對待),而且在形式上,日本放棄將“種族平等”寫入國聯盟約的要求,轉而尋求將這一訴求在盟約序言中體現,并表示“日方并不建議在短時間內實現這種理想中的平等,但是這一條款僅對該原則做出闡述,實際執行則由各國政府自行考慮”②Discussion of the Report of the Commission on the League of Nations,April 11,1919,FRUS,Paris Peace Conference,1919,Vol.III,Washington:United State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43,p.290.。即便如此,英國還是一如既往地反對,但是這次其反對的理由為“種族平等”原則一旦被通過,則開啟了“干涉各國內政”的先河。美國雖未明確反對,但威爾遜總統已經認識到,如果各國在這個問題上過分糾纏,則國聯成立事宜勢必將大受影響,因此美國對此事采取了息事寧人的態度,盡量將“種族平等”與建立國聯兩者割裂開來,況且,在國聯問題上,美國也急需英國的支持。
在這種情況下,日本要求國聯就該問題進行投票,在這次由17國代表參加的投票中,有11票贊成日本的提案。③From the diary of Lord Robert Cecil,April 11,1919,The Papers ofWoodrow Wilson,Vol.57,p.247.這已然超過半數,但此時擔任國聯委員會主席的威爾遜認為,“本股會議向須全體贊成,間有反對者,亦必俟其職員不復堅持,方可認通過。照頃間表決情形,似未通過”④《法京陸專使電》(民國八年四月十二日),《秘笈錄存》,第101頁。。即強調需要全體一致同意才能夠通過,這相當于推翻了此次投票的結果。此舉旋即遭到日本和法國的反對,但美方的提議獲得了英國的大力支持⑤A Report by Arthur James Balfour,April 15,1919,The Papers ofWoodrow Wilson,Vol.57,p.373.,日本方面的努力再次宣告失敗。威爾遜總統這樣做的原因主要是“種族平等”問題的討論在美國國內引發了強烈反響,一些種族主義者以及反對國聯的個人和群體將該原則作為反擊威爾遜的政治武器,對于將建立國際聯盟作為其最終目標的總統威爾遜來說,在該問題上的任何表態都將承擔巨大的政治風險。因此威爾遜只能以這種方式迫使和會盡快結束在這個問題上無休止的討論。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日本代表團已勢成騎虎,繼續堅持的話意義已經不大,因為英美兩大主導和會的國家在此問題上已經不可能讓步。因此,牧野伸顯在1919年4月28日的全體會議上作了最后一次爭取,就“種族平等”問題做了發言,但這次發言較為溫和,以避免引起西方各國的強烈反應。
綜上所述,雖然歷經諸多坎坷,但“種族平等”原則終究還是未能以任何形式寫入國聯盟約,這一議題到此為止算是暫時告一段落。如果分析各方的反應不難看到,以英、澳、新為代表的英聯邦國家此時絕對不會在種族問題上對日本做任何的讓步,美國因擔心該問題影響到國聯的成立,其態度則由支持轉為反對,并貫徹威爾遜總統的“全體一致”原則而最終將該議題否決。可以說,雖然英聯邦國家的反對最為激烈,但美國態度的變化則是日本在此問題上失敗的最重要的因素。
作為深受種族歧視困擾的中日兩國,在種族問題上合作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早在和會召開前一年的1918年11月15日,美國方面已經通過其駐日大使獲悉了日本欲將種族議題提交大會討論的計劃,并預言在該問題上中日兩國極有可能通力合作。美國駐日本大使發給國務院的電文分析到:“日本人希望國際聯盟組織能夠為維護黃種人的平等提供機會,該問題構成所有議題討論的基礎。根據這種思想,(日本)正在與中國迅速結成同盟以討論相關計劃,因此這兩個國家可能會在和會上同心協力。”①The Ambassador in Japan(Morris)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FRUS,Paris Peace Conference,1919,Vol.I,p.490.此后,美國駐日大使在巴黎和會前夕給國務院的電報中至少有三次(1918年11月27日、1919年1月2日、1919年1月7日)報告了當時日本國內媒體及政府要員關于種族問題的言論②FRUS,Paris Peace Conference,1919,Vol.I,pp.492-494.,其指向性非常明顯,即日本在和會上將極有可能在種族問題上做文章。莫里斯電文中推測的所謂中日“結盟”,實際上是指兩國因同屬黃種人且有著深受種族歧視之苦的共同經歷而在巴黎和會上所形成的針對歐美的統一戰線。當時日本的國內輿論也聲稱:“中國人正意識到在廢除種族歧視方面與日本合作的必要性。……如果中國人真心愿意與日本合作致力于消除歧視,日本當樂意合作。此舉將強化日本在巴黎和會上的地位。”③“Race Discrimination”,Millard’s Review,Vol.III,No.3,March 15,1919.見上海書店出版社編:《密勒氏評論報》第8冊,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3年,第102頁。在中國國內和海外華僑華人中,也有不少人意識到巴黎和會將是解決種族歧視問題的絕佳機會。早在和會前,南洋爪哇華僑一百一十名代表聯名致函北洋政府大總統徐世昌,函文提到:“吾人亟應乘此時機向和議會提出議案,謂各民族皆系同類,各國為人道起見,應設法掃除亞洲民族在歐西所受不平等之待遇,俾謀世界之永久平和。”④《收國務院交抄南洋三寶壟來電》(民國八年二月四日),《中日關系史料:巴黎和會與山東問題(中華民國七年至八年)》,第39頁。前國會華僑議員沈智夫則親赴巴黎和會,請求各國取消苛待華僑條例,并致海外僑胞書,認為巴黎和會是“我華僑聲訴疾苦千載一時之機會”。對于沈智夫此行,“國內人士聞者莫不壯之,而政府諸公亦極為贊許”⑤《舊議員為華僑呼吁》,《大公報》1919年2月19日,第6版。。此外,在和會期間,暹羅華僑還向當時的中國國會提交請愿書,以抗議當局對華僑的歧視性政策,并請求北洋政府將其意見“飭交巴黎專使”⑥《旅暹華僑代表商學代表陳沅、劉宗堯等請愿書》,李強選編:《北洋時期國會會議記錄匯編》第十一冊。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01年,第326頁。。
在“種族平等”問題上,中國代表團的反應頗耐人尋味。中方在此問題上的表態顯得小心翼翼,并未像各方期待的那樣積極。中國作為戰勝國之一,無論是北京政府國務院還是赴巴黎參與和會的中國代表團,在和會之初均未有關于“種族平等”方面的任何訴求,其所關注者,主要包括:要求列強廢棄勢力范圍、撤退外國軍隊巡警、裁撤外國郵局及有線無線電報機關、撤銷領事裁判權、歸還租借地及租界、收回關稅自主權等。⑦陳志奇輯編:《中華民國外交史料匯編》第二卷(民國六年至九年),臺北:渤海堂文化公司,1996年,第749-750頁。
當2月13日日本代表牧野伸顯在和會上闡述“種族平等”之后,當天會議的主席英國代表羅伯特·塞西爾勛爵(Lord Robert Cecil)認為,“日本代表所云,精神上當表同情,惟牽及各國內政甚多,倘目前遽加討論,恐于聯合會之成立轉生阻力”。此時,“日本代表以目視顧專使”⑧《法京陸專使電》(民國八年二月十三日),《秘笈錄存》,第58頁。,以尋求中國方面的支持。中方代表顧維鈞也就此事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認為“中國政府及人民對于牧野男爵提出的這一問題深感興趣”,并補充道,他本人“對這一提案的精神深表同情”,但在收到本國政府的指示之前,他“保留在未來繼續討論該問題的權利,并要求將這一保留意見記錄在案”。①Tenth Meeting,February 13,1919,The Papers ofWoodrow Wilson,Vol.55,p.140.在此,顧維鈞一方面表達了對這一議題的興趣,但另一方面卻未對此作出任何實質性的表態,并以未收到本國政府訓令為由搪塞之。實際上當時中國代表團對此問題“亦無何等成見”,陸徵祥的意見是“中華民國雖與此次問題密有關系,然際此時機,該問題未得各方面確實認可,無論如何礙難發表成見”。4月上旬中國國務會議曾經將該問題詳加討論,討論的結果是將此問題的決定權委予代表團,即“令駐法各中國委員體察巴黎和會情形自行取決辦理”②《我國在世界和會之近聞》,《申報》1919年4月10日,第3版。。其實早在2月10日,國務總理錢能訓即致電中國代表團,稱“中國專使自有全權,凡關于中國利益,該專使等可以便宜行事,一聽彼等自酌。對于專使之行為,并無何等限制”,且“該電稿會經總統同意,然后拍發”。③《中日新交涉之移轉》,《申報》1919年2月14日,第6版。因此,中方代表并非沒有權力處理此事。究其原因,主要還是由于英美等國一開始就將日本的“種族平等”與移民問題聯系起來,而在當時的形勢下,這是不可能獲得英美支持的,而且這一問題本身極易挑動英美等國輿論的情緒,而中國代表團在“山東問題”上視英美為主要可仰仗的力量,因此,雖然華人在國外深受種族歧視苛政之苦,但事有輕重緩急,借這次和會收回國家利權才是當務之急,故而中國不愿在種族問題上與英美對立。
4月11日,當日本在國聯委員會第十五次會議上再次提出該問題時,面對英國的反對,“日代表復與辯論良久”。意大利、希臘先后表示贊同日本的提案,法國和捷克亦表示同意。此時顧維鈞發言道:“日本提案所指原則,難免牽及各種問題,而各項問題似非朝夕能求圓滿解決。但以原則論,本代表深愿以之列入約內,望諸代表不致有十分困難之處。”④《法京陸專使電》(民國八年四月十二日),《秘笈錄存》,第101頁。
綜上所述,中國代表團對于日本“種族平等”提案根本沒有任何準備,但中日兩國國民在海外相似的經歷又迫使中方在這個問題上不得不進行一定的表態。雖然此時中國國內也有要求利用此多邊外交場合提出解決種族歧視問題者,但考慮到英美等國的態度,中方只能是出于道義的因素,給予日方有限的支持,在最后的投票表決中投了贊成票,這大概是當時的中國代表團唯一能做的了。
上文中提到,日本提出“種族平等”原則主要是為了解決本國公民在海外遭受種族歧視問題,以及確保日本在國聯中不至因種族問題而影響其地位。然而,隨著和會的進行,中美兩國代表團中不少成員都逐漸認識到,日方的“種族平等”訴求似乎正逐漸演變為其在山東問題上的重要籌碼。英美等國在“種族平等”問題上對日本的反對,反而成為促使其在涉及日本利益訴求的其他問題上妥協的重要因素。畢竟,“日本于參加和會之初,即決定以山東問題為第一優先”。⑤林明德:《近代中日關系史》,第167-168頁。
從日本提出“種族平等”原則的時間上來分析,在1月27日的五國會議上,日本代表提出繼承德國在山東的權益問題,由是引發了本次和會上各國圍繞山東問題的反復爭論。28日,中日兩國代表顧維鈞、牧野伸顯就山東問題展開了第一次直接交鋒。顧維鈞的辯論在國際上為中國爭取到了一定的同情和支持。美國總統威爾遜此時也支持中國在山東問題上的立場,而日方在會內會外對中國代表團和中國政府軟硬兼施均不奏效。到了2月13日,中國代表團開始討論向大會提交關于山東問題的說貼,而也就在這一天,日本代表牧野伸顯向國聯委員會提出了“種族平等”的提案。這不能不讓人將“種族平等”與山東問題聯系起來。中國代表團團長陸徵祥認為,“英國固注意日本體面,且尚有同盟及其他關系者,于自國利益既不能稍有犧牲,則他國問題當然可藉以調劑,故日本不惜拋棄其上述兩端之主張,以別項問題為交換”。那么日本想要交換的利益是什么?很顯然是為了換取英美等國在山東問題上對日本的支持,即“于膠州問題維持日本之情”。①《收法京陸總長(徵祥)電》(民國八年五月十七日),《中日關系史料:巴黎和會與山東問題(中華民國七年至八年)》,第157-158頁。
然而,陸徵祥的上述言論也只是他事后的猜測,目前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日本提出此提案的初衷是奔著山東問題而來,相反,無論是日本代表,還是與會的英美等國代表,談論最多的還是種族問題。早在和會之初的1月31日,日本前任駐華公使日置益會晤中國駐丹麥公使顏惠慶時曾表示,“據鄙人意見,日本實存最高公理之理想,一遵巴黎和會正當之判斷,不僅使世界戰爭從此結局,并將為后來謀幸福,立一堅固和平之基礎,俾全球各國得以永免戰禍云云”②《收駐丹使館函》,《中日關系史料:巴黎和會與山東問題(中華民國七年至八年)》,第73頁。。而從客觀上講,日本提出的“種族平等”也確實體現了這一“最高公理之理想”。
然而,日本的這一提案卻在客觀上促成了英美等國在山東問題上的對日妥協。種族問題觸及英美等國的內政,短時期內根本無法解決,懾于國內種族主義的壓力,兩國也不可能在這個問題上對日本讓步,因此,日本方面的態度也逐漸強硬,“英美反對,日使持之甚堅,宣揚不達目的將退出國際聯盟”③《申報》1919年4月5日,第3版。。在意大利中途已經退出和會的情況下,若日本再退出,則國際聯盟的成立將大受影響,而國際聯盟能否成立,與威爾遜總統的政治生命休戚相關。因此,“盡管威爾遜同情中國的民族主義者的許多抱負,他卻認為說服態度勉強的日本隨同其他大國一道加入國際聯盟更為重要”④麥克爾·謝勒:《二十世紀的美國與中國》,徐澤榮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年,第45頁。。當時出席巴黎和會的美國國務卿羅伯特·蘭辛(Robert Lansing)也說到:“支持日本訴求(指山東問題)的這一決定,是與日本代表團達成秘密協定的結果,這一協議使得日本的要求得到滿足。他們收回了拒絕簽署和約的決定,同意不再堅持其所宣稱的‘種族平等’修正案寫入盟約,并口頭允諾將相關領土主權在不久的將來歸還中國,但是并未書面確認或公開而正式地宣布。”⑤Robert Lansing,The Peace Negotiations:A Personal Narrative,Boston:Houghton Mifflin Co.,p.245.時任中國駐法國公使的胡惟德在5月16日的電文中也表示,“山東問題,英、法、美大使非無意助我,奈英、法拘于成約,美以堅拒種族平等,不得不徇日本之情”⑥《外交部編“巴黎會議關于膠澳問題交涉紀要”》(油印件),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三輯·外交》,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424頁。。
日本將德國在山東的權益收入囊中之后,也聲明暫時不在“種族平等”問題上糾結。在次年底于日內瓦召開的國聯行政院會議上,日本代表石井菊次郎正式表示日本在此次會議上“不提出關于平等機會與待遇問題之具體議案,愿耐心以待成熟之時機”⑦《國際聯盟會之日代表演說》,《申報》1920年12月2日,第6版。。因此,在巴黎和會上由日方“種族平等”提案所引發的外交風波終告一段落。
綜上所述,日本提出的“種族平等”提案的初衷雖然是為了解決日本國民在海外長期遭受種族歧視的問題,以獲得與西方列強平等的地位,但這一提案在巴黎和會這個多邊外交的場合不可避免地與日本所追求的其他利益糾纏在一起,客觀上起到了迫使英美等國在山東問題上改變態度的杠桿作用,而這一作用體現在其對美國極力追求的成立國際聯盟的阻礙上,即日本通過“種族平等”提案延宕國聯的成立,進而迫使美國在其他方面對日本進行妥協。而中國代表團當時并未及時意識到這種變化,這是中方在山東問題上陷入被動的重要因素之一。
“種族平等”作為日本在巴黎和會所最追求的重要目標之一,它的提出在根源上在于日本移民在海外長期遭受種族歧視之苦。而日本僑民在海外所遭受的不公待遇,嚴重損害了日本的國家尊嚴,也與日本業已取得的大國地位不符,深深地挫傷了日本尚脆弱的大國自尊心。但是,在巴黎和會這個“各顧其私,惟強是逞”①《收法京陸總長(徵祥)電》(民國八年五月十七日),《中日關系史料:巴黎和會與山東問題(中華民國七年至八年)》,第157-158頁。的國際場合,當現實的國家利益與高尚的世界公理這二者之間必須做出抉擇的時候,日本將其對理想的追求與對正義的呼吁變成了謀取國家利益的籌碼。雖然“種族平等”提案最終被否決,但它卻使日本在和會上取得了主動地位,這一提案在客觀上確實影響了英美等國在“山東問題”上的最終抉擇。
對于中國而言,在當時紛繁復雜的國際局勢下,種族問題實在不能算是一項重要議題。貧弱的國際地位決定了當時中國對于該問題的訴求只得借助國際場合,但在多邊外交的環境下,中國政府卻常常為了追求其他更為緊要、更為迫切、更加實在的利益而不愿在這一敏感問題上過多糾纏或干脆將這一要求自行撤銷,以換得西方國家在其他問題上的支持。在中國政府所需顧慮的眾多因素中,英美尤其是美國的態度是最需要關注的方面。巴黎和會上這一歷史進程的發展,正好反映了一戰之后中國作為戰勝國地位的脆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