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芯的詩

林長芯

秋日簡跋

到了秋天，就像丟掉扇子的銀杏

一句話也不說。學著像樹根一樣

去找水。倘若幸運一些

就長在路邊，你一低頭

看見苣荬菜或者秋英，小小的花

閃爍，像光束。秋風的刀刃上

我們渾身都是伏虎的傷痕

井水依然在侵犯河水

小寺院鐘聲里的寒意，叫人絕望。

暮晚，我們談起危機、佛門和俗世

仿佛有一只野豹在體內逡巡

尋找著出路，讓人不安

長椅上那個人，對著一株銀杏坐下

一聲不吭。鳥來了，就合鳴

吹透天空的風，也吹透他的身體

舊田契篇

比如捧起一張田契，想起

如豆小燈亮在同治某年、光緒某年

想起一些沉默的人，

自愿釘在這寂靜的田疇

眼前這泛黃，薄薄的一頁

想象著它，把犁搬進詞典

允許山腳下的籬墻被葛藤占領。

允許蟄伏的昆蟲，蝌蚪們

重新鉆進生活的圈套

這毛絨絨的阡陌，草的小嫩芽

披掛著露水，讓我俯下身來

深處的軟泥纏住我的腳

一條螞蟥朝我追來

它允許這不為人知的險情

一點點返回。整個夜晚

我像面對著一份陳年舊賬

坐在熟悉的田壟上，身旁

紫菀花寂靜地開著

屬于她們的心碎，剛剛開始

樟下夜飲圖

凌晨。每一條昏黃的街道

都連著寂靜和空曠。而夜空風起云涌

路邊的燒烤攤很小，可我們的胃很饑渴

我們對飲，拋出一些話題——

童年。匕首。魚腥草。

鵝毛筆和詩……

說到被用舊的愛

——我們拉開木椅間的距離

更多時候，我們雙目空空

聽夜風吹過又吹過

直到離開，桌上那未掰開的海牡蠣

仍然在黑暗里沉浸

春山空

我所說的空，不是風刮過

原野的空。我想敘述的是醉酒的白云

以及山下一大片石楠

把新梢和嫩葉釀成血色

空中，有幾粒麻雀的心臟

它們跳動了一下，又跳動了一下

黃葛的樹葉在三月里繼續落

我所說的是，枝頭的空曠

像一個人剪掉的欲望

只是，骨骼有些僵硬。手指空翻

抵達幻境。我想敘述的是

檵木的白，天空的藍

和指點江山的風。我想說的是

晚霞的經卷，留住體內的寺院

和不歇的鐘磬

菩薩的側臉柔和，不再讓人憂郁

大荒經

去處有狂風驟雨。仿佛古時的神獸

夔牛，閃著光芒又出現了

是誰在不遠處槌鼓。深夜

雨點從草樹滴落下來

故人山河，仿佛一個人的難言之隱

湖畔的一棵老柳還活著，迎風落淚

它拒絕告訴我，是悲傷還是歡喜

一條江安靜得像是睡著了，登臨舊地

往往是沉默，內心沸騰

而你無法合上眼前的一條小巷

你聽，秋風響起：紫薇爛漫。

雞黍齊備。宜嫁娶

在這雨中返回的，還有誰

兩只睡夢中的鷓鴣被吵醒了

紫牽牛吃驚地擠到一起

有人又讀了一遍：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重建

來去一千六百里，自駕，割一畝稻

取篝火之暖，在星空下說一些話

大半時間，沉默，像一盞燈

兩兩相照。手臂剎那的交錯

染上稻穗的溫和。

我們深諳某種秩序

仿佛一次心碎的回歸。而我

念及親人舊友，始終沒有學會

和土地握手言和。我有過多的眼淚

蒼茫衍生出的孤獨。當風刮過

空曠的田野。我們重回生活

酸痛的腰身，又彎下去一分

呵，站在鋒利的時間面前

是一件多么危險的事情

歸途

暮晚，在天空下穿行

忽然想起，晚霞行千里

我們都一樣，遠途尚未涉足……

緩緩地走啊，像這大地上的事物

山川青空仍在，地圖深處

有人等在暮色中。此去八百里的

資溪，我們圍坐一圈，頭頂結滿鉆石

篝火通紅，話語在涼風中閃爍。

秋來，墜落的墜落

南歸的南歸，擁擠處

變得稀稀落落，法水村

湖畔籠罩的柳煙，已經不必提起

道路橫生枝節，將我們引向他處

朋友說，回去即將面臨一場狂風驟雨

我注視著天邊，一再無言

在我身上你或許看見了秋天

忘卻

坐下來，討論記憶吧

蟬還在涼風中叫喚

吵醒清晨，陽光灑落街道

還記得一條路昨日的光景嗎

有孩子踩著調皮腳步

小水洼泊著云影，春風抱著

滿樹嫩芽和鳥鳴。黃葛的葉子

漸漸地，鋪滿了一條街道

我再不想做冒險的事情，那時候

父親已經病了，身體里堆滿落葉

很多事物，走著走著就停止了

風吹過街道，溫軟，涼薄

逝去的漸漸清晰

陽光照臨人世的深井

僅僅片刻，我又難過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