俳句之書(節選)

杰克·凱魯亞克　周公度

杰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1922—1969）美國小說家、詩人、劇作家。美國文學“垮掉的一代”代表作家。出生于馬薩諸塞州洛厄爾（Lowell）一個法裔美國家庭，是三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他在當地的天主教和公立學校上學。并獲得了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足球獎學金，在那里他遇到了一生的朋友，艾倫·金斯伯格（Alien Ginsberg）和威廉·S.巴勒斯（WiLliam S.Burroughs）。1957年，凱魯亞克出版的長篇小說《在路上》（On The Road）使他成為當時最有爭議、最知名的作家之一。隨后，他出版了許多其他書籍，其中包括著名的幾部詩集：《墨西哥城藍調》《不拘之詩》《午夜的老天使》《永恒的黃金經》和《藍調之書》。1969年，凱魯亞克在佛羅里達州的圣彼得堡去世，享年47歲?！顿骄渲畷纷g自美國圖書館（Library of American）版《杰克·凱魯亞克詩全集》，共208則，是世界各地公路小說與電影研究者的必讀詩集。

周公度，詩人、作家。出版有詩集《夏日雜志》《食缽與星宇》、隨筆集《機器貓史話》、詩論《銀杏種植——中國新詩二十四論》、小說集《從八歲來》、童詩集《夢之國》、童話《鯨魚來信》《老土豆》等十幾種。譯有《鮑勃·迪倫詩歌集》（合譯）、《旋轉的月亮——葉芝的詩與童話》等?，F居西安。

1

那些小麻雀

在我的屋檐排水管上

探頭探腦

2

那棵樹看上去

像一條狗

沖著天空吠叫呢

3

貨車上的女孩

在做什么？

我想知道

4

星期二——更盛的

雨水滴落

自我的屋頂之上

5

我找到了我的

貓——一顆

寂靜的星辰

6

行過晨時之霜

貓咪

步伐緩慢

7

今日沒有電報

但見更多

花瓣紛然落下

8

冰凝于

庭院中的水盆，

一片落葉

9

十二月的冷意

如浪急至——留不住

一只蟋蟀

10

夏風清涼——也許

再有一場舒緩的陣雨

將會改變一切

11

紐約城外50公里

萬物在自然中，

松鼠在進餐

12

兩個旅行推銷員

在一條西部公路上

擦肩而過

13

古時的煙塵

軍艦間的戰斗

都已消失了

14

旋轉的風車

在俄克拉荷馬州*

無處不在

*注：俄克拉荷馬州Okldahoma，名字源自印第安語，意為紅種人的疆域。位于美國中南部，西鄰新墨西哥州、得克薩斯州。是美國最大的印第安人原住民居住地，印第安文化遺存濃厚。

15

一輛谷物升降機，

在路中等待著什么

逐漸接近

16

護符串珠

放在《禪宗旨要》上——

我的雙膝冰冷

17

傾聽鳥兒們鳴唱吧！

所有的小鳥

終會死掉！

18

黃昏中的鳥

歇息

我的同時代的人

19

暮色——愈深

閱讀書頁，

愈感冷寂

20

無能為力??！無能為力！

——暴雨

奔流入海

21

獨自在家

閱讀玄覺禪師*，

飲水品茶

*注：玄覺禪師（665—713），唐代高僧。浙江溫州永嘉人。曾參訪六祖慧能，得六祖開示，留宿一宿。其《永嘉證道歌》名句甚多，如“坐亦禪，行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等，以單刀直指，意境悠遠，風行禪林。

22

我的鞋底

是干凈的

在雨中散步

23

西方飄來的云

覆蓋了月亮，

云層——斑駁閃現

24

我死去的祖母

她的黃色玩偶

在書架上鞠躬呢——

25

鳥兒歌唱起來

在黑暗之中

在雨水將歇之際

26

掛鎖緊閉，

正午時分

車庫的門

27

依墻拂動，

花朵

打噴嚏呢

28

世界對我

眨了眨眼睛——是的

在廁所里

29

十一月的第七天

最后一只

哀鳴的蟋蟀

30

我在這兒

下午兩點——

今日是哪一天？

31

我的藥柜中

一只冬季的蒼蠅

死于老年

32

乾闥婆*城堡內

處處親密的

年少情侶啊

*注：乾闥婆，梵語音譯。印度婆羅門教中的服侍帝釋天的樂神，善歌，以香氣為食。樂音縹緲神秘，與同侍帝釋天的舞蹈神緊那羅為夫妻，朝夕相伴。

33

清晨的黃花

——思考著

墨西哥的酒鬼

34

拂曉的酒宴啊

——漫長的

雨中的睡眠

35

暮色降臨——暗夜將至

書上字跡隱約

暗夜已至

36

佛教是什么？

——一只執迷的

小鳥哭泣

37

那孤單的商人

正穿過足球場，

下班回家

38

祈神念珠

在《圣經》上

——我的雙膝冰冷

39

淋浴之后，

濕透的玫瑰花叢中，

鳥兒抖動羽翼

40

谷倉，旋轉

于一片海洋之中

風吹樹葉之海

41

淺淡的黃色

月亮之上;

寂靜的燈照之庭

42.

打一個響指，

讓世界的旋轉暫停！

——暴雨傾力而來

43

美麗的少女

奔跑在圖書館的臺階上

穿著短褲

44

蜜蜂啊，為什么

你凝視著我？

我并非鮮花一朵1

45

靜美的月照之夜——

鄰家男孩用望遠鏡

研究星空——“嗷嗷嗷！”

46

我醒來時

——兩只蒼蠅爭執不休

在我額頭上

47

完美的明月之夜

損毀于

家庭的瑣事

48

春月之下——

千里之外

那些橘色的花叢1

49

月亮下行

至電線之時，

我就進去

50

仰望著星空，

悲心襲來，

哎！哎！哎！

51

七月的傍晚，

一只巨大的青蛙

坐在我的門檻上。

52

黎明，一顆流星

——露珠們的宇宙

就在我的頭頂！

53

在超市的后面，

停車場的野草中，

一叢紫色的花朵

54

云層覆蓋之下，

月亮

甜睡而眠

55

酋長瘋馬*

含淚望向北方之時

疾風吹散初雪

*注：首長瘋馬（Crazy Horse，約1840—1877），印第安人領袖，曾領導反抗聯邦政府的戰爭。1877年，投降政府軍后，被一名警衛刺死。

56

是十一月了啊——

售票員喊叫而出

帶著醉酒的鼻音

57

在秋日的杰羅尼莫*

有人哭泣著說——

沒有一匹小馬擁有一張毯子

*注：杰羅尼莫，以印第安阿帕切部落首領杰羅尼莫（Geronimo，1829—1909）命名的小鎮。位于美國俄克拉荷馬州科曼奇縣。

58

紐黑文*的秋日夜晚

——一個傲慢的家伙

在火車上歌吟不休

*注：紐黑文市，美國康涅狄格州第二大城市，又名榆樹之城（Elm City）。耶魯大學所在地。

60

漂木上面，

一只浮游的海龜

昂首獨行

61

一頭黑色的公牛

一只白色的鳥

停腳歇立在岸邊

62

貓魚*為此生搖身擺尾

——終獲勝而去

而我們泥漿滿身

*注：貓魚Catfish，即鯰魚。觸須像貓的胡須。

63

罌粟花野?。　?/p>

我不再戀慕生死

在此刻的美妙中

64

夏日夜晚——

貓咪玩耍著

禪宗日歷

65

正欲研讀佛經，

貓咪坐在了經書上

期求相惜呢

66

煩心之事來臨，

秋日的雨水

擊打著我的雨篷

67

所有的雨滴都有

自己的個性

每一顆

68

令人沮喪的是，

魚店

停業

69

一片小楊柳樹林

默默生長著，

無人問詢

70

月亮是瑩白的——

所有的燈

是黃色的

71

側耳傾聽鳥兒們

與眾不同的聲音，

渾然忘卻了歷史的觀念

72

蟋蟀們——鳴而復唱

祈禱雨水——

再來一陣？

73

灰色的圓月

隱藏于銀色云層之后——

如寄生的藤蔓

黎明的微風

清新，整潔

——如晨月

75

薄暮之中——群鳥

停駐于灌木叢中

雨水之內

76

草叢中，

一只鳥窺視著

我散落的面包。

77

春日的夜晚——

一枚樹葉

自我的煙囪上飄落

78

我的小貓進餐呢

用它的碟子

——春日之月

79

下雨之夜

——我穿上了

我的睡衣

80

黑色鳥——不！

是藍知更鳥——在梨樹

枝椏上跳躍呢

81

——周末的夜晚

借著月光

晾上洗過的衣服

82

郵遞員遲遲未至

——洗手間的窗戶

明亮如斯

83

薄暮之中——男孩

用手杖

撫掃著蒲公英花叢

84

舉起我的呼嚕小貓

對著月亮，

我嘆息出聲

85

整日戴著

不在我頭上的

一頂帽子

86

國家的一幕

——夕陽

照臨群樹

87

螢火蟲在花叢中

睡著了，

但你的光明耀依然！

89

空曠的棒球場

——一只知更鳥，

沿著長椅跳躍

90

相隨而行，

我的貓啊

聞雷聲而駐足

94

我的谷倉屋頂上的

積雪

比夜色更明亮

95

灰色的春雨

——我從未修剪過

我的樹籬

96

雨水積滿了

鳥兒們的院中水盆

再次，幾乎

97

關于六月

我的玫瑰花架知悉之多

遠勝冬季

98

晚月升起之時

——薄霜降臨

覆蓋了草地

99

那美麗的

紅色山茱萸小樹

心有十字架

100

小鳥抖羽

戲水呢——

秋季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