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他的國”

樊北溟

烏蘭巴托

我的10000圖格里克不見了。我與蒙古國的紙幣之間，顯然還沒建立一種密不可分的關系。

經歷了子夜過境的疲乏，見過了站臺上爬滿的讓人無處落腳的昆蟲，拿著酒店訂單在火車站前眾多攬活兒的司機中挑了最面善的一個，終于打車來到了酒店。來蒙古國之前，我到處都找不到地方兌換貨幣。身上僅有的10000圖格里克現金，正是司機給我遞上的1000盧布的找零。唯一讓我欣慰的是，ATM機顯示，此時拿著余額不到3000元人民幣銀行卡的我，已經是坐擁100萬圖格里克的人生贏家了。

酒店里，與國內同樣規格的插座和臺州生產的酒起子讓我感到欣慰。周身的疲累還來不及傾瀉到床上，我就又急急出門，去探索烏蘭巴托市區。

我們總愛歌唱烏蘭巴托的夜色，但我們絕大多數人只是知道“馬背上的民族”、草原和戈壁、《蒙古秘史》，我們對于這個國家的了解，實在少得可憐。

3個月前，坐在空調房里隨意地翻著蒙古國旅游攻略的我怎么也不會想到，此時的自己正站在蘇赫巴托廣場上，被蒙古高原刺眼的陽光炙烤著。

從北京前往蒙古國首都烏蘭巴托有兩種方式：一種是乘飛機直達；另一種是乘坐國際列車，從北京出發，經二連浩特入境蒙古。而乘坐火車，便是選擇了更多的風景。

直到終于踩在蒙古國堅實的土地之上，身邊不斷閃過大臉盤、高顴骨、小眼睛的陌生面孔，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膽子有多大。

在這里，所有的紙幣背面都印著不同時期的成吉思汗畫像；一望無際的草原上，聳立著高達40米、由私人建造的成吉思汗騎馬雕塑；烏蘭巴托市中心，威武的成吉思汗塑像居中而坐，是永遠讓人仰視的視角，兩旁端坐的札木合與窩闊臺，也好似訴說著成吉思汗當年的英武；遠山上，隱約可見用石頭堆疊而成的成吉思汗頭像；烏蘭巴托國際機場，更是早就以“成吉思汗”冠名……在蒙古國，有太多宏闊的建筑甚至延伸出了鏡頭的取景框，有太多的敬畏和信仰深藏在人們的內心。這里，才是真真切切的“他的國”。鐵木真是這里永不過時的全民偶像，更是時時刻刻為這個國家代言。

國家博物館里，狼牙工藝品、羊蹄子馬鞭和用整個馬蹄做的勺子，在每一個細節中盡顯這個民族的彪悍；市場內，柜臺被品類豐富的羊毛及皮革制品占滿；超市里，只有散賣的奶制品和牛肉干是本國生產的，其他即便小似煉乳、沙拉醬和面膜等日用品，都需要從俄羅斯和韓國進口。

這里與我印象中的蒙古不大一樣：國家大劇院里是場次頻繁的芭蕾舞??；披頭士廣場前，是熙熙攘攘的搖滾青年；國家大劇院門前臥著的慵懶愜意的石獅子和政府門前的展銷攤位，讓人略感錯亂。

牧民的家

我剛剛在鄉野超市消費了26000圖格里克。花掉的錢成功轉移到了我的左手上，變成了一大袋沉甸甸的零食。

在鄉間消費是一件艱難的事，你需要在為數不多的商品中做出艱難的選擇。由于沒有明確的目標，便免不了在低矮的玻璃柜臺前垂頭尋找一陣。等到終于糾結完畢，便輕點商品上方的玻璃板。知會人意的老板立馬將干燥粗糙的大手往柜臺里一探、一拽，再隨意地把商品摔在柜臺上。

我買了一袋被染過色的硬餅，它們是蒙古奶茶絕佳的搭檔；買了些花花綠綠的巧克力、棒棒糖，以及一些動物形狀的橡皮糖，它們均是進口食品。另外，我還給自己買了一袋紙質包裝、造型復古的俄羅斯餅干和一瓶包裝簡陋的沙棘果汁。幾天來，比曠野上干燥粗糲的朔風更讓我無法忍受的，是食物的堅硬和粗糙。盡管羊肉的售價折合人民幣僅為每公斤9元，牛肉的價格也只稍貴于羊肉，但過于粗放的烹飪方式，使得牛羊肉一律塊頭巨大、纖維粗硬，與“美味”二字相距甚遠……總之，現在我手上提著的這袋擠成一團的小禮品，正隨我一同去探訪草原深處牧民的家。

汽車只是在漫無邊際的山路上忽然轉了個彎，一座四周圍著籬笆的蒙古包便已穩穩當當地扎在了我的眼前。不曾有過這種經歷的人，根本無法讀懂游牧民族與自然之間的融洽。三毛在一首詩中寫道：“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笨蛇@草原深處牧民的蒙古包，分明比一棵樹更平凡渺小。它非常獨立、非常環保。蒙古包后就是棱角分明的山，牧民就把家安在山腳下，隨著季節的更迭，他們還會不斷地輪換駐地。蒙古包里拴著一只新生的小山羊，餓了就喂，尿了就擦，它與牧民同吃同睡。

這里的蒙古人并非“逐水草而居”，惡劣的生存條件下用水需依賴于打井，用電也需要由發電機自行發電。于是在低矮的氈包內，既可以見到燒木頭的火爐、厚厚的毛氈制品，也可以見到電視機、冰箱和洗衣機……

牧民的氈包里也有著全球化的影子。氈包后雜生的可解蚊蟲叮咬的蒿草和臉盆邊擺著的海飛絲、碧浪各司其職，氈包內馬來西亞產的罐裝餅干、韓國產的香皂與掛在柵欄邊正瀝著乳清的酸奶，以及擺在角落里清醇如礦泉水的馬奶酒和平共處，互不干擾。

除了一句“賽拜弄（你好）”之外，我和牧民們再無語言上的交流。但是微笑和擁抱無疑對表情達意和傳遞友善起著巨大的作用。女主人熱情地迎我們進門，一邊笑著接過我買的禮物，一邊忙不迭地點頭道謝，然后動作麻利地倒奶茶、端稀奶油，再撕開一袋我剛買的硬餅待客。隨便拍別人的家讓我覺得冒昧，更何況蒙古包里哪里有客廳、臥室、廚房和洗衣房之分呢？無論我俯身看牛喝水，還是在四周參觀，或是逗羊和小孩拍照，她都示以友好的微笑。趁我躲避陽光的間隙，她又不言不語地拽出一只大塑料桶。起先我還猜測她懶于再熬奶茶，便以清水續杯，沒想到這一連串不聲不響的動作，是要邀請我品嘗醇香的馬奶酒！

用“詩意”“田園牧歌”這類詞來形容草原上的生活是不負責任的，牧民將絕大部分精力用來對抗惡劣的氣候環境。一想到這些，便對他們樸素卻絕對真誠的接待方式無比感激。

告辭的時候，女主人將我們送上車，仍不忘張羅家里的男孩列隊站好陪我照相，最后又揮著手目送汽車走遠。我是幸運的，拜訪的這家牧民熱情淳樸，讓我對于蒙古國留下良好的印象。

飲下一杯奶茶，飲下曠野與風沙。這令人難忘的“他的國”，還有多少誘人的故事在等待被發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