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井巷吃一碗炮仗面

去貴德過暑假

暑假 是生活之外的生活

就像貴德

是世界之外的世界

世界打開之前

黃河是渾濁的

河水里淤塞泥沙煩惱蟲蟻欲望還有成績單

世界打開之后

明亮的陽光和樹影沖洗了河水

世界之外的世界

天下黃河貴德清

那時去貴德過暑假

要在搖搖擺擺的大巴車上

搖搖擺擺四個小時

暈車的人醉酒了

醉酒的人在駕車

要翻過一座叫做拉脊的山

盤旋盤旋盤旋

盤旋的大巴是打開世界之外那個世界的關鍵

是密鑰

不能省略

翻過一個時間的頁碼

我聽說

拉脊山被掏了個洞

大巴像穿山甲一樣順暢抵達

去貴德過暑假

只需要半個小時

世界從此變得平坦

生活吞噬了暑假

密鑰丟失在記憶里

生銹 分解

偶爾

被懷念擦亮

在互助上墳

要踩著田埂

跨過水渠

要被一只垂下來的手拽著

才能邁上的一塊高地

掏出背斗里的香燭紙錢

擺好洋芋和青稞酒

還有出門前抓的一把鄭重的心情

好像一捧葵花籽

供到墳頭前的陶罐里

要教孩子磕頭

在默禱中問候每一位亡人

要注意念對所有的稱謂

跟稱謂背后的靈魂好好打招呼

要在嗆人的煙塵中忍住咳嗽

留意紛飛的火星不要燙到蝴蝶

刺眼的陽光其實早已陳舊

高聳的白楊樹跟莊稼剛剛達成和解

種地的人換了張今生的臉

他扛著的鋤頭上

昨夜剛生出一塊南宋的銹斑

跳鍋莊的土族女人

她袍袖里的氣味

來自五千年前灶頭上的青煙

花兒與少年里唱的

是舊了又新的愛情

還有埋頭活著的故人

在紙錢購買的時空里

土地咽下水

麥穗挺直它的刺

人彎曲膝蓋跪下

忽然

就生出了淚水

帶朋友去看塔爾寺

我是個青海人

是個帶朋友去看塔爾寺的向導

我指給她看金瓦如何黃燦燦耀眼

酥油花如何鮮艷

壁畫唐卡如何絢麗出奇

堆繡又如何繁復曲折

朋友啊啊啊地贊嘆著

拜伏在白塔下

她說：你們青海真是特別

一個青海人帶朋友去看塔爾寺

我很驕傲當這個向導

我的朋友駐足在壁畫前

她的神情里

消失了陌生人的好奇

浮現出似曾相識的疑惑

我說：該走了

她說：不走了

我遇見了壁畫中的自己

在水井巷吃一碗炮仗面

故鄉綁架了我

用一碗面

綁架的地點很精確

在古城西寧

一條叫作水井的巷子

一個長著濃密睫毛的男生把面端上來

松了松捆著我的繩索

說 趁熱

炮仗面不會在聲音里炸響

也不會在空氣中燃燒

只在青花碗里冒著平庸熱氣

被兩根筷子夾起

忽閃著睫毛的男生把空碗端走時

又緊了緊綁住我的繩索

說 慢走

【作者簡介】劉夢琳，女，1972年6月7日生于西寧，青海互助人。1991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出版《我是一滴雨點》《閃爍閃爍小星星》《兒童的童話》等專著。曾獲中國首屆少年科學金質獎等16次詩歌創作獎，并有作品入選《20世紀華夏女性經典文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