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圣嬰 張曉剛
摘 要:19世紀末,日本開始與非洲建立經貿外交往來,日本政商界就如何開拓非洲市場以及如何在與歐美列強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提出了一些具有戰略意義的構想。主要包括:如何利用歐洲列強之間的矛盾,在非洲樹立日本的良好形象;針對特定消費者群體開展宣傳;不輕易介入非洲地區的社會問題等。上述構想雖然并未被當時的日本政府整合為一套完整的外交戰略,但其中的某些思路或可視為冷戰后日本對非戰略的先聲。梳理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日本對非貿易關系的發展沿革,結合當時日本官民機構實施的對非調研結果,可以歸納并整理出這一時期日本與非洲殖民地經濟的關系以及對非通商戰略的主要特點,并就這些特點在冷戰后日本對非戰略中的地位進行論述。
關鍵詞:日本; 非洲戰略; 冷戰影響; 殖民地經濟; 通商戰略
中圖分類號:K313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4-2458-(2020)06-0054-09
DOI:1014156/jcnkirbwtyj202006007
引 言
在二戰戰敗之前,作為新興列強的日本除加緊在亞洲實施擴張外,還積極地向亞洲以外的地區進行經濟擴張,非洲是其經濟擴張的重要目的地之一。為了在非洲大陸給日本產品謀取銷路,日本官民機構紛紛對非洲展開調研,從這些調研報告中可以一窺日本對非戰略的基本構想。在冷戰結束后,這些戰略構想依然在日本對非戰略中發揮著潛移默化的作用。
對于日非關系,國內學界著眼點長期集中在冷戰期間與冷戰后的日本對非戰略,而對于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的日非關系的研究成果略顯單薄。相關成果有張永蓬的《日本對非洲外交:從實用主義平衡到戰略重視》等。本文以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的日非經濟關系及在此基礎上提出的日本對非通商戰略為研究對象,希望為當前的日非關系或日本對非戰略研究提供某些參考。
從19世紀末開始①,通過第三方貿易的形式,日本與歐美列強的非洲殖民地建立起了貿易往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趁歐洲列強無暇顧及非洲殖民地之機,開始擴大對非出口。此后,隨著日本國內資本主義發展的需要,除了將非洲視為產品輸出的市場外,日本還逐漸將其視為原料供應源和投資開發地。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日非關系主要是以進出口貿易為主的經濟關系,日本產品經由歐美以及印度等國商人被引入非洲,由此催生了日本對非洲市場的關注。為進一步了解非洲的情況,日本的官民機構開始對非洲實施各種調研,并根據調查結果提出相關建議。筆者將首先對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的日非關系發展脈絡進行簡單概括;繼而歸納日本政府以及民間機構實施的對非
調研情況;最后結合以上調研結果對該時期日非關系的特點以及對非戰略思路進行論述。不當之處,謹請方家學者批評指正。
一、以貿易為起點的日非關系概況
中日甲午戰爭爆發以前,日本的對外貿易在很大程度上依靠以中國商人、琉球商人、歐美商人為代表的中間商進行。這一狀態隨著甲午戰爭與日俄戰爭日本的勝利而發生了改變,大型的日本商社開始主導日本與歐美等國的進出口貿易活動,而日本與朝鮮、日本與中國的貿易則主要由相對規模較小的日本商社運營[1]7。外國中間商在日本的對外貿易活動中逐漸退居次要角色。但當時日本與非洲殖民地之間的貿易通道主要是由歐洲以及印度的貿易商建立的,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日本產品還是主要通過外國中間商之手進入非洲。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非洲殖民地將物資大量輸入歐洲戰場以支援宗主國的戰爭。隨著戰爭的持續,非洲殖民地的經濟開始出現物資流通不足的現象。殖民地政府不得不尋找廉價的替代品,這就為日本商品大規模輸入非洲提供了機遇。在一戰期間,日本對非出口額開始上升,尤其是對埃及和南非的出口額上升比例較大。
受一戰的影響,戰后國際經濟結構發生變化,經濟和金融霸權逐漸從以出口為主的英國轉向以國內市場為主的美國。在非洲,由于宗主國采取的貿易保護措施以及部分國家取消金本位制度,殖民地的經濟結構也發生了變化,貿易保護主義與壟斷資本主義盛行成為這一時期非洲經濟最突出的特點。大量非洲黑人作為廉價勞動力被納入殖民地經濟體系中,他們主要在壟斷性的農業園和礦產企業勞動[2]5,進而形成了具有一定購買力的消費者群體,該群體與非洲白人以及非黑人穆斯林一同組成了非洲的消費者市場。在上述三類消費者群體中,以布爾人為主的土生白人以及歐美僑民是該群體中的高端消費者,以埃及人、摩洛哥人以及阿拉伯商人為主的穆斯林群體的購買力僅次于白人,而黑人群體則是廉價生活用品的主要消費者。
1929年,在美國爆發的經濟危機引發全球性經濟大蕭條。為應對經濟危機,列強紛紛采取經濟保護政策,設置較高的關稅、限制進口額度、實施貨幣管制條例以及簽訂雙邊貿易協定。受此影響,進入20世紀30年代,日本同歐美國家的貿易摩擦逐漸增多,日本商社或貿易商為了進一步拓展銷路和原料供應源,也開始加大對東南亞、南美、非洲等地市場的開拓。在東非地區,日本產品受到英國和法國的限制和打壓,市場占有率與商品利潤率都相對較低。為了開拓新的市場,日本將注意力投向了西非地區。根據1919年更新的《剛果盆地條約》《剛果盆地條約》又稱為《圣日耳曼昂萊條約》,于1919年簽訂,其內容是1885年簽訂的《柏林總議定書》的延續。在19世紀后期,為了協調列強在中非地區的勢力范圍劃分問題,在1884年召開的柏林會議上,列強之間達成共識并于1885年簽訂議定書,其主要內容包括:剛果自由邦正式被定為國際剛果協會的私有財產;全體14個與會國將于剛果盆地全境、馬拉維湖及其以東鄰近地區享有自由貿易的權利;尼日爾河與剛果河將對各國船只自由開放;與會國簽署禁止販賣奴隸;根據“有效原則”,與會國只有真正控制某殖民地時,才可以擁有它們;如若任何國家在將來想擁有非洲海岸的任何部分,都必須通知其他簽署國或是訂立保護國。規定,加盟國商人在西非的比屬剛果享有機會均等以及通商開發的自由,這使得日本產品原則上可以不受歧視性關稅限制在當地市場流通。西非市場的拓展,帶動了日本商品在非洲市場占有率的上升。整個20世紀30年代,日本商品在埃及、南非、英屬東非地區、法屬非洲地區、西屬非洲地區、摩洛哥以及比屬剛果等地都具有一定的競爭力。
經過明治維新以來近70年的工業化發展,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日本的貿易結構主要包括3個部分:第一部分主要是面向發達工業大國——美國的貿易,日本以生絲作為輸入美國的主力產品,反之從美國進口棉花、機械以及工業產品;第二部分主要是面向英國及其殖民地的貿易,日本向英屬殖民地輸出的主力商品是棉織品,而進口的則是礦物等原材料;第三部分主要是針對中國以及日本在東亞的殖民地,日本向亞洲大量出口棉織品以及其他生活用品,從當地進口的產品主要以食物和原料為主[3]。從日本的對外貿易結構中不難看出,輕工業產品以及農業加工產品是日本出口商品的主力。對于日本來說,通過工業化發展和對亞洲的殖民掠奪以及對國內廉價勞動力的剝削,使得日本能夠向海外市場提供大量廉價產品,而這些產品除了大量銷往亞洲以外,非洲也是一個極具潛力的市場。但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后,日本與非洲的經濟及人員往來逐漸中斷,在非洲工作或定居的日本人在戰爭期間紛紛回國。日非關系的重新構建直到冷戰開始后才逐漸恢復。
二、在經濟利益推動下形成的對非研究
在經濟利益的驅使下,為日本經貿活動提供信息支持成為了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日本對非研究的一個重點。作為后發資本主義強國的日本,為了盡快獲得海外市場信息,效仿英國構建了一套完整的信息收集體系。該體系包括以下環節。首先,承擔信息收集工作的人員包括公使館或領事館人員,貿易局、貿易斡旋局派遣的通信員,貿易公司、工會或報社的特派員。其信息來源包括實地考察和引用他國公布的官方數據。這里提到的官方數據主要是出自殖民地政府、宗主國以及別國外貿公司。接著,由上述機構收集的信息數據將會被匯總到外務省及農商務省進行編輯,并以“經濟雜志”的形式經由地方自治體、商業會議所以及商品陳列所等機構提供給相關的制造商以及農民。最后,產品生產者以及制造商也可根據自身需要向上述機構進行咨詢,這些需求會經過外務省通商局匯總后作為調查任務通知給相關地區的領事。另外,除上述機構外,還有商務省貿易局、拓殖事務局、農商務省工商局、遞信省管船局、滿鐵東亞經濟調查局等機構也參與信息的收集與編纂[4]50。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前,由日本政府省廳編纂出版的經濟類雜志根據其出版單位可分為兩個系統,即外務省通商局和農商務省。外務省通商局制作的雜志按出版時間依次為:《通商匯編》(1881—1886)、《通商報告》(1886—1889)、《官報》(1890—1905)、《通商匯纂》(1894—1913)、《通商公報》(1913—1924)、《日刊海外商報》(1925—1928)、《周刊海外經濟事情》(1928—1943)。由農商務省編輯出版的雜志依次為:《農商工公報》(1885—1888)、《農商務省商工局臨時報告》(1897—1904)、《農商務省商工匯報》(1905—1913)、《農商務省商品陳列館報告》(1905—1914)、《貿易時報》(1914—1916)、《內外商工時報》(1917—1940)[1]18。除上述政府中央機構以外,一些地方機構、民間機構以及工會也出版了介紹海外經濟信息的雜志。在上述經濟類雜志中,對非洲經濟形勢的研究報告最早出現于《通商匯纂》中[4]50。該報告將非洲大陸劃分為北非、南非、東非和中西非四個地區進行考察,之后的相關報告也基本上延續了這一劃分方式。
(一)結合歐美列強之間利害關系而開展的北非調研
北非地區包括埃及、蘇丹、突尼斯、摩洛哥等國,其中,日本最為關注的是埃及。針對埃及,在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出版的《通商匯纂》中,日本主要調查研究了蘇伊士運河公司的經營狀況以及過往船只的信息。另外,日本還對北非地區的棉花栽培以及突尼斯、摩洛哥面向地中海各大港口的貿易狀況進行了調查[4]50。
在繼《通商匯纂》后出版的《通商公報》中,有關北非的調查項目增多且內容也變得更為詳細。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為埃及不僅僅是日本的商品市場,也是日本商品輸入歐洲與非洲內陸的交通樞紐;另一方面,日本紡織業快速發展導致對優質且廉價原料的需求增大, 日本對埃及的棉花種植業的關注度也因此進一步提升。出于同樣的考慮,針對突尼斯、摩洛哥等地的對外貿易以及養蠶業的調查力度也有所提升[4]54。
進入20世紀30年代,摩洛哥成為日本在北非經濟調查的另一個重點地區。根據1906年的阿爾赫西拉斯會議規定,摩洛哥在經濟上實行機會均等,這為日本產品打入當地市場提供了機遇。從20世紀30年代初開始,日本向摩洛哥的出口逐漸增加,其主要出口產品包括棉紡織品、絲織品和日本茶。其中,關于日本茶的銷售情況,據《昭和九年度海外茶市場調查復命報告書》所示,北非地區有飲用綠茶的習慣,而綠茶供給主要來自中國,日本茶主要在的黎波里和摩洛哥被消費,但與中國茶相比,日本茶處于劣勢且其品質需要考慮當地人的喜好加以改進[5]6770。除了摩洛哥當地的經濟情況外,日本開始密切關注英、法兩國于1938年簽署的有關與摩洛哥的通商條約。在相關報告中,日本分析了英、法兩國的動機,指出法國希望將摩洛哥徹底變為其保護國,在經濟上也試圖通過改變摩洛哥的機會均等原則來限制外國商品的流入;而英國一方面試圖增加從摩洛哥的進口,另一方面則希望摩洛哥通過進口限額打壓日本商品的市場占有率[5]7073。
(二)對南非殖民地以及南非聯邦的考察與研究
日本對南非市場的調查始于20世紀初,當時布爾戰爭剛結束,日本急需了解戰后南非殖民地經濟結構的變化對日本產品銷售所帶來的影響。最早在南非地區進行的實地調查是在1902年,由當時的新加坡領事久水三郎與農商務省的勝部國臣負責實施,調查對象包括開普敦、納塔爾、德蘭士瓦和奧蘭治四個地區,歷時兩個月,此次調查的結果被整理為《南阿視察復命書》。該報告主要針對南非金礦、鉆石礦產業的發展對當地產業結構帶來的影響進行了論述,并推測南非地區的農業將隨著農耕技術的提升得到發展[6]1213。對于日本產品在南非的銷售情況,報告指出,盡管在當地的店鋪中可以看到一些日本產品,但主要是經由英國或印度商人引入的[6]35。
1910年南非聯邦成立后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聯邦的貿易處于出超狀態,而在一戰期間卻轉為入超,其中對日本產品的需求也隨之上升。受此影響,日本農商務省于1916年派布川孫市前往南非,命其調查當地市場對日本產品需求提升的原因。在《南阿弗利加貿易事情》中,布川孫市認為,當地對日本產品需求的上升是因為一戰期間大量物資被輸送至歐洲戰場所導致的[1]21。若想擴大對南非聯邦的貿易,日本應直接同當地商人進行交易,但需要設法克服漫長的交易手續辦理過程以及南非當局對日本移民或商人實施入境限制所帶來的困難[7]。
1927年,由時任開普敦領事今井忠直撰寫的報告《南阿聯邦概觀》被發表,其內容涉及南非聯邦的歷史、自然、政治、經濟、國防、社會等領域,從中可以了解20世紀20年代后半葉的南非情況。文中提到,由于此時的南非聯邦鼓勵發展本國制造業,因此對紡織品等原材料的進口采取低稅率或免稅,對英國產品實施的特惠政策也進行了調整[8]。到了1936年,日本商工省貿易局發表了《南阿弗利加聯邦經濟事情及貿易狀況》。該報告引用了英國商務官的調查報告、南非聯邦政府和日本外務省通商局公布的官方統計數據,在全面介紹了南非聯邦情況后,對經濟大蕭條情況下的日本與南非的貿易發展進行了論述。報告指出,盡管日本在南非的商業活動受到地理間隔、商家信譽、運輸成本以及當地政府的貿易保護政策的影響,但在各國設置貿易壁壘的情況下仍具有相當可觀的發展空間[9]。
(三)出于開拓新市場而實施的西非、中非研究
西非地區包括比屬剛果、葡屬安哥拉、法屬西非地區包括毛里塔尼亞、塞內加爾、尼日爾、象牙海岸、法屬幾內亞、多哥、喀麥隆、上沃爾特、達荷美。、英屬西非地區包括尼日利亞、岡比亞、黃金海岸、塞拉利昂。。但最初,與東非、南非相比,日本對西非地區的關注程度并不高。隨著日本紡織品出口量以及銷售地的增多,日本開始重視其紡織品在銷往地的流通情況。從20世紀30年代開始,日本對西非地區的關注程度開始上升。1936年,由東京朝日新聞特派員春海鎮男在《東京朝日新聞》上連載的《西非定期第一船》系列報導引起日本社會對西非地區的興趣。春海鎮男在文中將西非視為“日本在非洲剩下的唯一的新市場”,而且尤為重視剛果地區[10]。剛果之所以受到重視,一方面是因為該地區礦產資源豐富,出產銅、黃金、鉆石、錫和鐳[11]9;另一方面是由于《剛果盆地條約》的存在,剛果并沒有像英屬或法屬非洲殖民地那樣采取關稅或保護政策來抵制日本產品。
針對比屬剛果的經濟潛力,外務省通商局編輯的報告書《白耳義剛果經濟事情》也指出,比屬剛果對于在南非市場遭到排擠的廉價日本產品來說是一個有潛力的市場。首先,比屬剛果的農業水平雖然很低,但近年也開始栽培米、棉花、甘蔗、咖啡等經濟作物,其農業產業有日本參與的空間[11]19,73。其次,盡管當地黑人的人均消費能力不高,但龐大的人口基數意味著其具有巨大的購買潛力[11]31。再有,盡管當地歐洲人占總人口比例較少,但隨著當地礦業的發展,歐洲人的數量也有增加的勢頭,因此也可以將剛果視為推廣奢侈品的市場[11]6162。除了日本政府之外,民間企業也對西非的情況進行了調研,相關成果主要有大阪商船會社編輯的《西非經濟事情調查報告書》和橫濱正金銀行制作的《阿弗利加西部海岸視察報告書》。《西非經濟事情調查報告書》主要針對西非地區海上交通、港口以及黑人的購買力進行了調研[12],而《阿弗利加西部海岸視察報告書》則注意到受經濟大蕭條的影響,雖然英屬及法屬西非對棉布有著巨大需求,但當地黑人的購買力與種植業發展狀況關系密切,一旦農產品的售價下跌便會直接影響其購買力[13]。
(四)有關東非地區港灣與貿易的信息收集
東非地區包括桑吉巴爾、肯尼亞、索馬里、烏干達、埃塞俄比亞、莫桑比克、葡屬非洲、坦噶尼喀、塞舌爾、意屬厄立特里亞。盡管《通商匯纂》對東非的經濟形勢有一定的調查,但與北非、南非的調查相比,其廣度與深度都有所不足。調查主要圍繞吉布提、蒙巴薩以及桑吉巴爾的港口及其貿易概況展開[4]50。
其后的《通商公報》,對東非地區的調查范圍有所擴大。調查項目主要有:東非各地的國際貿易概況、烏干達的棉花栽培情況、東非各地主要港口的建設和運營狀況、關稅制度、印度洋海運、當地對棉紡織品的需求、英屬東非鐵路建設等。一戰結束后,《通商公報》對英國、德國以及印度商人在東非地區的競爭予以關注,并為日本產品的滲透提供信息和建議。進入20世紀30年代后,隨著日本紡織品向東非地區輸出的增多,有關東非地區的調研主要以紡織品的需求情況為主。據《周刊海外經濟事情》統計,在整個20世紀30年代,輸入肯尼亞、烏干達、坦噶尼喀以及桑吉巴爾等東非地區的日本棉織品占該地區年均進口量的65%[14]。
三、日本與非洲殖民地關系的形成及在冷戰后的影響
(一)日非經濟關系形成以及發展的特點
綜上所述,在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的日非關系中,日本在非洲謀求的主要是經濟利益。但由于非洲大陸已被歐洲列強瓜分殆盡,因此,與其說是日本與非洲各國及各殖民地的雙邊關系,不如說是日本與非洲以及歐洲列強的三邊互動關系。日本產品之所以能進入非洲市場,是因其搭乘了殖民政策的“便車”;日本產品在非洲銷售額的提升也是充分利用列強矛盾與妥協的結果,而一旦殖民地政府以及宗主國采取貿易保護主義政策,便會直接影響日本與非洲殖民地的貿易態勢。
可以說,日本與非洲殖民地的大規模經濟往來是建立在列強構建的貿易機制以及殖民地政府采取的殖民政策之上的。對于在非洲大陸上缺乏政治優勢的日本來說,其商品輸入非洲必須依賴于已有的商業網絡。以日本產品在南非的銷售為例,日本產品于19世紀末被運至南非,產品的銷售路徑是先從日本采購運至倫敦,之后再銷往南非。進入20世紀后,南非本地的貿易商開始以在神戶的外國商人為中介采購日本產品。1910年南非聯邦成立后,南非進口日本產品則通過在日本設有分店或總部的商會來進行。除此之外,日本商品在非洲的推廣也必須仰仗列強在非洲建立的鐵路網。在20世紀20年代后半葉,為了向比屬剛果地區輸出產品,日本計劃從東非地區的港口卸下物資,并由此向非洲中西部輸出。在報告書《白耳義剛果經濟事情》中,提出了三種運輸路線方案:其一是從貝拉啟程,通過羅德西亞鐵路通向盧本巴希;其二是從達累斯薩拉姆啟程,利用坦噶尼喀鐵路到達基戈馬,再由基戈馬通過水路抵達阿爾貝維爾;其三是從蒙巴薩出發,通過烏干達鐵路進入剛果東部。其中最佳路線方案被認為是第二種[11]6465。在以上三條路線中,羅德西亞鐵路由英國的不列顛南非公司建設;坦噶尼喀鐵路由德國建設,一戰后轉讓給英國;烏干達鐵路由不列顛東非公司經營。除了商業網絡與鐵路網絡之外,日本商品在非洲殖民地的消費者人群劃分也是根據殖民地政府采取的殖民政策而定的。因此日本需要始終關注人種歧視政策對消費者喜好帶來的影響。
如果說列強的殖民政策為日本商品進入非洲提供了“便車”,那么列強在非洲地區的利益沖突或可視為日本對非貿易規模擴大的“助推器”。歐洲列強間矛盾的激化直接牽動著非洲殖民地的經濟發展,戰爭爆發使殖民地斷絕了同宗主國敵對國家的貿易往來,但卻為日本產品的滲透提供了契機。在一戰期間,由于歐洲列強忙于戰爭,本應用于制造向非洲殖民地輸出的產品的原料及資金被用于戰爭,由此導致缺乏工業基礎的非洲殖民地為彌補供應不足,不得不從其他國家進口奢侈品和生活用品。以南非聯邦為例,據外務省下屬的調查員清水八百一提供的報告顯示,一戰的爆發,使得德國商品無法進入英法等國在非洲的殖民地,而日本銷往南非聯邦的產品,無論從種類還是售價上都與德國產品相近,他認為,日本產品之所以能在一戰期間在南非大量銷售,原因之一正是當地市場將日本產品視為德國產品的替代品[15]。日本產品對非輸出的擴大不僅得力于列強之間矛盾的激化,還受益于列強之間的利益協調。一戰后,日本通過在1919年簽署修改后的《剛果盆地條約》獲得了在比屬剛果地區享有經濟機會均等的待遇。然而,該條約原本是為了協調歐洲列強之間的矛盾而簽訂的。柏林會議旨在為列強瓜分非洲設定規則,而《剛果盆地條約》則是列強之間利害關系協調的結果。盡管日本并未參與1884年的會議,但通過在1919年簽署該條約,也成為了當地自由貿易的受益者。
雖然日本商品借助列強的殖民政策和列強之間的矛盾與協調在非洲市場占有了一席之地,但政治上的“瘸腿”導致日非經濟關系必然受制于殖民地政府以及宗主國采取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以英國采取的保護主義政策為例,日英貿易矛盾的激化導致英國政府從1934年開始,將英屬西非地區從1911年簽署的“日英通商條約”以及1925年簽署的“補充條約”的適用范圍中剔除。之后,英國又在塞拉利昂、黃金海岸、尼日利亞以及岡比亞實施了進口配額制度,以限制日本產品的流入。此外,南非聯邦的制造業及商會聯盟在調查中發現,從事紡織業的日本女工每周工作60小時拿6先令的工資,而南非聯邦女工每周的工作時間只有46小時,且工資約在10先令到3英鎊之間[1]51。為此,南非聯邦的制造業及商會聯盟不斷向政府施壓,要求對日本產品提高關稅并限制其進口。
(二)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日本對非戰略的特點
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由于日本在歐洲列強控制下的非洲從事貿易活動,因此日非關系實際上是日本與非洲殖民地以及宗主國的三者互動關系。為了不刺激殖民地政府和宗主國,日本謀劃的對非戰略盡力回避政治問題而側重于經濟。但在開展貿易活動的同時,日本也注視著當地社會問題對日本的影響。此時期,日本的對非戰略具有以下特點。
其一,日本的對非戰略側重于經濟領域。日本對于非洲的認識集中在產品市場與原料產地兩個方面。在市場開拓方面,日本著重研究非洲各地消費者的生活習慣以及喜好,并根據調查結果確定受眾群體、主要的競爭對手、當地市場的消費潛力以及具體通商路線。在對商品原料的調查中,日本也比較關注東非地區的棉花種植業以及土地開墾事宜。相關的報告指出,日本一方面需要研究和效仿英國,組建類似于英國棉花種植協會的機構;另一方面則要發起國內企業和商會到非洲進行實地考察,并鼓勵其在非洲購買土地進行開墾,將東非變成糧食和棉花的供給源[11]69,7275。
其二,該戰略所涉及的安全側重于經濟層面的“安全”。這里提到的“經濟安全”與非傳統安全問題中的經濟安全略有不同。非傳統安全問題中的經濟安全指的是通過資源獲取,使國內市場以及金融體系足以維持該國的福利和國家權力的延續。相比之下,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日本在非洲謀求的“經濟安全”則是指通過開拓海外市場來擴大本國產品的銷路,以此滿足國內資本主義發展的需要。在以謀求經濟利益為主的日本對非戰略中,日本需要保證其產品能繼續流入非洲市場,且非洲殖民地及其宗主國的社會形勢不對日本的經濟活動構成威脅,同時使日本產品在競爭中不被對手淘汰。因此,在日本政府省廳、民間經貿組織以及報社實施的對非調研中,對殖民地的排外情緒、宗主國與日本的關系、歐洲列強之間的協商非常關注,對殖民地企業的排外情緒也相當注意[1]51。
其三,日本在對非戰略中采取利用但不干預非洲事務的立場。對于日本來說,非洲事務中的矛盾是歐洲內部矛盾外溢的結果,因此不必過多置身其中。相反,日本對這些矛盾采取了觀望的立場,試圖從矛盾中尋求有利的商機。以南非殖民地為例,如布爾戰爭結束后,日本對南非的調研分析了英國統合南非殖民地帶來的市場變化。當一戰爆發后,日本判斷歐洲列強對非洲殖民地的物資供應將減少,并借此擴大對南非的出口。而對于南非聯邦的種族歧視問題,盡管日本在調研中多次言及該問題,但在分析這一問題難以得到改善后,便將當地的白人確定為需要爭取的消費群體。
其四,日本嘗試通過對非戰略在非洲樹立自身的形象。隨著日本產品在非洲的滲透,在非洲生活的人們對日本形成了一定的認識,但這種認識程度不一。在北非地區,埃及和摩洛哥將日本視為打敗西方列強的東方國家,而在西非等日本產品大量流入的地區,當地人雖知日本貨卻不知日本。對此,在日本對非調研報告中,多次出現了在非洲樹立日本形象的建議,具體包括:在殖民地的報刊上刊登廣告以宣傳日本產品;增加由日本向非洲直接輸出產品的途經,讓非洲社會有更多機會來接觸日本;開拓市場時應注意保證產品的質量和商業信譽。另外,除了在非洲市場提高日本產品和日本商家的知名度外,日本駐南非領事曾在談話中指出,日本產品之所以能打入南非市場,關鍵在于日本采用了先進的經營管理制度,南非商人應借此機會多多學習和研究日本[1]52。
(三)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日本對非戰略對冷戰后的影響
雖然冷戰后國際形勢發生了巨大變化,但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的日本對非戰略仍得到了繼承與發展。具體體現為日本仍然消極對待涉足非洲的內政、強調在非洲樹立自身形象以及繼續在非洲追求經濟利益等。
其一,冷戰后的日本對于介入非洲政治事務的立場表面上看似積極,其實質仍舊是消極的。盡管日本通過軍事及外交手段積極參與非洲地區的安全事務,但僅是在非洲地區原有矛盾以戰亂或暴力形式爆發后,為防止其進一步惡化而采取的應急手段;而通過向非洲國家提供各類援助,也是為防止因貧困或生活物資匱乏導致部分當地人為謀生而參與暴力行為。對于非洲國家間、民族間或者派系間的矛盾等政治問題的協調,日本的表態及行動與其說是日本自身的表現,不如說是對西方發達國家集團的追隨。
其二,日本仍舊重視在非洲樹立自身的新形象。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日本在非洲殖民地市場試圖樹立有別于歐美列強的新形象,其目的在于凸顯作為非歐美國家,卻擁有了與歐美列強展開競爭的實力,進而突出日本國家和日本人的優越性。冷戰后的日本之所以繼續在非洲謀求樹立新形象,首先是為了通過塑造所謂關心、支援非洲的良好形象,以拉攏非洲國家在聯合國等場合支持日本;其次則是通過不斷提供援助,來沖淡日本因在冷戰時期過于重視經濟利益,而在種族歧視問題上偏袒南非共和國的歷史污點;再有就是顯示所謂有別于歐美發達國家和中國、印度等發展中國家的特殊性。與歐美發達國家相比,日本認為自身同非洲國家間不存在明顯的歷史問題糾紛,而與中國、印度等發展中國家相比,日本認為自身在支援別國發展時更有經驗且方式更加合理。此外,通過觀察日本在參與南蘇丹PKO時實施的所謂“全日本模式”全日本模式是由日本提出并實施的國家援助方式。這種援助模式是由日本政府機關及各省廳、自衛隊、民間機構、日本企業、日本的非政府組織等合作實施,其意圖是凸顯日本或日本人在國際援助中的存在感。也可以發現,日本借參與PKO之機,在原本由國際社會共同協作開展的業務中強調自身的作用,以此加強日本在國際社會中的存在感[16]。
其三,雖然冷戰后的日本對非戰略增添了對安全利益以及政治利益的訴求,但對于經濟利益的追求仍是該戰略的主旨。在冷戰之前,非洲殖民地已經形成了具有一定規模的市場,包括可以購買高端產品的白人消費者群體、個人消費能力低但基數龐大且對廉價產品有極大需求的黑人消費者群體、對茶葉等特定產品有極大需求的穆斯林消費者群體。冷戰期間,南非共和國是向日本輸出稀有金屬原料的主要國家,從20世紀70年代中期開始,非洲國家也成為日本重要的石油供應源頭。冷戰結束后,非洲地區的市場潛力進一步顯現,被視為世界上最后一塊未被完全開發的市場。日本之所以積極向非洲提供援助,其目的之一就是試圖為本國企業謀求銷路。而對于積極參與反海盜以及聯合國維和行動,其動機中也有對保護自身海上航線安全以及為日本企業能打入非洲市場創造穩定環境的考量。
結 語
綜上所述,通過分析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日本的對非通商戰略,可以看出,日本為了在歐洲列強享有絕對影響力的非洲殖民地開展貿易活動,首先,采取了“搭便車”的做法,利用既有的殖民體系與殖民網絡,盡可能將日本產品滲透至非洲市場;接下來,在非洲市場站穩腳跟之后,又充分利用非洲及歐洲列強的矛盾,為日本產品提高市場占有率尋找機會;隨后,一旦有可乘之機,便借此加強宣傳,試圖在對非貿易中體現自身的獨特之處,以打造有別于歐美列強的形象。值得注意的是,上述思路在冷戰后的日本對非戰略中得到了繼承與發展。一方面,對于解決非洲地區政治矛盾,日本仍將之交由原宗主國以及國際社會,將自己定位為民生支援者與安全維護者。另一方面,在歐美發達國家以及中印等發展中國家紛紛加強對非援助和投資的情況下,日本非常重視對自身形象的塑造,其目的在于凸顯日本的援助特色。無論是19世紀末至二戰期間還是冷戰后,日本對非戰略的制定都與日本國內整體經濟狀況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應該說,日本對于非洲的戰略定位是始終如一的,日本始終將非洲視為產品市場、原料產地與投資對象。相對于歐美國家和印度等國,日本在非洲沒有地緣政治以及歷史因素等包袱,但同時,日本也始終缺乏政治、軍事等優勢的支撐。這決定了日本的對非戰略始終是以經濟關系構建為著眼點的基本特征。但是隨著日本“印太構想”的進一步推廣,非洲地區在日本的國家安全構建以及國際政治角力等方面的地位日益凸顯,而不再僅僅是日本的產品市場、原料產地與投資對象,更是日本攫取政治大國地位的重要籌碼。此外,即使在經濟領域內,日非經貿環境在冷戰前后也有一定的差異,日本商品的競爭對手、流通范圍以及產品結構都發生了較大變化。而這些因素的存在,決定了日本的對非戰略必然要在重視經濟忽略政治的基礎上有所變化。在這一趨勢面前,重新審視歷史,厘清日本制定對非戰略的著眼點及對非戰略實施過程中的特點,或可為了解和應對日本對非戰略提供有益的思路或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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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孫 麗]
An Analysis of Japans Strategy in Africa and Its Influence from the End of the 19th Century to World War Ⅱ
ZOU Shengying1,ZHANG Xiaogang2
(1. Graduate School, the 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Beijing 102488, China; 2. 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e, Changchun Normal University, Changchun, Jilin, 130032, China)
Abstract: At the end of the 19th century, Japan began to have economic exchanges with Africa, and the leadership in business and politics put forward some strategic blueprints concerning how to develop African market as well as competing with European and American powers. The strategies included establishing a favorable image of Japan in Africa taking advantage of the conflicts among European powers, conducting promotions aiming at specific customer groups, and not arbitrarily intervening in the social problems in Africa. Such blueprints were not taken by Japanese government at the time as a complete set of diplomatic strategy, but still some of the ideas were considered as a prelude of Japans strategy in Africa after the Cold War. Combing through the development history of Japans economic relationship during the end of the 19th century to the Second World, this paper summarizes the features of Japans economic relationship with the colonies in Africa during this period based on the research on Africa conducted by both Japans official and nongovernmental institutions, and the paper also analyzes the importance of these features in Japans strategy in Africa after the Cold War.
Key words: Japan; strategy in Africa; influence of the Cold War; colonial economy; trading strate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