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元
(防災科技學院 文化與傳播學院,河北 三河 065201)
在2019年的春節賀歲檔中,著名導演寧浩執導的科幻喜劇片《瘋狂的外星人》備受關注,最終票房超過21億元。電影說的是一位外星人誤落地球,被黃渤扮演的耍猴人耿浩和沈騰飾演的賣酒商販大飛捕獲。這位來自更高文明的外星人不慎失去了它的超能力,于是,被耿浩和大飛控制,當成了猴耍。同時,地球上的C國派出一隊自恃精明的特工也在緊急地搜尋這位來到地球的外星人,由此也參與到這出充滿黑色幽默的荒誕喜劇中。研究者指出:“寧浩要做的是科幻類型片的本土化,做一部只有中國人才可以拍的科幻片。……在科幻電影本土化和個性化上面,寧浩的探索顯然比郭帆(注:電影《流浪地球》的導演)走得更遠。”[1]除了科幻片的本土化,這部電影另一個不可忽視的價值是其中包含有生態倫理意蘊,顯示出一定的生態批判思想。
在生態危機肆虐的當代社會,人類重新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逐漸建構起的嶄新的生態價值觀,不再以對自然的貪婪掠奪沾沾自喜,不再將人類看作比其他自然界的物種更加高貴的存在。所以,許多曾經為了經濟發展而破壞生態的行為,逐步得到了糾正,與這個進程相伴隨,人們的價值觀也在發生變遷。所以,對生態文明的倡導和推進,既是重塑自然界的綠水青山,也是重塑人類的價值觀念和思維方式。“生態價值觀作為一種新的世界觀的組成部分,克服了工業時代自然觀的機械論傾向, 使人們從分析主義的思維方式轉向整體主義的思維方式, 從功利型思維方式轉向互利型思維方式。”[2]生態價值觀既符合馬克思主義發展觀,又是我國優秀傳統文化中“天人合一”思想的當代傳承,并且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中的重要執政理念。生態電影在我國應該具有肥沃的發展土壤,《瘋狂的外星人》是一個十分有益的嘗試。電影的生態意蘊成為一大亮點,體現出這部商業喜劇類型片在思想深度上的潛能。但可惜的是,作為商業片的性質在深度上做出的妥協,以及荒誕敘事中超越性力度的缺失,這部電影在生態文明教化作用上體現得并不足夠明顯和深刻,這也影響到《瘋狂的外星人》成為更加優秀的文藝作品的品位。
“物種歧視”是英國心理學家理德(Richard Ryder)在1971年提出的。“在1975 年出版的《科學的犧牲品》一書中,理德對物種歧視的含義做了更為準確的說明。在理德看來,物種歧視就是那種自私自利地無視其他物種之合法利益的行為。”[3]人類是否對非人類的物種具有歧視、偏見、掠奪與奴役呢?全人類對此都無法否認。電影《瘋狂的外星人》中,主要的情節結構就是三組物種關系之間的較量與反轉,表現出對物種歧視的鮮明諷刺,是電影的生態意蘊的重要反映。
電影中,對出場的人類與非人類物種之間,主要設置了三組關系,他們之間或是不同物種,或是同一物種卻持不同立場:一組是耍猴人耿浩與猴子;一組是C國與其他國家;一組是外星人與地球人。他們之間是一種失衡的不和諧狀態,充滿了較量與反轉。
第一組關系是耍猴人耿浩與猴子。耿浩是一家縮微世界公園中的耍猴人,他有一只名為歡歡的猴子。這只猴子在耿浩的訓練下學會了很多人類的動作以及可供人類“觀賞”的技巧,例如騎自行車、倒爬火焰山、走鋼絲、玩雜耍等,它還能穿上人類的衣服,給觀眾敬禮作揖。猴子的表演取悅了觀眾,由此讓耿浩獲得收入。影片中并沒有展現耿浩訓練歡歡的過程,但卻完整地展現了耿浩如何用繩子、皮鞭、恐嚇、辱罵等手段訓練被他控制的那位來到地球的外星人,所以可見歡歡嫻熟的表演動作背后,必然是經過了數不清的殘酷訓練,以至于猴子才會對鑼鼓聲和《步步高》的音樂產生了嚴重的條件反射。當歡歡受傷之后,耿浩反復向醫生確認歡歡需要休息多少天,當確知是100天之后,他首先想到的是如果歡歡100天不表演,他的場所就要被占用為火鍋城。耿浩所謂溫情脈脈的“沒歡歡我怎么活”的表皮下,還是在利用歡歡掙錢的欲望。但這組人猴關系后來出現了反轉,那就是當外星人的能量頭帶戴在了猴子歡歡頭上后,這時候的猴子歡歡被外星人附身了,它擁有的超能力讓曾經奴役它的人類立刻俯首稱臣。
第二組是C國與其他國家的關系。電影《瘋狂的外星人》中,有一個C國,“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國家”,它能夠代表全人類和外星人交換基因球。C國特工約翰在開始任務之前,就曾用槍指著一位亞裔的腦袋,對試圖戒酒的亞洲人表現出赤裸裸的歧視與暴力。緊接著,C國的特工開始在全球范圍內大肆搜尋外星人,當得知外星人在中國時,他們便來到中國為所欲為。但這組關系依然被反轉了。傲慢自大的C國專家和特工們都被耿浩和大飛給耍了,把猴子歡歡當成了外星人。不可一世的約翰給猴子下跪,甚至還把耿浩排泄出來的基因球含在嘴里。當研究出基因球上有亞洲男性的糞便和亞洲猴子的DNA時,約翰只好無奈地哀求道:“絕對不要告訴別人!”影片對這位高科技武裝起來的特工,可謂極盡嘲諷之能事。甚至當外星人已經離開地球之后,約翰又帶著特工們和重型武器飛去了非洲剛果,他們要去那里弄清猴子和外星人的區別,并且認為這是C國走向外星、走向未來的重要一步。
第三組是外星人與地球人的關系。電影中設定的來自銀河系最先進文明的來到地球的外星人,可以用意念控制外界事物,一開始它認為地球是垃圾星球、地球人是低端生物,甚至不配知道它的名字。不幸墜落地球后,失去能量頭帶的它竟然被耿浩和大飛獲取,被當作了某種猴子進行控制和奴役。它被帶上鐐銬,關在狹窄的鐵籠子里,大飛拿著皮鞭訓練它,對它呼來喝去、頤指氣使。外星人除了恐懼、不安、憤怒之外,別無他法,這時候的外星人和猴子產生了同構性。然后外星人被迫給人類倒酒,做練武術、翻跟頭等等表演。于是,外星人變成了地球人眼中的一個奇貨可居的商品,大飛認為這貨至少8萬起步,甚至準備10萬塊錢賣給劉總。“這智商、這體力再加個零也不賣。”當外星人拿回能量頭帶變得力量超群之后,耿浩和大飛被吊起來揍得遍體鱗傷。外星人憤怒地宣稱:“我穿越35000光年來到這里,一來你們就讓我接飛刀、陪酒、騎自行車、做俯臥撐、練金槍鎖喉,還打我泡我,你們這些暴力的垃圾!”“我今天要清除你們這些垃圾文明!你還敢敲鑼?你還敢放歌?你還敢玩我?”地球人只好跪下來低頭認錯:“我們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識泰山。”
在《瘋狂的外星人》中,職業耍猴人耿浩耍猴的行為傳遞的就是“動物生來就該由人類奴役取樂”的觀念,這就是最為典型的物種歧視。當外星人來到地球后,被耿浩、大飛當成猴來訓練,也是物種歧視。同樣,C國特工對其他國家的傲慢,自詡為高端群體對其他群體的蔑視,同樣也和物種歧視同構。當外星人獲得它的能量頭帶之后,它對地球人表示:“你們這些臭蟲去死!”“外星雜種,你們等著!”依然是物種歧視。
《瘋狂的外星人》改編自我國優秀的科幻小說作家劉慈欣的中篇小說《鄉村教師》。很多科幻迷們都表示電影已經和原著關系不大,但如果從“物種歧視”這個角度來考察,就可以看到電影與原著之間的同構性。《鄉村教師》說的是鄉村教師李寶庫身居窮鄉僻壤,且身患絕癥,但為了他所鐘愛的教育事業,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還讓孩子們背熟了牛頓三大定律。同時,數百光年外的星際戰爭中,碳基聯邦星際艦隊為了戰略需要,計劃將一部分星球摧毀。為了讓有足夠文明水平的生命不至于一同淪落,碳基聯邦決定對這些星球上的生命進行文明測試。恰巧的是李寶庫教的幾位孩子被選為樣本,代表地球被測試。依靠鄉村教師最后教授的知識,孩子們竟然通過了文明測試。碳基聯邦最高執政官驚奇地宣布:“文明測試通過!確定目標恒星500921473的3號行星上存在3C級文明。”[4]于是太陽系最終躲過了這一劫。
導演寧浩“被小說里使用鄉土文化對抗宇宙先進文明的創意所吸引”[5],于是有了這部電影。但電影和原著小說之間的藕斷絲連還有重要的一端,那就是一個文明對待另一個文明的態度與行為問題。在《鄉村教師》中,當碳基聯邦為了戰略需要摧毀了一個有生命的星球時,最高執政官傷感道:“又一個生命世界毀滅了,像烈日下的露珠。”艦隊統帥安慰道:“那您就想想偉大的第二旋臂戰役,當2000多顆超新星被引爆時,有12萬個這樣的世界同碳硅雙方的艦隊一起化為蒸汽。閣下,時至今日,我們應該超越這種無謂的多愁善感了。”[4]還有,當地球的孩子們通過3C文明測試之后,艦隊統帥感嘆說:“真是不可思議,在這么荒涼的地方竟然會存在3C級文明!”[4]這些情節都表現出了所謂的高級文明的物種歧視問題。看罷《鄉村教師》,實際上也會讓人思考這樣的問題:低端文明就不配存在嗎?就應該理所當然地被踐踏嗎?再者,如果地球沒有達到3C文明,就應該被隨意地摧毀嗎?
實際上,“只要還原到了底線境界,宇宙萬物就都是美的,其中沒有高低大小的等級區分”[6]。擁有更高級文明的外星人沒有權力將地球人毀滅。同樣,落后地區的人們也不應該被強大地區的人類所欺辱。而且,物種歧視自有其惡果存在,因為不同文明之間的地位和境遇是可以出現反轉的。例如當人類強迫動物進行表演之后,動物攻擊人致死的事件時有發生;人類對自然索取過多、破壞過多,會引發各種自然災害、生態災害,對人類造成巨大傷害。電影《瘋狂的外星人》中也是如此,瞧不起地球的外星人被地球人狠虐了一番,就是一次反轉。在影片最后的大戰中,世界公園中那些代表人類文明的經典建筑的縮微復制品都被外星人一一毀掉,這又是一次反轉。影片的結局部分,外星人附體在猴子歡歡身上,出現了外星人、地球人、C國人、猴子相互之間的大混戰,物種之間的界限和文化之間的高低都被打破了,這正是對物種歧視的一次絕妙諷刺。如此看來,《瘋狂的外星人》與小說原著《鄉村教師》貌離神合,反對物種歧視的生態意蘊正是其內在紐帶。
同時,這部電影也很好地反駁了“人類中心主義”。
在這個星球上,人類自以為是的歷史實在太久了。文藝復興時期的英國思想家培根曾宣稱:“人似乎應當作為世界的中心。沒有了人,其余的一切都將錯位,沒有了目標,正如俗話說的那樣,像沒有捆扎的掃帚,終將沒有絲毫用處。世上的萬事萬物一起為人類效勞,后者讓每一種事物都發揮其作用,并結出碩果。日月星辰的旋轉和運行軌道讓人類劃分四季和世界區域;天象讓人類能夠預測天氣;風能夠推動船只,為磨坊和機器提供動力;各式各樣的動植物可分別用作建房材料、衣物、食物和醫藥,或減輕勞動強度,給人以歡樂和舒適。所以,一切東西仿佛不是在做自己的事,倒是在做人的事。”[7]這種“人類中心主義”的觀點認為,人是宇宙的中心,人是萬物的尺度。當然,從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培根作為文藝復興時期的思想家,他的觀點作為人文主義思潮的表現,在當時具有思想解放、反對神學愚昧、肯定人性等切實的重要價值。但隨著社會的變化和思想的變遷,這種人類中心主義的觀點在20世紀以來飽受生態學者的批判。來到當代社會,簡單粗暴、欲望當先的人類中心主義已經出現了很多的負面影響,乃至人類的狂妄自大踐踏了其他物種和自然界,反過來自身也受到了巨大的傷害。電影《瘋狂的外星人》通過科學幻想,設計出了一個外星人的形象,在外星人眼中,地球上的人類只是一群臭蟲。這就給根深蒂固的“人類中心主義”觀念致命一擊。
電影的主要人物是耍猴人耿浩,核心情節就是“耍猴”。人類驅使猴子表演為他們賺錢,就是典型的“人類中心主義”思想指導下的一種職業。耍猴不過是鞭子加上香蕉。聽話就給香蕉,不聽話就上鞭子。但實際上,動物從來不是人類的私有財產。在這個地球上,它們擁有自己的權益和生存的自由。而且,動物表演中充滿了動物虐待、動物傷害、野生動物非法運輸與販賣、安全風險、對兒童的心理傷害等等弊端,目前全世界已有許多國家和城市全面禁止動物表演。反對人類中心主義,就需要尊敬關懷世界上人類之外的其他生物,人類應當遵循自然秩序而棲居。耿浩將猴子從自然界中捕獲,強迫它們去學會一些本來不屬于它們的動作,很明顯是違反了自然的秩序。
于是,當外星人拿回它的能量頭帶后,對奴役它的人類進行了反殺,猴子歡歡被外星人附體后,反過來修理了人類。寧浩通過這一出科幻喜劇告訴我們,人類與動物之間、人類與人類之間、人類與外星人之間充滿了控制與反控制、消滅與反消滅。
無論是猴子,還是人類,再或外星人,無論高低貴賤,各種生物都有在茫茫宇宙中自由呼吸、自由生存的權利。20世紀的法國思想家阿爾貝特·史懷澤提出了“敬畏生命”的理論:“扎根于倫理的同情,如果它不僅涉及人,而且也包括一切生命,那它就具有真正的深度和廣度。除了至今缺乏最終深度、廣度和信念力量的倫理,現在出現了敬畏生命的倫理,并得到了承認。”[8]20世紀的美國著名生態作家約翰·繆爾指出:“當人們從過度工業化的罪行和追求奢華的可怕冷漠所造成的愚蠢惡果中猛醒的時候,他們用盡渾身解數,試圖將自己所進行的小小不言的一切融入大自然中,并為大自然添色增輝,擺脫銹跡與疾病。”[9]當我們看到人類與非人類在奴役與反奴役中的各種反轉之后,我們是時候需要反思唯我獨尊的“人類中心主義”了。任何生命都有其存在價值,不以人類的衡量尺度為標準,只有這樣,才能讓大地上產生親和的關系。不單如此,人類還需要在生態危機面前擔負起“責任原理”:“人作為這個星球上最有智慧、最有力量、受益最大、權力最大同時破壞性也最大的物種,必須對所有生物的生存和整個地球的存在負起責任。”[10]
“生態文明”在我國也越來越受到重視,提升到了更高的戰略層面。生態文明是以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人與動物和諧共生、良性循環為基本宗旨的社會形態,在當今社會建設中具有突出地位。因此,《瘋狂的外星人》這部科幻電影中的生態倫理思想具有一定的價值意義。
《瘋狂的外星人》中演繹的層級鄙視鏈“錯肯定是錯了”,影片卻沒有表達得更明顯。其生態教化作用一定程度上被電影的荒誕敘事遮蔽了不少。
寧浩在多種場合中表達了這部電影延續了他一貫的“荒誕主題”,他只負責揭露人類自大和荒謬的問題:“荒誕主義是一面鏡子,它本身不解決問題,就是讓你看看世界是什么樣子,我們是什么樣子。看看我們是不是很自大、很荒謬。”[5]但因為導演在電影中只負責揭露,所以使得對人類的自嘲在荒誕敘事下顯得隱蔽。例如影片的最后,當那位誤落地球的外星人帶著遍體鱗傷離開地球時,帶走的竟然是一屋子的酒,還有人類認錯時那句“都在酒里”。在引得觀眾發笑的同時,一定程度上,將生態批評的力度世俗圓滑地消解掉了。
這部電影的荒誕敘事方式的確讓觀眾笑了,以至于“很多觀眾在看完《瘋狂的外星人》后將它定義為一部合家歡電影”[11]。反復出現的猴戲表演配上《步步高》的歡快音樂,像極了以前鄉鎮過年時的街頭動物表演。雖然在片尾特別說明“沒有動物在拍攝中受到傷害”,但是,猴戲究竟是“千年陋習”還是文化遺產?影片莫衷一是。聽著歡快的民樂,敲著響亮的鑼鼓,吃著火鍋,喝著酒,最后外星人帶著一飛船白酒暈暈乎乎地離開了地球,確實演出了過年的喜慶,但其中包含的生態意蘊卻被笑聲遮蔽了。
再者,電影中再而三地強調耍猴是“國粹”,也會誤導許多觀眾。影片中,外星人代替猴子的確說了一句“你們考慮過猴子的感受嗎”,但這句點睛之筆的臺詞很容易在笑聲中被淹沒。雖然也有人闡釋影片中反復提及的“國粹”是指人類欺負弱小的統治藝術,但耿浩依然很自豪地認為自己是個“靠手藝吃飯”的人。耿浩從始至終對自己耍猴人的身份都是認同的:“猴戲要是斷在我手里,很對不起祖宗。”“我只是個耍猴的。”可見,盡管耿浩也體驗了一把被“訓練”、被奴役是一種怎樣的痛苦和不堪,但是這部電影并沒有打算讓作為主人公的耿浩完成思維上的突破,達到對物種歧視的覺悟。如果耿浩沒有想通耍猴是一種虐待的話,那么屏幕前的觀眾,又有多少會在這部電影中得到足夠的啟示呢?那又是為什么,這部在賀歲檔上映的本來無須承擔思想內蘊探尋的商業喜劇類型片,會因啟示和深度的欠缺而令人感到遺憾呢?
這還是與《瘋狂的外星人》的主題關乎生態文明有關。今時今日,生態危機已經成為人類最大的困局之一,所以在生態文明領域的價值觀,恐怕是最容不得置疑與黑色幽默的領域之一了。所以這部具有生態意蘊的電影采用荒誕敘事之后,就產生了這樣的觀影效果:當耿浩用喜愛香蕉的本能控制住了猴子,給一部分人提供了笑料的同時,難免令人感到無限的悲哀。荒誕敘事很容易遮蔽電影中包含的生態思考,如此一來,反對物種歧視、反對人類自大狂妄的初衷,恐怕要在笑聲中被輕易忽略了。
形成這種效果的深層原因,其實在于電影《瘋狂的外星人》的生態主題和荒誕敘事之間的協調性的欠缺。“荒誕藝術的處理態度是冷漠的,它既不同于幽默的‘謔而不虐’、善意批評,也不同于諷刺藝術的無情嘲諷、徹底否定。這兩種藝術都認為現實中有丑,也有美, 他們相信丑必然毀滅,美必然勝利,因而他們是開心的笑,樂觀的笑,有希望的笑,有褒貶的笑。而荒誕派則認為現實世界都是丑的……在這里沒有美,沒有光明,是徹底的丑。人類不能改變這一荒誕處境,他無能為力,束手無策。因而他即使發出笑聲,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笑,一種沒有希望、沒有褒貶的笑,不置可否的笑。”[12]荒誕敘事是“后現代主義”的代表性敘事手法,其特點在“破”而非“立”。所以,在電影《瘋狂的外星人》中,荒誕敘事對批判物種歧視、批判人類中心主義等意蘊的表達效果是很好的,但是在樹立正確的生態價值觀的立意上,卻顯得力度不足。因此就形成了這樣的一種略帶尷尬的局面:觀眾們看出來奴役、虐待其他物種是不對的,也感受到了物種之間的歧視和高低貴賤之分是多么的荒謬可笑,能體會到“笑”背后的“無奈”和“虛幻”,也就是這部作品的荒誕性的完成度是較高的,這也是導演寧浩的系列作品中所擅長的風格,甚至具有作者電影的特性。但是,后現代主義完成了人在社會中的存在的解構,所以寧浩“瘋狂”系列電影中的《瘋狂的石頭》和《瘋狂的賽車》,采用荒誕敘事都與主題相得益彰,然而荒誕派從屬的后現代主義并沒有進行人在生態中的存在的解構,甚至可以說,生態批評與生態文學是以建立新價值為目標的,這與傾向于消解價值的后現代主義是逆反的。《瘋狂的外星人》依然采用了荒誕敘事的后現代方法,但是其主題中又含有明確的反物種歧視和反人類中心主義的意蘊,并且又缺乏明確的立場判斷和價值判定,這就使得觀眾在接受影片的內涵表達時,難免出現割裂與困惑。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中曾談到人類在改造自然的過程中,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和需要的擴大而出現的對自然的破壞及盲目性的問題。馬克思認為, 人類在改造自然的同時, 應當注意合理地調節這種矛盾,盡量地克服這種盲目性, 以獲得人類在改造物質世界這一領域的‘自由’。”[2]生態危機絕不僅是自然的危機,更是人類作為一種存在的危機,是人類文明的危機,也是人性的危機。生態危機的治理、人與自然關系的重塑、物種歧視的消除、生態價值觀的培育,日益突顯為全人類的重要任務。《瘋狂的外星人》是生態電影類型的一次積極嘗試,生態電影的未來發展,十分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