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鐘花：山間鈴兒響叮當

龍芊霓

“春江水暖鴨先知”，在珠海，最先感知到季節變化的，不是江水中的鴨子，而是花。每年春節前，體育中心的迎春花市如期開張，加上藏匿于街巷中的小花市點綴城中，來往之間，人潮涌動，活色生香。來自全國各地的鮮花盛放在人們的懷抱里，住所的陽臺上，小區的大門口。平日車水馬龍的街道因花朵而變得浪漫而柔軟。很多時候，我們愿意花費重金尋找一些新鮮的植物，而往往忽視了身邊自然的美好。比如，對植物愛好者來說，位于珠海市區的鳳凰山就是一個好去處。鳳凰山游人不多，森林植被覆蓋率高達90%，物種甚為豐富。當我們在新春花市間四處流連的時刻，山嶺間的吊鐘花也正在肆意盛放。吊鐘花盛開，花朵向下，風起而搖搖作鈴，甚為壯觀。

自然生長的野花和人工養護的園林花是全然不同的，林間野花率真的姿態，天然的結構，甚至是被風吹雨打，昆蟲啃咬后的殘缺，都透露著自然的美。“汝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于寂。汝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過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山野之花，當到山野去看。只有親自到山野中行走，觀察，便會發現每朵花都有不同的風貌，以不同角度欣賞，遠觀，近看，仰視，俯視，再加上一點想象力，山林間的野花也會變得婀娜多姿、嬌艷動人。更別說野花在山野中生存的智慧，也都充滿了趣味。

守一朵花開，鳴奏山林

鳳凰山上的吊鐘花，在每年1月初進入始花期。吊鐘花（拉丁學名：Enkianthus quinque florus Lour.），又名鈴兒花、金鐘花等，是杜鵑花科、吊鐘花屬落葉灌木或小喬木，原產我國西南、東南大多省份。花若其名，如倒鐘一般，一串串地倒掛在花枝，花瓣色自基部開始從粉向白漸變，花瓣到末端時再來個俏皮的反卷，煞是可愛。

吊鐘花始花期時的苞片可以與花朵媲美。苞片是當吊鐘花還是個“寶寶”時，外面包裹著的一層葉子一般的結構。苞片在吊鐘花剛剛萌芽的時候就存在了，像是迷你的竹筍，尖尖的苞片交錯著，一層包裹著一層。隨著吊鐘花長大，這些“小竹筍”越來越豐滿，綻放在枝頭。等到某個時候，“啪”的一聲，“竹筍”打開，露出里面鮮紅的枝葉，幾朵小小的吊鐘花花苞在氣候的潤澤中鼓足勇氣生長，等到它們做好了開放的準備，它才像是不堪重負一般，垂下花莖，花心朝下，形成吊鐘姿態。

吊鐘花屬于落葉灌木，吊鐘花花開，外面的苞片已經飄落大半，花朵上面的新葉依然是紅色，只是紅色中會慢慢透出一點綠色，它正在從稚嫩走向成熟。野外的吊鐘花樹頂著新葉如一片火焰，與俏艷的花朵相映成趣，枝枝相連，樹樹相依，連成紅色的吊鐘花山坡。

1月下旬至2月底是吊鐘花的盛花期，此時也是觀賞吊鐘花的最佳時間。吊鐘花從新葉中伸出，向下垂著身體，花瓣悄然打開。當小鈴鐺滿樹盛開時，山林也就變得熱鬧起來，這邊一片，那邊一片，染紅山谷，在山間鳴奏著早春的鈴兒響叮當。近看吊鐘花，花朵比拇指稍大一些，五片花瓣嬌羞地向下開著，開口部分的花瓣，尖尖的，微微向上翻卷著，像是燙了發尾的姑娘，俏皮可愛。有些花兒整體偏豐滿，鈴鐺的直徑長而高度短，有些則相反，直徑短而高度長，各有其美。

賞花不宜匆忙，仔細察看你才能找到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秘密。在山間停下腳步，靠近觀察。成串的吊鐘花結構相似，美卻千變萬化。每朵吊鐘花的花瓣上都掛著一個“小水滴”，如果凍一般晶瑩，自帶水滴特效美顏效果，讓人很想舔上一口。多看幾朵，會發現新生花的“水滴”格外豐滿，老花就蔫了不少。這些“水滴”可不是吊鐘花的萼片，吊鐘花的真正萼片是“水滴”上方的小尖角，神秘“水滴”的真正身份是吊鐘花的苞液，“小水滴”是吊鐘花花朵高飽和度色彩的重要來源。

輕輕托起一朵吊鐘花，就像抬起一位嬌羞少女的臉龐。這時你才能找到它花心處藏著的獨特。十枚雄蕊，每一枚的尖頭都像是剪刀般分叉。從地上拾起一朵落花，這些小鈴鐺并不像通常落花那樣嬌柔無力，而是依然帶著硬度。落花沒有雌蕊，因為它還留在枝頭孕育下一代。將落花撕開，十枚雄蕊整齊地排成一行。花藥頂端如羊角般叉開。停留在枝頭的雌蕊，長出綠色如翡翠般的柱頭。有些花的子房已經逐漸膨大，它也是綠色的，五條紅色的棱上下貫穿。有些樹上子房已經發育成熟，變成褐色的蒴果。它們微微綻開，像是干枯的花。蒴果里面飽含著吊鐘花的種子。

其實在日本，也有類似吊鐘花的植物，叫作燈臺躑躅（拉丁學名：Enkianthus perulatus）。躑躅，在日語中是杜鵑花的意思，而燈臺躑躅就是指這種花的花枝分叉，好似燈臺一般。燈臺躑躅在日本常作為綠籬和造型樹來使用。不過，日本的燈臺躑躅比我們的吊鐘花要小許多，顏色也只有白色一種。所以，生長于南中國的吊燈花被日本人叫作“香港燈臺躑躅”。

護一林美好，悠然山野

吊鐘花的美麗讓人心動，而花朵背后的故事更讓人深思。嶺南地區人們常用的年花，選擇的理由多為寓意吉利。俗語“金鐘一響，黃金萬兩”，指的就是吊鐘花，人們叫它金鐘花，因為吊鐘近吊終，不吉利。在此之前，吊鐘花因花開枝頭喻意科舉高中、金榜題名，而被人們奉為熱門年花。以至于吊鐘花流傳到海外時，就被稱為“Chinese New Year Flower”，意為“中國新年花”。

早在清代中葉，廣東一帶就已有將吊鐘作為年花的習俗。清代文人張心泰在《粵游小志》中記：“每屆年暮，廣州城內雙門底，賣吊鐘花與水仙花成市，如云如霞，大家小戶，售供座幾，以娛歲華。”我國從清代中期開始盛行采摘吊鐘花作為年花。 光緒年間，老廣州雙門底上街、下街每年都設有花市。上街所賣以吊鐘、桃花為主，并雜以盆頭。下街所賣以水仙花為主，吊鐘花、桃花亦有。上街、下街皆有吊鐘花出售，當年人們對吊鐘花的追崇由此可窺得一角。清代屈大均在《廣東新語》中記：“吊鐘花并未折下，能耐久，臘冬多賣于街，土人市以度歲，取其置中不萎也。”據說吊鐘花極其經放，花之嬌艷更是為家中增添幾分春色。吊鐘花象征著財運滾滾來，香港人在春節期間將吊鐘花養于家中，以花開得是否繁茂來看作是未來一年生意好壞的兆頭，美好的寓意讓野生吊鐘花曾身價不菲。

吊鐘花難以人工種植，野生吊鐘花在香港是法律保護植物。即便是這樣的商機，也沒能促進吊鐘花的大量人工繁育研究，反倒讓一些商販起了砍伐野生吊鐘花枝條的黑心。20世紀60至70年代，在香港賣掉一株茂盛的吊鐘花，可以在內地換來一個人吃一個月的白米。不少人冒著危險越境向香港走私野生吊鐘花，非法砍伐吊鐘花在這一時期相當猖狂。吊鐘花生長緩慢，一旦被砍伐，需要數年時間才能重新恢復開花的力量，許多山野間的吊鐘花因此近乎絕跡。

“一種美麗的野花，一株自由生長的樹，因一句好意頭的諧音而遭受滅頂之災，又因一句不吉祥的諧音而逃過劫難，人類對生命的粗野和自私，可見一斑。”當吊鐘成了“吊終”，背負“不祥之名”的無辜山野之花又忽獲大赦，重新悠然山間。

生活在自然懷抱中的吊鐘花，姿態舒展、自由，叢生的莖干灰黃干凈，略帶扭曲地一徑上升，在枝頂開始大量分叉，高舉出冬芽；隨春意漸濃，花與葉展露出頭角，嫩葉向上，簇簇如指，花朵低垂，搖搖作鈴，俏皮的形態像是吊鐘家的小娃娃。如今，我們的生活早已不再需要依靠砍伐野生吊鐘花換取溫飽，但愿能有更多人能共同達成守護山林間這些可愛生命的意識，讓鳳凰山年年都能聽得到動人的新年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