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政軍
摘要:黨的十八屆六中全會首次提出了“加強黨內政治文化建設”這一重大理論和實踐命題,在黨的建設史上有著重大意義。黨內政治文化的提出,引起了學界的高度關注,涌現出一批成果。但由于這一命題正式提出的時間較短,學界對政治文化、黨內文化、政黨文化等名似實異的概念辨析不夠,是造成創(chuàng)新性不夠、研究范式單一、難以形成有效學術對話等不足的根本原因。深化黨內政治文化研究,不僅要注意概念的界定及辨析,更要在方法論層面有所突破,應從轉換研究議題、變革研究范式、轉換研究具體路徑三個方面入手。
關鍵詞:黨內政治文化;概念辨析;黨的建設
中圖分類號:D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4-3160(2020)01-0131-14
黨的十八屆六中全會首次將“加強黨內政治文化建設”明確為黨的建設的一項具有重大理論意義和現實指向的重要命題,深刻闡析了黨內政治文化、黨內政治生態(tài)及黨內政治生活之間的深層邏輯關聯,此后,習近平總書記圍繞這一重要命題,進行了一系列重要論述,形成了關于加強黨內政治文化建設的思想,揭示了全面從嚴治黨最深層、最本質的東西,深化了我們對馬克思主義政黨建設規(guī)律的認識,具有很強的現實性和針對性。
黨內政治文化的提出,引起了學界的高度關注,不少學者從政治學、黨建學等方面進行探討,取得了一定成果。同時,目前黨內政治文化研究雖已經成為學術熱點,但相關研究仍處于起步階段,研究基礎較為薄弱。值得注意的是,目前黨內政治文化研究似乎進入了一個“瓶頸期”,這主要表現為:現有研究的議題多側重于對“黨內政治文化”進行概念闡釋而沒有轉向深層次的實證研究;現有研究的視角多局限于理論思辨而忽視歷史層面的考察;現有研究的政治性太強而學術性不足等方面。
筆者認為,現有相關研究創(chuàng)新性不足,難以形成理論體系的原因主要在于研究者對黨內政治文化及與其“形同實異”的一系列概念(典型的如政黨文化、政治文化以及黨內文化等)缺少辨析,對“何為黨內政治文化”的理解不一,難以形成有效的學術對話,制約了研究的創(chuàng)新,陷入了某種“概念困境”。
本文擬初步梳理黨內政治文化的現實背景及研究現狀,對相關概念進行辨析,并對如何擺脫黨內政治文化研究的“概念困境”提出相關建議,以期推動學術研究取得新的發(fā)展。
一、理論與現實:黨內政治文化研究的緣起
“黨內政治文化”是一個兼具學術性與政治性,理論性與現實性的復雜概念。同時,黨內政治文化的政治性與現實性是第一位的,是其學術性和理論性的來源和基礎。要對“黨內政治文化”的理論內涵和概念外延進行辨析,就不得不首先分析和梳理這一命題提出的現實背景及研究現狀。
(一)黨內政治文化研究的現實背景
中國共產黨歷來重視自身的政治文化建設,但直到黨的十八屆六中全會,才正式將“加強黨內政治文化建設”寫入黨的文件,明確為黨的建設的一項重要任務。在中國共產黨建設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發(fā)展積極健康的黨內政治文化是新形勢下推進全面從嚴治黨的關鍵環(huán)節(jié)和重要內容,是黨的深層次基礎性的建設。毫無疑問,提出“加強黨內政治文化建設”這一命題,是基于解決黨的建設,尤其是解決黨內政治生活中存在的突出問題的現實需要。因此,我們必須注意這一重要命題提出的現實背景。
在黨的十八屆六中全會上,習近平總書記談到:“黨內政治生活、政治生態(tài)、政治文化是相輔相成的,政治文化是政治生活的靈魂,對政治生態(tài)具有潛移默化的影響。要注重加強黨內政治文化建設,倡導和弘揚忠誠老實、光明坦蕩、公道正派、實事求是、艱苦奮斗、清正廉潔等價值觀,旗幟鮮明地抵制和反對關系學、厚黑學、官場術、‘潛規(guī)則等庸俗腐朽的政治文化,不斷培厚良好政治生態(tài)的土壤。”在習近平總書記的論述中,加強黨內政治文化建設,正是為了遏制“關系學、厚黑學、官場術、‘潛規(guī)則”等庸俗腐朽的政治文化,解決黨內政治生活中出現的典型問題而提出的。
在黨的十八屆中央紀委七次全會上,習近平就“何為黨內政治文化”做了一個相對宏觀的概括:“我們的黨內政治文化,是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以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為基礎、以革命文化為源頭、以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為主體、充分體現中國共產黨黨性的文化。”這一論述突顯了中國共產黨對自身精神氣質和文化屬性的體認,一方面將黨內政治文化放置在相當長的歷史脈絡中,既淵源中華民族五千年文明史,又承繼中國共產黨近百年奮斗史;另一方面則強調馬克思主義是整個政治文化構成體系的根本標識和結構特征,政治性是黨內政治文化的第一屬性。
在內涵方面,黨內政治文化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高度一致,但就其功能來說,黨內政治文化更強調政治性,有著極強的現實針對性,更多地指向對黨員的文化規(guī)訓。
在黨的十九大報告及黨的十九大修訂的《中國共產黨章程(修正案)》這兩份重要文獻中,“黨內政治文化建設”被明確為一項黨的建設的戰(zhàn)略性工程。通過文本梳理可以發(fā)現,“發(fā)展積極健康的黨內政治文化”與“全面凈化黨內政治生態(tài)”“嚴肅黨內政治生活”緊密相連,其指向的對象更多是黨員,尤其是作為“關鍵少數”的高級領導干部;同時“黨內政治文化建設”又與“嚴明黨的紀律”和“強化黨內監(jiān)督”等硬性的規(guī)訓形式相輔相成,共同致力于增強黨“自我凈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的能力”,其作為軟性規(guī)訓形式的文化特性明顯。在黨的十九大后出臺的系列文件中,“黨內政治文化建設”更是主要聚焦于對黨員干部的價值觀的引領和塑造,這也突顯了黨內政治文化建設的發(fā)展方向和布局重點。
通過梳理黨的會議、文件中的相關論述,我們可以發(fā)現“黨內政治文化建設”此一命題的提出有著深刻的現實背景和問題指向。從根本上來說,黨內政治文化建設作為黨的政治建設的核心構成要件,影響黨的政治建設的成效;而在黨的建設的總體布局中起著關鍵統(tǒng)領作用的“黨的政治建設”又進而影響黨的其他建設。因此,可以說黨內政治文化建設在黨的建設總體布局中起著“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作用。從具體來看,黨內政治文化建設與其他建設的不同之處根本在于其自身的“文化屬性”,即一種具有長效性、靈活性、軟性的規(guī)訓手段,指向的是如何在黨內培育一種積極、向上、健康的風氣和生態(tài),引領黨員干部樹立一種正確的價值觀,培育一種健全良好的政治人格、政治風骨、政治氣節(jié),將全面從嚴治黨所取得的成果以文化的形式沉淀下來,推進全面從嚴治黨向更高、更新、更深遠的境界邁進的問題。
(二)黨內政治文化研究現狀的理論追問
任何重大實際問題的解決都離不開理論上的思考。自黨的十八屆六中全會提出黨內政治文化以來,學界給予了高度關注,目前已有不少成果。據CNKI數據庫檢索結果,近三年來,相關論文已有近三百篇。但正如上文所述,目前黨內政治文化研究存在研究基礎薄弱,研究范式和議題單一,缺少學術對話,創(chuàng)新性不足等諸多問題。筆者檢索的近三百篇文獻中,絕大多數研究議題都局限于黨內政治文化的概念特征、功能價值等抽象性的表層問題,主要采取理性思辨的方法,而缺乏對其他研究方法的借鑒。
本文試圖用“概念困境”解釋這一現象。所謂“概念困境”,就是由于“文化”概念的外延太廣,研究者很難厘清黨內政治文化與一系列“形同實異”的概念之間的關系,對基本概念的理解難以達成共識,局限于對要素構成、功能價值等表層問題的討論,缺乏實證與微觀研究的支撐,使整個研究呈現一種避實就虛的狀況,這主要表現在:
第一,基本概念的澄清是推進學術研究的基礎,但目前學界對于黨內政治文化的具體內涵及概念邊界仍不明晰。如問青松認為,黨內政治文化應當涵蓋政治理念文化、政治制度文化、政治行為文化。吳燦新則認為中國共產黨所創(chuàng)造的政黨制度和政治精神都可算作黨內政治文化,同時在某些情境下應主要指中國共產黨的政治思想文化。楊崇磊將黨內政治文化理解為影響組織和黨員行動的一系列政治認知、政治情感、政治價值等因素的集合體。王衛(wèi)兵認為,理想信念、價值觀念、政治情感、道德品質、行為習慣等才是黨內政治文化的主要內容。上述學者的歧義主要體現在對黨內政治文化的概念外延的理解,如制度是否應被包括在內?黨內政治文化除了主觀方面的心理因素,是否還應包括政治思想?
第二,黨內政治文化的概念之辯不但沒有促進認識上的統(tǒng)一,反而加劇了分歧。以王立峰、潘博為例,他們將黨內政治文化定義為一個政黨的組織內部文化,包括“政治認知、政治價值和意識形態(tài)。”林德山等則認為由意識形態(tài)、準則規(guī)范或某種工作作風構成的黨內政治文化應得到政黨組織之外的一般民眾的普遍認同。王立峰等人則將黨內政治文化的外延進一步擴大,將意識形態(tài)和政黨形象作為黨內政治文化的組成部分。
當然,不是說學術的增進非尋求一個普遍同意的概念不可。但當前的問題在于,一方面是黨內政治文化的定義越辯越模糊,另一方面則是研究者不斷地試圖用理性思辨的方法得到一個清晰的概念,研究主題過于局限在黨內政治文化的定義、功能和類型,而忽略了“從文化的發(fā)展或是動的方面來看,它是含有變化與累積的歷程”。因此,筆者認為,黨內政治文化絕不是一個靜止僵化的研究對象。但遺憾的是,雖有少部分學者注意到了黨內政治文化的歷時性特征,但大部分的研究都局限于概念、功能、價值等方面的靜態(tài)分析。
第三,“概念困境”還表現為當前研究存在混淆黨內政治文化、政治文化、政黨文化、黨內文化等概念的情況,這就造成了以下問題:如黨內文化屬不屬于政治文化?如果黨內政治文化是黨內文化的下位概念,那是否還存在黨內經濟文化等概念?黨內政治文化是否等同于政黨文化?據筆者所見,少有學者討論過這一系列問題。
綜上,筆者認為黨內政治文化與現實問題緊密相關,黨的建設始終是黨內政治文化研究最深層最根本的問題意識。同時,當前黨內政治文化研究存在某種“概念困境”,一方面是黨內政治文化、政黨文化、黨內文化等相關概念有澄清的必要;另一方面則是有的研究者過于糾結概念,但忽視了黨內政治文化的歷時性特征,局限于概念、功能、價值等表層問題的探討,將黨內政治文化僵化為一個靜止的研究對象,不僅沒有促進對概念的理解,反而被束縛于概念之上,限制了研究的創(chuàng)新。
二、黨內政治文化相關概念之辨析
上文業(yè)已分析了概念困境的成因,而要破解概念困境,就必須就相關概念進行澄清。黨內政治文化固然與政治文化等概念在內涵和表征上有許多相似之處,但絕不能混同。首先,從黨內政治文化與政治文化的關系來看,黨內政治文化固然屬于政治文化,但二者在學術史或問題意識、研究對象、研究議題等方面存在諸多差異;其次,從黨內政治文化與政治文化的關系來看,雖然二者在要素結構和使用情境上存在不同,但從整體來看仍應視為一個東西;最后,從黨內政治文化與黨內文化的關系來看,黨內文化就是黨內政治文化,而不應是什么其他文化。筆者擬在本節(jié)就此三組概念展開辨析。
(一)從政治文化到黨內政治文化
研究黨內政治文化不能忽視政治文化,雖然幾乎所有研究都提到了阿爾蒙德和維巴的《公民文化》,但鮮有學者注意到二者在學術脈絡和理論關照上的差異。從一般意義上講,黨內政治文化屬于政治文化的一種,但是,從學術史或概念史的角度講,兩者的類型差異巨大,其背后的問題意識截然不同。筆者認為,黨內政治文化研究雖然是從政治文化研究中衍生出的研究領域,但二者的問題意識、研究對象和研究議題都有所不同。
首先,從學術史發(fā)展的脈絡來看,西方的政治文化研究自誕生之初就帶有強烈的行為主義色彩,并深受比較政治學的影響。被奉為政治文化研究經典之作的《公民文化》即是以問卷調查等手段,比較分析美、英、意、德、墨五國公民的政治態(tài)度,兼具行為主義與比較政治分析的色彩。西方政治文化研究的誕生與當時政治學界方興未艾的行為主義革命有關——正如白魯恂所認為的那樣,政治文化研究所采取的心理學研究范式深受早期行為主義革命的影響。對行為主義政治學而言,其核心任務就是要探討個體的行為偏好,但一旦追問偏好的來源,就不得不涉及文化。行為主義革命興起之時,新興的社會科學在方法論上的巨大進步“為政治文化概念提供了一個在它產生時其淵源學科所未能賦予的維度……文化差異現在也有可能得以客觀地界定從而更具科學性。”盡管20世紀70年代后期,政治文化研究一度衰落,但行為主義范式仍然是政治文化研究的主流,中國的政治文化研究也表現出強烈的行為主義傾向。
此外,在政治發(fā)展理論及比較現代化研究范式的研究預設背后,主流的政治文化研究具有強烈的意識形態(tài)色彩。奧倫認為《公民文化》一書就是要影響“正在崛起的國家中的人們”的心理世界,形塑它們的價值觀念。西方的政治文化研究暗含著民主轉型論的理論預設,從阿爾蒙德到英格爾哈特,西方學者對第三世界國家民眾政治態(tài)度的測量都是以自由主義民主價值為基本參照的。
因此,從學術史或問題意識來看,西方政治文化研究誕生于行為主義革命與比較政治運動,而黨內政治文化研究則源于中國共產黨全面從嚴治黨的偉大實踐;前者關注的是政治態(tài)度與政治發(fā)展,而后者的最終指向是如何服務于黨的建設,二者的問題意識有很大的不同。
其次,從研究對象來看,黨內政治文化研究的對象十分具體,就是中國共產黨的政治文化;而政治文化研究的對象則更為宏觀,主要分析一個民族、國家或地區(qū)民眾的政治態(tài)度。不管是阿爾蒙德的《公民文化》,還是英格爾哈特的《發(fā)達工業(yè)社會的文化轉型》,或是英格爾斯的《國民性心理—社會的視角》,都選擇了國家這一較高的分析層次。正如盧春龍所認為,傳統(tǒng)的政治文化研究的化約主義的強調政治文化的整體性,傾向于從宏觀的層次來進行分析。
再次,研究對象和分析層次的差異決定了研究議題的不同。相較于政黨,國家或地區(qū)更像是一個封閉的文化單元。這是因為,民眾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選擇地域身份或民族身份,也就很難選擇自己要接受什么樣的政治社會化。政黨是一個更開放的文化單元,人們擁有接受或拒絕某一政黨的意識形態(tài)的權力。黨籍是后天選擇的,而國籍與地域身份是被賦予的。如燕繼榮認為的那樣,政治文化的延續(xù)性“使國家、地域、民族之間的政治文化呈現出長期的差異性。”政治文化研究將“政治文化作為經過長期的心理積淀而形成的一種心理定勢”,通過匯總分析單元中每個個體的政治態(tài)度,以展現其總體文化特征。而黨內政治文化研究則聚焦于黨組織如何對黨員進行軟性的文化規(guī)訓,彌補剛性的制度或紀律約束的不足,最終提高黨的政治領導力。因此,政治文化的研究主題側重于政治心理、政治合法性、政治傳播及政治社會化等內容,而黨內政治文化研究則始終以黨的建設作為根本的問題意識和現實關懷。
綜上,筆者認為,黨內政治文化固然屬于政治文化,但二者在問題意識、研究對象、研究議題等方面存在諸多差異,這種差異實質上反映的是西方理論與中國經驗之間的巨大張力。正如習近平所說,“一些理論觀點和學術成果可以用來說明一些國家和民族的發(fā)展歷程,在一定地域和歷史文化中具有合理性,但如果硬要把它們套在各國各民族頭上、用它們來對人類生活進行格式化,并以此為裁判,那就是荒謬的了。”
(二)政黨文化與黨內政治文化
政黨文化一直是政治文化研究的重點議題之一。從相關研究對政黨文化的定義來看,學界對于(中國共產黨)政黨文化的理解是同中有異,同大于異,但對黨內政治文化與政黨文化差異性的認識仍不夠明確。
首先,就政黨文化內涵的界定而言,趙理富的觀點最具代表性,他認為政黨文化應包括為全體內部成員所認同的意識形態(tài)(或說政治思想)、組織心理、制度規(guī)范、行為作風以及政黨形象。基于趙理富的研究,不少學者亦提出了自己的觀點。陳金龍認為,中國共產黨的政黨文化應涵括“精神文化、制度文化、行為文化、心理文化”。與趙、陳觀點不同的是,蔡禹、周全華認為中國共產黨政黨文化不應包含意識形態(tài)理論和顯性的制度規(guī)范,但應將政黨形象和政黨作風涵括在內。在政黨文化應涵括政黨形象這一點上,肖鐵肩與蔡、周一致,但他認為,中國共產黨政黨文化不僅應得到組織內部成員的認同,還要為廣大社會成員所普遍接受。比較上述觀點,可以發(fā)現,盡管部分學者在(中國共產黨)政黨文化是否應包括政黨制度這一點上存在分歧,但普遍認為政黨形象及政黨行為傾向(如價值、信仰、作風等)和政黨心理取向(如組織心理、情感)應被涵括在內。
其次,盡管有學者就黨內政治文化與中國共產黨政黨文化的關系進行過辨析,但仍沒有說明二者的實質性差異。如王衛(wèi)兵認為,相較于政黨文化而言,黨內政治文化更加體現了組織成員的“屬人特性”及黨員的“整體精神風貌與道德品質”。在另一篇文章中,他又認為政黨文化“是由政黨意識形態(tài)及其宣揚的價值觀念,以及政黨成員共同的政治取向和由此決定的政黨形象等內容構成的政黨的精神結構”,而黨內政治文化則“涉及思想和價值觀層面上的文化、度規(guī)則層面的文化、道德倫理層面的文化、組織運行和個體行為層面的文化”。但仍未能指出政黨文化和黨內政治文化間的差異具體何在?政黨成員的“理想信念和價值觀念”“道德品質”與“政黨宣揚的價值觀念”之間,及政黨成員“共同的政治取向”與政黨成員長期形成的“行為習慣”之間的差別并不明顯。
筆者認為,黨內政治文化與中國共產黨政黨文化的區(qū)別體現在要素結構和使用情境上。
首先,政黨文化包括政黨形象,但在黨的建設話語中,政黨形象一直屬于作風建設的范疇。王長江也認為,樹立良好的政黨形象,與(中國共產黨)黨的作風建設密切相關。故筆者認為,不應將政黨形象納入黨內政治文化的要素結構之中。
其次,政黨文化意指不同的政黨有不同的文化,多用于不同政黨間的比較。政黨文化這一概念主要源于西方政治學,是對某一政黨為外部所廣泛認同的組織形態(tài)、特征形象乃至某種獨特的精神氣質,是一種外在的整體性觀察;黨內政治文化則更側重于黨組織對黨員的規(guī)訓和引導,是中國共產黨對自身文化屬性的一種內在的自我審視,屬于黨的建設的學科范疇。因此,二者間并不存在一種類屬關系,我們很難說黨內政治文化是政黨文化的一種。
再次,從現實情境來看,政黨文化主要指向的是西方的選舉政治,而黨內政治文化對應的則是“單一政黨國家”的政治現實。在西方的選舉政治中,政黨“是在一個特定標簽下尋求競選性政治職位的群體”,而選民則需要“某種簡單的、較為持久的狀物,某種被熱愛和信賴的相同狀物,政黨就是這樣的狀物”。一方面,政黨必定反映著它所代表的那個階級的主張和利益;另一方面,政黨為了吸引選民,會刻意強調自己政治主張和意識形態(tài)的獨特性,因此政黨文化建設對于政黨奪取選舉勝利至關重要。中國作為“單一政黨國家”,政黨文化這一概念的適用性非常有限。
最后,中國共產黨政黨文化與黨內政治文化雖存在以上諸多不同,但從整體來看仍應視為一個東西,只是有內向與外向之別罷了。值得指出的是,在實際研究中,很難機械地根據內外之別對這一對概念進行區(qū)分。如研究民主革命時期的政黨,不可能只注意中國共產黨與同時期的國民黨、青年黨之間的區(qū)別,而忽略中國共產黨自身黨的建設。
綜上,筆者認為,不應將屬于作風建設范疇的政黨形象放入黨內政治文化的要素結構中;同時,由于概念使用情境的不同,黨內政治文化或許比政黨文化更有助于我們理解中國的政治現實。
(三)黨內文化與黨內政治文化
黨內文化這一概念也一度流行,也頗具爭議,爭論主要集中在概念的外延及概念本身的合理性兩方面。此外,黨內政治文化這一概念正式提出后,黨內文化一詞雖已很少出現,但還存在混用的情況,在此仍有必要就二者進行辨析。
對文化外延的定義不同直接影響對黨內文化外延的理解不同。如最早提出“黨內文化”的汪洋就從精神、行為、制度、物質四個層面來進行闡述,認為它是一個政黨的價值觀及黨員對這種價值觀(包括理想信念、價值原則或尺度等)的認知。汪洋將政治體制、經濟模式甚至經濟建設成就也涵括在黨內文化之內,毫無疑問他對文化的定義是作一種廣義的理解。同樣,還有學者從狹義的角度來理解黨內文化,如吳桂韓就批評從廣義層面界定黨內文化,指責有的學者將文化與文化的外在形態(tài)混為一談,泛化地理解文化概念,將原本屬于物質層面的事物全都歸納在文化之中。
再者,更有學者直接質疑概念本身的合理性。如肖鐵肩等認為,“單純泛指的‘黨內文化這一抽象用語(前面不冠以特定的政黨名稱)缺乏嚴謹性和科學性”。他給出了三條理由:第一,中國不止中國共產黨一個政黨;第二,“黨內文化”一詞過于簡單,好像將一個國家的文化割裂為黨內與黨外兩種文化;第三,用“黨內文化”過于簡單抽象,難以表示一個政黨長期性的特定文化(如國民黨執(zhí)政時期,黨內文化的指稱就存在歧義)。
自黨的十八屆六中全會提出黨內政治文化以后,在學界雖然很少再使用黨內文化這一概念,但筆者也發(fā)現,仍然還存在有混用黨內文化、黨內政治文化及政治文化等概念的情況。
如李金哲認為,黨內政治文化既屬于政治文化,又屬于黨內文化,兩者的交叉部分。他認為黨內文化不僅包括精神文化,還包括制度文化,甚至還涵納黨內經濟文化、黨內生態(tài)文化等等。“李金哲教授在此似將政治文化與黨內文化視為并列的兩個概念,同時認為黨內政治文化只是黨內文化的一種。但筆者認為,黨內文化與政治文化不應是兩個并列的概念,且黨內文化除黨內政治文化外不應再包含其他要件,理由如下:
第一,黨內文化就是政治文化。“政治屬性是黨組織的根本屬性,政治功能是黨組織的基本功能”,黨內文化應是政治文化的下位概念,非平行概念,故“黨內政治文化具有雙重屬性”的說法也就無從談起。
第二,黨內文化只包括黨內政治文化,而不應該包括其他什么的文化。李金哲教授一方面提到“黨內政治文化是黨內文化中最為主要的部分”,一方面又認為“黨內文化包括黨內政治文化、黨內經濟文化、黨內精神文化、黨內生態(tài)文化”。在黨的建設官方話語表述中,黨內政治文化與黨內政治生活、黨內政治生態(tài)是一組關聯性概念,“黨內生態(tài)文化”一詞無疑有概念混淆之嫌。
綜上,筆者認為,不應再提黨內文化這一概念,理由有二。其一,黨內文化含有歧義,似乎除了黨內政治文化外,還存在黨內經濟文化、黨內社會文化,有忽視政治性是政黨本質屬性之嫌;其二,此前學界確用“黨內文化”來研究中國共產黨的文化屬性,但“黨內文化”在官方表述中卻從未出現過,既然黨內政治文化已成為黨的建設話語中的重要概念,故宜用黨內政治文化一詞。
(四)黨內政治文化概念的再思考
筆者已就黨內政治文化與相關概念之間的不同分別進行了辨析,下面擬就黨內政治文化之概念提出如下見解。
首先,從三組概念的辨析來看:黨內政治文化具備政治文化的基本要素,但二者作為彼此相對獨立的研究領域,在學術關懷(或問題意識)、分析層次、研究范式等方面都有所不同;黨內政治文化雖與政黨文化從整體來看為一個東西,但前者側重的是中國共產黨的一種精神內涵方面的自我審視(如理想信念、奮斗使命),并不包括外在的政黨形象,主要指向黨組織在文化層面上對黨員的規(guī)訓,而后者主要適用于政黨比較的情境;黨內文化就是黨內政治文化,只是由于后者已成為黨的建設話語中的重要概念,故不宜再用黨內文化一詞。
通過辨析,我們認識到,黨內政治文化既有別于可以用于分析國家、地區(qū)、代際等各類對象的政治文化;也有別于主要用于比較情境,將“政黨形象”作為核心要義的政黨文化。黨內政治文化指的首先應是中國共產黨的政治文化,其問題意識與經驗來源都在于黨的建設,黨內政治文化研究聚焦的即是如何在文化層面加強黨的建設。因此,黨內政治文化作為“全面從嚴治黨深層次、基礎性的工作重要內容”,其具體內容仍應聚焦如何提高“管黨治黨能力”,只是將“管治”提升到了文化層面,更多地強調剛性的制度約束之外的柔性約束。
因此,筆者認為黨內政治文化應被視為中國共產黨對黨員進行引導、規(guī)訓,以規(guī)范組織運行的一套文化體系。從內涵上看,黨內政治文化的引導層面是指對黨員的積極規(guī)范,如信仰、情感、價值準則等方面;規(guī)訓層面指對黨員的消極規(guī)范,即在成文的黨內法規(guī)之外,通過不成文的政治規(guī)矩約束黨員的行為,以規(guī)范組織運行。從基本特征來看,黨內政治文化具有穩(wěn)定性、結構性和現實針對性。一方面,政治文化“作為一種社會意識形態(tài),是人們在參與現實政治生活過程中的經驗的積累”,一經形成就很難改變。具體到黨內政治文化來說,“政治文化是政治生活的靈魂,對政治生態(tài)具有潛移默化的影響”。另一方面,黨的十八大以來,全面從嚴治黨成效顯著,但黨內存在的政治問題還沒有得到根本解決。正如姚桓所說,“全面從嚴治黨開始向縱深發(fā)展,黨的建設已經由解決直接的、突出的隱患性問題發(fā)展為解決更高的深層次的問題和矛盾”。在扎緊剛性的制度的籠子之外,黨內政治文化軟性的約束網絡起著十分關鍵的作用。由此來看,三大基本特征之間也是相互構成,互為條件的。
最后,應注意黨內政治文化的概念重心在“黨內”,而非“文化”。這是因為“文化”本身的概念外延極具伸縮性,如果脫離“管黨治黨”的現實指向,則極易將此黨內政治文化的概念泛化,成為一個無所不包的體系,喪失概念產生的原初語境。
三、超越概念之辯:黨內政治文化研究的若干思考
澄清基本概念只是研究的基礎,要推動研究的深入,則需要超越概念辨析的階段,從實處著手。本文認為,黨內政治文化研究的深入,在方法論層面,應從轉換研究議題、變革研究范式、轉換研究具體路徑三個方面入手。
(一)黨內政治文化研究的議題轉換
從要素結構來看,黨內政治文化分為引導層面和規(guī)訓層面。其中,如價值理念、理想信仰等引導層面的內容較為穩(wěn)定,而規(guī)訓層面的內容變化較多。如劉少奇就談到:“黨章,黨的法規(guī),不僅是要規(guī)定黨的基本原則,而且要根據這些原則規(guī)定黨的組織之實際行動的辦法……如果環(huán)境變更,工作條件改變,黨提出了新的政治任務,那末,黨的組織形式與工作方法,也必須有所改變。”以中國共產黨問責制度為例,第一個對黨內問責程序進行規(guī)定的文件是1954年頒布的《關于處分黨的組織及黨員的批準權限和手續(xù)的規(guī)定》。但早在1945年,劉少奇在中共七大上所作關于修改黨章報告中即批評了黨內存在的權責不一致的現象:“多數通過的決議和黨的紀律,別人都得服從與遵守,但他們領導人自己覺得是可以不服從不遵守的……他們認為黨的法規(guī)和決議,是為哪些普通人寫的,而不是為他們這些特殊的領導人寫的……這種偏向,在我們黨的組織中是存在著的,應該完全肅清它。”由此可見,組織對黨員的規(guī)訓,并非完全依靠成文的制度,在制度之外,黨內政治文化發(fā)揮著重要作用。
筆者認為,黨內政治文化研究應該聚焦其規(guī)訓層面而非引導層面,應從制度與行為的巨大空隙之間去探究黨內政治文化是如何規(guī)約黨員的行為,而又是否起到了相應效果。但現有研究大多側重于探討理想、信仰、價值準則等靜態(tài)層面的黨內政治文化,而忽略了更能彰顯歷時性的作為非正式制度的規(guī)訓層面的文化。錢賓四就曾談到,研究歷史應從歷史的自身內在中去尋找,發(fā)現歷史的變動之處,從相異之處發(fā)掘“歷史之變態(tài)與動向,再去論究求這種變動是歷史的進步還是退步。”研究黨內政治文化亦復如是,應從“變動”處探求黨內政治文化發(fā)展的內在脈絡。事實上,黨內政治文化中理想、信仰、價值等層面的內容十分固定,如為人民服務,堅持共產主義遠大理想等等都是不證自明的內容,而為研究者所忽視的規(guī)訓層面的內容則變動極大——這恰恰是黨內政治文化研究應以突破的地方。
當然,從動態(tài)層面把握黨內政治文化的流變有相當的難度。如前所說,在黨的十八屆六中全會之前,黨的建設官方話語中并未存在過相應詞匯,與黨內政治文化相關的論述也散見于各類文獻資料之中,資料的收集和整理就是一項巨大的挑戰(zhàn)。
(二)黨內政治文化研究的范式變革
“政治文化總是處于持續(xù)變遷的狀態(tài),盡管變遷的本質和范圍很難衡量。”而當前的研究多傾向于將理性思辨作為主要的研究方法,把黨內政治文化當成一個靜態(tài)的研究對象,這勢必難以揭示黨內政治文化發(fā)展的歷史性。因此,筆者認為,要實現黨內政治文化研究的議題轉換,首先就要注意研究范式的革新,從理性思辨轉向實證研究,打通歷史與現實。
首先,要注重對黨內政治文化的長時段考察。如中國傳統(tǒng)政治文化與中國共產黨黨內政治文化之關系,又如黨在不同歷史時期黨內政治文化的延續(xù)與變遷。文化是最深層、最本質的東西。黨內政治文化是“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以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為基礎、以革命文化為源頭”的一種獨特的政治文化,既淵源中華民族五千年文明史,又承繼中國共產黨近百年奮斗史。因此,不從長時段和結構性視角來解讀黨內政治文化,就難以把握黨內政治文化的根本屬性和歷史特征。黨內政治文化建設既是黨的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又在一定程度上作為規(guī)范黨的建設發(fā)展的結構性要素而存在。正如布羅代爾所言:“在我們歷史學家看來,一個結構自然是一種集合、一座建筑物,但更重要的是,它是在一段時期里由時間任意支配并連續(xù)傳遞的現實……所有的結構都同時既是歷史的基礎又是歷史的障礙。”中國共產黨成立近百年,執(zhí)政七十年,放置在整個中國歷史時段來看,我們黨的執(zhí)政史已經超越了不少朝代的歷史。隨著時間的沉淀,中國共產黨在民主革命時期形成的一些制度、理念、經驗及做法,早已內化為中國共產黨所獨有的政治文化和精神氣質,規(guī)定著黨的建設的前進方向。但黨內政治文化并非是一“超穩(wěn)定結構”,在保持“結構性”特征的基礎上,其具體內容往往會因時而變。
其次,要充分利用比較歷史分析的方法,在古今中外的對比中抓住黨內政治文化的本質。如中國共產黨與俄共(布)及后來的聯共(布)的黨內政治文化比較。中國共產黨雖然與聯共(布)在意識形態(tài)和組織原則上高度一致,但在建黨初期,中共中央的組織架構即與聯共(布)中央的組織架構存在巨大差異一一中國共產黨自三大后即一直保持黨代會-中央委員會-常委會三層組織架構,而蘇共直到十九大才在黨章中確立黨代會-中央委員會-主席團的中央三級組織架構。此外,除了受聯共(布)影響頗深的六大黨章,中國共產黨歷屆黨章中一直設有總書記一職,而蘇共則直到蘇共第二十三次代表大會才在黨章中正式設立總書記一職。以上諸例可見,中國共產黨雖深受共產國際及蘇共之影響,兩黨在意識形態(tài)和組織原則上并無多大差別,但在組織結構上卻存在如此巨大的差異。筆者認為,從根本上來看是兩黨甚至是兩國政治文化的差異決定的,難以單從政黨的意識形態(tài)或組織原則來進行解釋,因為兩黨都是奉行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的政黨。
(三)制度與文化的雙重變奏
制度與文化之間有所區(qū)別,又相互構成。從短時段來看,制度是剛性的,文化是軟性的,文化要通過制度及制度的執(zhí)行(行為)表現出來;若從長時段著眼,正式制度往往源于非正式制度,而非正式制度又脫胎于文化的積習。以往研究鮮有從長時段的眼光考察黨內政治文化的發(fā)展,自然難以把握制度變遷與文化流變的互動關系。筆者認為,應從下面兩點把握制度與文化間的復雜關系:
首先,要注意到文化與制度變遷的關系。錢賓四先生認為:“說到歷史的特殊性,則必牽連深入到全部文化史。政治只是全部文化中一項目,我們若不深切認識到某一國某一民族全部歷史之文化意義,我們很難孤立抽出其政治一項目來討論其意義與效用……政治制度,必然得自根自生。縱使有些可以從國外移來,也必然先與其本國傳統(tǒng),有一番融合媾通,才能真實發(fā)生相當的作用。”如只是泛泛地談黨內政治文化的要素、功能、意義,易落入“避實就虛”之窠臼。
其次,要認識到文化與制度是相互構成的。如杜贊奇的《文化、權力與國家》就注意到在剛性制度的國家機器之外,“權力的文化網絡”在基層治理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單靠日益膨脹的官僚機構無法實施有效的治理,最終只能墮入“行政內卷化”的泥潭。制度是在社會文化環(huán)境中運行的,脫離了積極健康的黨內政治文化的土壤,再好的制度也無濟于事。黨內政治文化研究有必要注意到制度與文化的雙向互動,如制度與文化之間有無錯位?同樣的制度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的執(zhí)行情況有無差異?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當前有不少研究者提出黨內政治文化研究要結合中國經驗,而不能照搬西方理論。筆者認為,強調黨內政治文化研究要破除“西方中心”本無可厚非,但問題就在于當前的黨內政治文化研究忽視了自西方政治文化研究復興以來所取得的研究進展。如艾克斯坦和英格爾哈特等人就突破了阿爾蒙德相對靜態(tài)的公民文化研究,主張把政治文化連續(xù)性理論框架同社會變革和革命過程結合起來,以長時段的眼光考察政治文化的變遷。筆者認為,西方政治文化研究所注重的這種歷時性,正是國內的黨內政治文化研究所忽視的。
制度與文化,不是二元對立的關系,制度可以文化化,而文化也可以制度化,惟有從制度變遷來考察黨內政治文化,才不至于使研究陷入“概念困境”,流于空疏之弊。
責任編輯:譚桔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