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晏建懷(株洲市作協副主席)
宋真宗咸平年間(998—1003 年),身為翰林學士的王欽若出任知貢舉,即朝廷開科取士的主考官。
宋代非常重視人才選拔,非常重視科舉考試,主考官的地位自然舉足輕重,大都由皇帝親自挑選的朝廷大員出任,可見宋真宗對王欽若的信任。
當時,有一個叫任懿的考生,到京城參加考試,寄居在自己的老鄉、僧人仁雅的寺廟里。閑談中,任懿得知仁雅有一個僧人朋友惠秦與主考官王欽若關系非同一般,通過仁雅的介紹,任懿結識了惠秦,并托惠秦做中間人,幫忙送一筆銀子給王主考,希望主考大人在考試中給予關照。
離家遠,任懿手頭沒那么多現金,就寫了一張350 兩銀子的欠條,請惠秦轉交王主考。惠秦也沒含糊,背著任懿,把欠條由 350 兩改成 250 兩,要從這筆業務中賺取 100 兩手續費。然后,他拿著這“二百五”的欠條,直奔王主考家里。
誰知,王主考已經去了考場,不在家,他老婆李氏在。王主考非常尊重老婆。據北宋邵伯溫《邵氏聞見錄》記載說,“王文穆(欽若)夫人悍妒,貴為一品,不置姬侍”。王主考雖為一品大員,但一生只娶一個老婆,是個“模范丈夫”,而且家里大小事情,都由老婆說了算,“枕頭風”一吹就靈。李氏一看這送上門的生意,趕緊說包在她身上。
李氏想出了一個既不會露餡又能讓老公明白的絕妙辦法。她叫來仆人祁睿,把任懿的名字書寫在祁睿的胳膊上,讓他借送湯飲的名義去找丈夫。祁睿到了考場,在王主考面前把胳膊一露,然后附耳輕語,王主考立刻心領神會。
李氏這招通風報信之法,簡直可評為“史上最佳創意獎”。
對于王主考來說,他見慣了南來北往的行賄之徒,但用“空頭支票”來行賄的,這還是破天荒頭一回遇見。當考試進行到第五場,即將要出結果的當兒,王主考急了:到底是讓這“打白條”的任懿考中還是落榜呢?在祁睿再次來送湯飲的時候,他示意祁睿到任懿那索要銀子,不過任懿手頭實在沒有那么多現金,只得再次承諾回頭就付。
結果,任懿榜上有名,高中進士,還被朝廷授予臨津縣(今四川劍閣縣)縣尉一職。
人一高興就會得意,人一得意就會健忘。任懿打點行裝,歡天喜地入川赴任時,竟然連該給王主考的行賄銀子都忘了兌現。為此,王主考以及他那眼里揉不得半點沙子的老婆,少不得三番五次地批評中間人惠秦。

惠秦其實比王主考夫婦還急,他也怕這筆銀子泡湯。王主考夫婦怎樣數落自己,他就怎樣數落仁雅。仁雅只好修書一封,讓人快馬加鞭送給任懿,才終于把銀子追到手。
不久,備受宋真宗寵信的王欽若又被提拔為左諫議大夫、參知政事,官至副宰相,權極一時。
事情沒有這樣輕巧地結束。后來,仁雅和尚幫王主考追銀索賄的這封信,不知怎么輾轉落到了河陰縣(今河南滎陽市)一個叫常德方的老百姓手里,他毫不遲疑地告到了御史臺,御史中丞趙昌言了解案情后,不敢怠慢,立馬把任懿、祁睿等涉案人員抓捕歸案,又請示宋真宗允許抓捕王欽若。
可憐這王主考,副宰相還沒當上幾天,就要接受法律的嚴懲,被官司逼上絕路。這怎么叫人想得通呢?何況當初任懿把自己忽悠得要死,那筆“二百五”的賄銀,還費盡了周折。
這時,王主考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那就是宋真宗。
王欽若因為最擅長揣測宋真宗的心思,投其所好,成了宋真宗最信任的大臣。對于自己最信任的部下,宋真宗開始主動過問案情,還指示邢昺、閻承翰等大臣在太常寺(掌管禮樂的最高行政機關)而非大理寺(掌管刑獄案件審理的最高行政機關)找王欽若談話。一個特別的談話地點的安排,讓王主考看到了一線生機。
后來的事其實就好猜測了,王主考因為祁睿本是亳州(今安徽亳州市)小吏,雖然跟隨自己多年,但他的編制還在亳州,他以此為理由,堅稱與此案無關,他對邢昺、閻承翰等大臣說,“向未有祁睿,惠秦亦不及門”(《宋史·王欽若傳》),意思是我身邊向來沒什么祁睿,惠秦也從未登過門。
這個案子有行賄索賄的信件作為鐵證,總得有個人來抵罪。在王主考的操縱下,任懿主動與他劃清了界限,并說自己的妻兄張駕認識另一位考官洪湛,張駕曾經領他去過洪湛家。恰好張駕早死,祁睿和二僧已經逃跑,均無對證,王主考又把自己與此案的關系洗刷得一干二凈。于是,此案最后只得以洪湛削籍、流配儋州而了結,洪湛稀里糊涂地成了“替罪羊”。王主考終于實現了“軟著陸”。
這實際上是一個典型的“葫蘆僧亂判葫蘆案”。正如《宋史·王欽若傳》中評價洪湛的遭遇所說,“人知其冤,而欽若恃勢,人莫敢言者”,朝廷上下都知道洪湛是冤枉的,但無人敢議論真相。
所以,關鍵不是王主考命大,而是皇帝讓他命大。倘若皇帝讓他死,他必無生之可能。大難不死的王主考,最后還當上了宰相,富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