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糖罐里的甜

文/陳南玉（長沙市麓山外國語實驗中學教師）

出生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我們，記憶中基本沒有挨過餓。但零食，那是很稀有的。除了心靈手巧的母親給我們這些饞貓自制一些南瓜粑粑、紅薯干之類的小吃食，要花錢買的零食都不會有。水果也只有自家產的葡萄、橘子等限量版。為何是“限量版”？因為自己只能吃一小部分，剩下大部分要留著賣錢。

但是，還有祖母的兩個糖罐。一年四季，祖母像變戲法一樣，隨時可以從糖罐里拿出好吃的東西。她的兩個糖罐，一個是小小的青花瓷甕，放在她的柜子里。一個是大大的陶罐，長得很粗野，就擺在米柜旁邊，但我們從來不敢打開，那是祖母的專屬。

過年的時候，祖母的兩個糖罐都裝得滿滿的，還有一些塞不進糖罐的包裹擺在柜子里。那時候的糖果包裝，大都是一張褐色牛皮紙，疊得很周正，用一根細細的繩子十字交叉系著。包裹里冬瓜糖、果脯之類的比較多。還有麥乳精、白糖。祖母會時不時分發一點糖果給我們三姐弟，我們都不好意思要，覺得那是老人的專屬。麥乳精很金貴，我們沒吃過。至于白糖，我們覺得那東西實在沒什么好吃的。

但有一個炎炎夏日，我從地里干農活回來，又累又餓，家里飯菜還沒熟，我感覺整個人都要暈了。祖母給我泡了杯白糖水。我接過白糖水一飲而盡，第一次感覺到白糖的美好。

圖/黃榮華

祖母那個大的陶罐里，還會存放過年時自制的炒米糕。炒米糕如果受潮了，就會軟塌塌的不好吃。陶罐里放有生石灰，回了潮的糖放生石灰上，“沖”一晚上又恢復了正常口味。小時候覺得很神奇，長大后學了化學知識才恍然大悟，生石灰吸走空氣中的水分，讓糖恢復干燥。

夏天的時候，過年時存在青花瓷糖罐里的糖就吃完了。糖罐有了新用途：腌漬米粉肉。腌漬之后的豬肉濃香四溢，蒸熟之后香氣勾魂，咬一口，肥而不膩，齒頰留香。有一年暑假，祖母的糖罐里又腌漬了半罐米粉肉，從廚房飄出來的肉香，讓我們干活都力大無窮。過了一個多星期，廚房里又飄出一種香里帶著臭的米粉蒸肉味道。祖母說：“上回做的米粉肉還剩一餐的沒吃完，忘記了。”就這樣香香臭臭的一碗米粉蒸肉，我們也把它吃得精光。

后來有了袋裝食品、真空包裝、冰箱。祖母的糖罐，漸漸失去了作用。但是，我們也不舍得扔掉。總覺得，那糖罐里裝著我們幸福的童年。忘不了，祖母的糖罐在貧瘠年代盛著濃濃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