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所在的地方生根開花(組詩)

呂天琳

朝鶴

1

在天空，翅膀是一種儀仗

它的羽毛上鑲滿陽光，鳥群的前程

正在微涼的氣流里向遠處推進

我最初見到的鶴，儀態舒展

安恬地滑翔在祥云繚繞的神話里

風是一種頌揚，吹熱了葦塘里的黑水

另外一種事實也匆匆趕來，一場秋雨

正在給干癟的星辰打氣，以便讓

向日葵里的黑夜更加飽滿

這是展開的北部平原的一角

沉重而絢爛，沒有一絲衰老的折痕

我聽到了，它是一部歌劇的開篇

2

云是鶴家鄉，那么水呢？它更像是

一片安詳的閃電，為一場盛大的舞蹈

提供了拷貝靈魂的光源

鶴影閃爍，鶴鳴在交響中盛開

我驚嘆北緯47度的美，葦花如同刺繡

這是除魅中的扎龍，我在它的瞳孔里

看到了水汽中浮動的丹頂，看到了

神的凝血，在落日前隆重打開

看到了大地的胎記如同一枚淬火的篆刻

一塊神賜的水體，安放在有夢的齊齊哈爾

它像一塊被遺落的息壤，沉浸在扎龍

逐漸發育成羽翼豐盈的硬玉

3

究竟是誰的幸運呢，在某個瞬間的

曦光中，我遇到一身仙氣的鶴

它頭頂上的那團不熄之火，照亮了

我的懷疑和愚昧，蘆葦中的虛無主義

慢慢散去，真理掙脫真相悄然升起

河流的力量是在積蓄中獲得的

一只丹頂鶴躍躍欲飛，它帶動

整個荒原飛起來，嫩江的節奏里

布滿了歷史的催促和現實的扇動

成長，這是我們能夠確認的

在時代的程序里，遲鈍是一種災難

因此我推崇靈動的美，就像一只鶴舞

4

我來朝鶴，我來朝覲一種自發的力量

朝拜我的圖騰，它永不熄滅的旋轉

給了我火焰的靈感，讓我看見你的一片丹心

我來朝鶴，一身布衣，不能否認

我喜歡有彈性的羽毛，助我飛天

扎龍坦蕩，曠朗無塵，這也是我的格局

心無旁騖，我來朝鶴，心愿簡單

向那片有良知的水域道一聲珍重

有鶴降臨其中，自證了它的圣潔

真想學做一只仙鶴，羨慕它那身片羽吉光

那不屬于時間的大地的投影，倏地一閃

就擦掉了沉積在我們信仰里的污垢

柴達木北緣

眼前是枯萎的河道，駝鈴也凋謝了

水都去了天上，我的身邊只剩下遼闊

一轉身你就會遇到另一個自己

懷揣銅鏡，騎著虛無的快馬奔來

戈壁不解風情，老去的只有

埋藏在地下的經卷和箭簇，黑暗的雪

發育成甲骨一樣的文字，誰能書寫

一部全新的出塞曲，誰就能識得

降落在山頂上指引歸途的星辰

我下達一句口令給晨光中的土林

它們瞬間排列成一支抵抗侵凌的戰隊

紅色的鎧甲氣勢如虹，同仇敵愾

這群隱蔽在丹霞地貌中的伏兵

讓青藏高原突然有了血性

聽人說起當金山上的雪蓮，不覺回頭

只見山影散淡，高處模糊不清

這是人的局限，佛就在那兒

采蓮的人一輩子都無法靠近

在庫爾勒領略石油

不會只是一個香梨那么簡單，還有孔雀河

安詳的清真寺沐浴在晨光里，駐留在曠野里的棉花

小心翼翼地釋放著它無限的慈祥和暖意

身在冬天，我不能不贊美她母性的高貴與純潔

至于石油，我已經無數次領會到它燦爛的本質

以及一座城市的溫情，庫爾勒的褶皺里

殘存著古樓蘭深遠的凄美，以及一座盆地的愛情

沉沉的暗夜中，倏然而過的一顆流星

擦燃了鹽湖上的堿葩

在礦床上播種下一縷藍光

南疆的美不能缺少寶石花的光彩，不能沒有

儲藏在庫爾勒胎記中的火焰，在大西北

石油是一種彪悍的色與情，那不斷上升的祥云里

包裹著風的欲望

以及一朵梨花的傳說

環塔里木盆地的深度漫游

我知道我比一粒沙子還小，可我像

沙丘一樣完整，你只要輕輕一吹

就能看到我懷里太陽的皺紋

我的海拔不夠高

對你的熱愛也不夠深

親愛的塔里木盆地

你收藏了我被你的河水洗得發白的出身

走在你的深處，也是走在你的邊緣

我知道

這輩子就是付出此生也抵達不了

你連綿起伏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