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或懷念（組詩）

金問漁

風輪記

海邊風能基地

列隊的風輪?讓鷗鳥

渺小成幾片落葉

面朝萬頃濁波

他們更像端坐的僧人

緩緩轉著經筒

身后?村落散布

或是一節節走失的梵音

北行記

列車鉆進隧道

馱起一山的秋色

前方又一個隧道

它會披上針葉的斗篷

巨大的山巒

都是它的外套

最后那件

雪白雪白

紅蓼紅了

紅蓼紅了

一束束花穗

小小的麻花辮

起風時

又像急急亂敲的鼓槌

讓我的心?也七上八下

蓼子

那是為我未能出世的女兒

取過的名字

謁徑山寺

徑山茶頗有艷名

上山問茶的人

始知林中有寺

老僧汲泉溫火

斗室氤氳裊娜

兩盞紫砂?三片雀舌

這一剎那

佛在茶中

雞鳴寺

頭聲雞鳴時?僧人起床

如廁?穿襪?折被

開窗?與一片云親近

雞鳴二遍?焚香?敲鐘?早課

復寫昨日肅穆與莊嚴

雞鳴三聲?擺正清空的功德箱

山門洞開?信眾魚貫而入

惠力寺

泥塑與金身曾被砸爛

搬進了圖書館與文化館

三十年前?大雄寶殿還賣過

三塊錢的舞票

我在里面學會狐步與倫巴

如今?梵音重新唱徹

煙霧繚繞中伸出窗洞的手

索要門票三十

覺皇寺

先覺皇后靈隱

它的自白里

有隱晦的得意

這兒的香火

卻從未旺過靈隱

浴火?重生

再毀?又建

總有善男信女

在歷經劫難的大殿祈福

殳山寺

從北入城的人

先看見它

和它身旁粗壯的銀杏

繞不繞開?隨緣

但眾多駐足謁拜者

讀它的第一個字

就卡住了

謁東湖弘一法師紀念館

千畝碧水

只為滋養一朵蓮

長亭外的風掠過湖面

這朵蓮?一動不動

或許

東湖亦是一大壇美酒吧

而它這只盛開的酒盅

固執等待著

曾經送別的知交

守夜人

餛飩挑子出現了

當夜色包裹小鎮

它是唯一的光

從人民橋到建設橋

再過菩提寺橋

河水死了

只有餛飩挑一路走來

肩膀的厚繭

承受這小小世界的平衡

希冀和向往

封存在一頭的抽屜

另一頭的爐火

時而滿腔憤怒

稍后幾聲嘆息

餛飩挑慢慢移動著

一支夜光表的秒針

踢踏踢踏走向黎明

云之變

一朵云在天空

曾是怒獅駿馬

也幻化過木乃伊

現在?它一動不動

看不出

站著?還是睡了

或者突然變成個圣人

又隨風而逝

故?鄉

她身份證的地址

黃菩提寺村XX號

問起寺廟的情形

卻茫然不知

“從沒見過，早沒了吧……”

她的故鄉

定不止一座菩提寺

只是無法揣度

那幾抹廟宇的色彩

是否

集體走失于春天

回?家

雪還下著?一棵棵樹不修邊幅

下面經過的人?攜回厚厚的行李

快春節了?村莊臃腫?富足

像留守的親人?門口的樹有些不安

悄悄抖抖身子?撣撣衣服

一團欲喜又怨的雪坷垃從天而降

險些砸中了

最后一個進屋的人

冬?眠

十一月?綴滿告別的符號

落葉?離雁

一本即將讀完的書

山岙里的村莊

正被涼風打掃門扉，

靜候著大雪封路

我想?我就是那個

把自己關進村里的人

一盞白熾燈下

看很久前的信

來年春天?起床?沐浴

在村口植五株水杉

填完那首絕句

內陸河

河流糾纏著大地?終在沙漠放手

請原諒我越走越羸弱的軀體

再不能讓你滿身蔥蘢

但定會有三五個爛漫兒女

駐守我消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