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與星空

陸漁

時 間

我在畫一枝梅花

雪落在我的身上

變成一個雪人

我在畫一個雪人

雪人對著梅花

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畫一個畫者

畫者站在窗臺

正畫雪人和梅花

清風吹過

畫中梅花顫了顫

抖落一片碎雪

自畫像

那一天

我鎖起了靈魂

穿上定制的套裝

三緘其口

青天白云

小河流淌

牛羊遍野

萬花向我開放

我看透了世間人事

除了我自己

別 處

有一個語言的別處

大江大川之右，朝陽處

曲徑通幽，來者寥寥

有一個藝術的別處

茫茫沙漠縱深，過飲馬泉

海市蜃樓，郁郁綠洲

有一個愛情的別處

去東海蓬萊，尋那桃花島

無別離苦，何求不得

有一個靈魂的別處

往北冥，有魚幻化為鵬

靈魂無礙者，扶搖九萬里

有一個生命的別處

開著一扇銀白色的門

推門而入，是另一個別處

仰望星空

他路過一家高級畫廊

看到玻璃櫥窗里的一幅油畫

畫中人竟然就是自己

他忽然生出莫名的竊喜

他想盡快告訴兒子

他決定晚上請家里人吃飯

從飯店回家自然地路過櫥窗

瞧，畫的就是我

還那么昂貴

他指著那幅畫告訴兒子

畫里的人正背著手仰望星空

掃 墓

祖父母過世多年

掃墓變成了家族聚會

墓碑擦得像面鏡子

叔伯們蹣跚的老態

正照著鏡子里的自己

連咳嗽聲都一樣

侵吞了遺產的小叔叔

用提防的眼神斜過來

這眼神多么熟悉啊

那一年我趕走了創業伙伴

吹風的人

泡完澡

他對著鏡子吹頭發

看到那個熟悉的肥胖祼體

生出一種無力感

習慣了每天

他都對著鏡子吹頭發

好像他從來就是胖的

可照片上的年輕人是瘦的

也許熱水泡得太久

血糖降低造成了虛弱

對方也在用無力的眼神看他

這樣子過了多少年

他猛然關掉吹風機和電燈

月光只照到腳邊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鏡子里的人卻悄無聲息

窗外的風景

工作室門口有塊菜地

三畝見方，綠油油地喜人

菜地邊圍著一個大工廠

橫鐵豎柵，煙囪還冒黑煙

離窗戶遠一點的墻角

有一張大沙發

我更愿意坐在那兒

剛好，只看到那塊菜地

清 明

先人墓地，山清水秀

祭完禮，順道下山踏青

紅衣少女，手捧白花

擦肩而過，正上山掃墓

春來了，即使身處墓地

萬物都在萌動

刻 佛

他在雪中，虔心刻佛

快成了，只剩佛心

他不知從何處下手

呆呆地面對石佛

雪急，將埋石佛

一只松鼠躲進他懷里

我也曾如你般天真

聽到這句，快雪初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