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清晰而美

戴文開

戴文開一流的寫信人。二流的小說寫作者。三流的高中語文教師。四流的溫柔的犬儒主義者。

親愛的小果：

你好喔。當我于這個凌晨四點多看到你子夜給我留言的最后說“晚安啦開開，今天的金中園很美，大家都說那是霾，我覺得它一定是霧。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見到絲絲縷縷的陽光和朦朧一片的晚霞，但總歸又是新的一天。啊，不知道哪來的感嘆哈哈哈，生活真美好。晚安。希望你也這么覺得”的那一刻，我就很想寫這封信給你了。嗯，已經五個多月沒有與小果寫信了，記得上一封信還是為小果堅定心中閱讀審美道路而與那個戕害文心的家伙“金剛怒目”呢，想想字里行間那個“我”的樣子就好笑——生活只需要一點點憤憤不平來調味就可以了，而更多的是去發現美，去歡喜，去感恩。是這樣的罷。

說起來，雖然天氣預報已坐實了從昨日到今天是一場霾，多少對人體不利，不過，我也愿意將之看作是霧，是可以穿過人與心的霧。記得還沒有邂逅小果前，大霧造訪倒并非罕見，印象中有一陣子隔三差五就有一次。而現在似乎霧不大愿意來了，所以面對這位稀客，我總覺得是有點好感的。這使我想起了鐵凝的《你在大霧里得意忘形》，文章里那個“我”在濃霧的包圍中見到了另一個無拘無束的自我，這種感覺還真是特別而令人愉悅。于我而言，印象最深的，除了三年前與一個高三姑娘在教室前的走廊上講了整整一個晚自習的題目（順便交流了彼時她的學習狀態和心中煩惱），吸了與時間等量的霧氣之外，還有就是從昨日到今天與小果一同感受的大霧迷蒙了。

其實，我本不大歡喜霧的，我想眼前能夠清清明明，能夠讓我篤定地朝前走去。而霧的存在，雖然不能說就此寸步難行，但可見的僅僅只是腳下一點點的路，至于會走向哪里，內心卻空落不寧。許是對自己不自信罷，又許是不大歡喜接受未知的挑戰，所以曾想過大霧來臨，如果可以有一扇門拒之于外的話，我一定毫不猶豫地沖過去立馬關上門。可是，該來的總會來，逃也逃不過，當大霧再次到來時，我能做的就是處在一種著急不安中，希望這位客人能看到我“真實的臉色”，而無趣離開。

嗯，其實每一屆的高三，也都會有一場濃霧降臨心頭。雖然從一開始的猝不及防，變得逐漸適應而有了預知，不過真正遇到了，還是很不適應——即便自己的教學經驗和能力都在穩定提升。這樣的煩惱，大抵都要自己一口口吃掉的，因為只在我心里的，無法言說，別人看不見也摸不著，愛莫能助。雖然從狀態調整到有實質性的對策，都要用去好多心力，不過好在每次都能戰而勝之，所以吃過的苦，也就不再去惦記了。而最近的這場大霧，或許比此前我所遇到的都要深重而讓人迷惘。雖然自信于十二年來一直憑良心在教書，但大霧是沒有感應，不通人情的;我雖盡力做好了準備，不像之前還挺慌張的，然而臨事方知這些準備只是不讓自己過于狼狽而已——可是，也真夠我受的了，也真夠所有高三語文同仁受的了。而你們呢，也未能幸免——我說這是一場“洪流”，可能這說法有些絕望了，但是蒙在你我眼前的霧是百分百真實的，而且看不見彼此，也看不見前路。原本，我想著就這樣罷，干脆不要拼命朝前走了，信步而去，或者在原地休憩一下，等霧漸漸散去，有何不可呢？但是，與此同時，小果和一些同學把心里升騰的迷霧與我傾訴，于是，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煩憂，便開始變得有形，有了分量，直去往我的心底了。對此，我沒有絲毫的悲傷，反而高興于你們的分享，讓我知道你們遇到的最真實的問題，不管是否能完滿地解決，但至少可以有的放矢去作出努力了。而且，我發現當你們內心的迷霧愈來愈少時，自己心里也逐漸敞亮起來——想來也是的，我所擔心的，你們所煩惱的，自始至終都是“我們”的啊。我怎好去“信步”，去“休憩”呢！也就是這樣的力量，催促著我從情緒的低谷中一步步爬上來，上來之后，再次跳入洪流，再次走進霧中，再次與大家相逢，一起被洪流卷走，一起被大霧迷住，或者，一起從洪流和迷霧中掙扎而出，去迎接未來勝利喜悅。嗯，我們在一起啊。

是的，身在當下這場大霧中，我明白單靠自己一人之力，是遠遠不夠的。若是一直這樣下去，即便我信心依舊，也只會迎來強弩之末的蕭瑟結局。還好有你，親愛的小果，還有像阿圓、藝睿她們，你們都是好姑娘，在傾訴苦衷的同時，還不忘告訴我你們的所思所想，認真地寬慰我，鼓勵我，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個一無是處之人，也不希望我就此心灰意冷，渾噩度日。倒不是沒有想過你們會這樣幫助我，卻沒有想過你們的一言一行，會給我如此大的鼓勵。自打懂事以來，我就堅守著“個人英雄主義”，總渴望能以一己之力去幫助別人過得更好;走上三尺講臺之后，這樣的想法則更為明晰——希望與我相逢的青春生命能因為我的存在與指引，而去往更高的文學境界和人生境界。到如今，在這場大霧之中，那個“英雄之我”業已倒下，站著的只是一個惶惑之人……所以啊，真是你們，指引著我掃除內心陰霾，恢復了應有的活力，讓我獲得了有些不可思議的快樂。雖然此刻我沒有甚么特別的力量能使你們變得更好，但是，我相信你們在成長，我也會成長，成長到在迷霧中堅定地攜著彼此的手，大步前進，帶著陽光微笑。

小果，小果，我真的感謝你。今天凌晨回復你時，我說“總覺得小果是個特別好的姑娘”。事實上，這種“覺得”是一種確信，遇到你是我的福祉。雖然今日大霧仍在，因為你，還有像你一樣的韶華生命的三年相伴，我不再不歡喜地待它了，覺得它好像女子薄薄的素淡的紗籠，有點美。我想，我終會放下心中的重負，好好面對它，面對自己，面對你們。

嗯，所見的一切，清晰而美。

祝平安喜樂，萬事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