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歡

如同光影相生的兩面,一面是善意、愛心、真誠助人,另一面是詐捐、騙捐、信任危機——公益之路從來都不是一條坦途
“愛心接力!幫幫我身患腦出血兒子,讓他有個美好的未來!”這是一個母親為病重兒子的呼喊,和大部分在網絡眾籌平臺發起求助的父母一樣,德云社相聲演員吳鶴臣的母親也試圖用直接、煽情的話語,吸引更多網友的關注與幫助。
前段時間,德云社相聲演員吳鶴臣成為網絡熱議話題的中心,這是他入行10 年來,第一次如此備受關注。事件起因是吳鶴臣突發腦出血住院,其妻子張泓藝在國內大病籌款平臺“水滴籌”,以其母親的口吻發起了上限為100萬元的籌款活動。
在“收獲”了一波公眾同情心后,不久,便有網友陸續爆料吳鶴臣家有房有車,有社保醫保。還有人指出腦出血手術無須百萬開銷,還可以報銷80%的費用,為何手術花費7 萬元,卻需要籌款100 萬元?更讓人不理解的是張泓藝在籌款后不久就換了昂貴的手機。
上述種種,讓不少人質疑這場籌款是一次詐捐行為。目前,“水滴籌”平臺已將此籌款項目關閉。此次事件也將網絡籌款再次推到聚光燈下:什么樣的人才有資格籌款?中產階級籌款是否在浪費公共資源?網絡眾籌的背后隱藏著哪些亂象?籌款平臺的困局還有哪些?
面對“詐捐”質疑,5 月2 日,張泓藝用“生而為人務必善良”為題的文章表明態度,隨后正式回應了“百萬眾籌”的緣由。在其后對眾籌費用的補充說明里,明確列出了募捐款的用處:天壇醫院附近整租兩居室,兩年12萬;請護工半年4 萬;針灸推拿3個月1 萬;修復手術及康復治療9~12 萬;還要定期復查、長期服藥、康復理療……
不難看出,除去籌錢治病,說明里還包括了很多與大病救助無關的費用。這反映了張泓藝的言外之意:不愿為了治病而降低生活質量。事實上,諸如此類不愿為治病而降低生活質量的眾籌活動早已不是個例。
2016 年,一篇名為《羅一笑,你給我站住》的文章,迅速刷屏朋友圈,僅11 月30 日當天,微信公眾號“羅爾”就獲得超252 萬元賞金。而背后的真相是,名下有3套房子的媒體人羅爾,因為“一套房子要自住,兩套房子暫時沒拿到房本”,選擇與小銅人合作“賣文”募捐,后將募捐資金原路退回網友。
2018 年7 月,廣西的羅女士因為女兒病毒感染進ICU,發起眾籌,最終籌得25 萬元。不久后,羅女士被爆家里有房、有車,還開了3 家店面,其女兒康復后還在網上與網友對罵。
2019 年3 月,武漢一女子查出鼻咽癌,在籌款平臺輕松籌集20 萬元。隨后爆出她有房有車,開了6 家網店,是一家曾獲天使輪投資的公司董事長,最終,其將20 萬元退回。
在網絡倒逼機制下,越來越多的“詐捐”事件浮出水面,同時也一次次透支著公眾的善良。就像“狼來了”的故事,此類事件繼續發生,總有一天,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只能發出無聲的吶喊。
“三百元一套,三甲醫院的病情材料,可通過眾籌平臺審核并籌款提現。”在網絡平臺上,很多商家紛紛賣起了虛假病情材料:診斷證明、住院記錄、病歷本……并且可以開具任何病情。
更有萬能的賣家提供“代寫眾籌文章”服務,用戶提供部分虛擬信息后,寫手改寫并加上大量煽情文字,一篇僅售50 元,通過率達96%。與中產階級“善意的隱瞞”不同,在互聯網眾籌背后,造假服務竟也逐漸形成了隱形的產業鏈。
除了第三方造假外,眾籌平臺本身的審核流程也存在監管漏洞?!跋胍I多少錢、籌款標題、求助說明……”在眾籌平臺上,籌款流程出人意料的簡單。如果用戶寫不出如感人肺腑的文案,點擊頁面上方綠色的“籌款信息不會寫……”引導欄,平臺還可以直接生成一份感人至深的文案。
面對“虛假病歷+悲情文案”,“水滴籌”平臺也曾規范審核流程、上線客服團隊,甚至在線下發展300 多個片區經理、1.6 萬多名志愿者,覆蓋中國400~500 個城市,來幫助平臺審核患者真實性。但單靠一方的努力,成效并不明顯。
如何規范眾籌平臺,營造健康的行業氛圍?公益研究與咨詢機構北京七悅社會公益服務中心研究人員孫聞健認為,個人籌款平臺要進行行業自律,企業要提升篩選標準和規范運營的意識。另一方面,媒體和社會組織要做好公眾普及,明確慈善和個人求助的區別,避免個人求助消費了公眾善心,最終打擊社會公益的積極性。
眾籌的本質是凝聚善意,作為伴隨著互聯網生長起來的公益新形式,從最初老百姓的“救命稻草”,走向消費公眾同情心、透支善良的工具,是什么讓它“變了味”?
其實從眾籌平臺誕生之初,其產品理念就表示,眾籌的對象,是需要被救急的人。它并沒有把中產階級排除在外,而平臺規則中所限定的求助范圍與公眾普遍的理解之間存在的認知錯位,為質疑的產生埋下了伏筆,也成了眾籌“變味”的主要原因。
一直以來,眾籌被認為是在求助者走投無路,傾盡所有無能為力的情況下而不得不走的一條路。在公眾看來,中產階級的眾籌治病行為,會分散捐款人對真正弱勢群體的關注。甚至有人認為,“有車有房有醫保的人發起捐款,是道德欺詐,更是占用社會資源”。

而“水滴籌”創始人沈鵬認為,指責中產階級眾籌“占用社會資源”有失偏頗?;I款一般都來自熟人,是朋友圈的互助行為,即使眾籌活動在陌生人圈子之間傳播,中產的身份也難以引發人們的同情。
在談到“有房有車還要去眾籌”的問題時,“輕松籌”創始人楊胤也稱,“我覺得我們做的事情就是救急,如果親朋好友幫一把能讓他渡過難關,我反而不建議他賣房。很多人并不覺得我這個觀點正確,但我覺得如果幫助他治好病之后,他能回饋社會,這樣是最快樂的?!?/p>
并未被眾籌平臺排斥的中產階級,為何頻現“詐捐”風波?中山大學傳播與設計學院副教授周如南表示,互聯網籌款超越了熟人社會的范疇,直接面向大眾。若信息不夠公開透明,讓大眾假定你山窮水盡,又在其后了解到你有車有房,參與者會感到“被欺騙”。于是,“故事反轉”便頻頻上演。
眾籌對中產階級而言的意義在于救急,也在于避免“因病致貧”。走出中產階級眾籌之痛,需要眾籌平臺的嚴格審核,更需要的是求助人本身對公眾的“坦誠相待”,把信息公開,讓公眾充分知情,“詐捐”一說也將無從談起。
如同光影相生的兩面,一面是善意、愛心、真誠助人,另一面是詐捐、騙捐、信任危機。公益之路從來都不是一條坦途。但是我們需要互聯網眾籌,它的誕生為我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方式,這也是未來慈善事業的必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