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

李曉靜

田龍是新華小學的后勤處主任。這天下午，學生們放學后，田龍忽然接到了孫校長的電話，讓他馬上到一樓大廳去。田龍應了一聲，掛斷電話，趕緊過去了。

田龍趕到的時候，孫校長已經在大廳等他了。他忙著問道：“孫校長，什么事啊？”孫校長說：“你跟我來。”說著話，孫校長就向后門處走去。后門是鎖著的，孫校長有鑰匙，他開了鎖，先推門出去了，田龍也跟上去。

教學樓的后面，有一片約400平方米的空地，是不對外開放的，唯一的通道就是那扇上著鎖的門。現在，這片空地上是一座網球場。老師們閑來沒事兒，就找孫校長或田龍要來鑰匙，過來切磋上兩盤，學生是不許來的。

孫校長說：“就這兩天，給拆了吧。”

田龍會意地點了點頭，然后問道：“又要換局長啦？”

孫校長點了點頭。

田龍問道：“他愛好個啥？”

孫校長說：“這個新局長是空降來的，大家對他不太熟悉，我正找人打聽呢。你先找人拆了吧，弄成荒地的樣子，等他來了再說。”

田龍點頭應了。

這片空地，就是給局長們留著的。新局長上任，必是要到新華小學來視察的，視察時肯定會看到教學樓后面這片空地，然后就問為什么一直空著。孫校長定然會說，學校該有的都有了，這片地不知道建什么好。局長就會笑著說，你倒知足，還缺這么多東西，你倒說都有了。我問你，教師們活動的場地有嗎？學校那些場地，都是為學生們建的，不適合教師，可咱們不能忽略了教師們的健康啊。依我看，就建個乒乓球運動場吧。孫校長皺眉說，學校沒資金，也沒有建乒乓球場的經驗啊。局長說，你甭管了，我來操辦這事兒。

下任局長快要上任的時候，孫校長就讓田龍找人，把乒乓球場拆成荒地。新來的局長還會看中這片空地，又建議他利用起來。于是，在這十幾年里，這塊地是屢建屢拆，屢拆屢建，當過乒乓球場，也堆起過假山建過亭子，也曾搞成了花園，后來就變成了網球場。

對這一切，田龍已是爛熟于胸。

他原先還有些不解，孫校長這么搞，純粹是脫褲子放屁呀，白折騰。后來有個偶然的機會，他看到了一張這片空地改造的報銷憑證，就這么大塊地方，就是把渣土拉走鋪上水泥，再擺幾臺器械，滿打滿算用不了兩三萬塊錢的，卻生生給報出了20萬。唉，就是用金子鋪，只怕也用不了這么多錢呀。可人家就用了。田龍這才知道孫校長的用心。

田龍應下了差事，找了幾個民工，等到學生們放了學，就動手拆起來。先拆四周的圍網，剛拆到一半兒，孫校長忽然打過電話來，急切地問道：“田主任，在拆網球場嗎？”田龍忙著說：“對呀。”孫校長命令道：“快停止！”田龍蒙了：“孫校長，啥意思？”孫校長說：“趕快停止，我馬上就回來了！”

田龍忙著喝停了民工們。

民工們上來圍住他，問他到底是個啥意思。田龍說，這是校長的命令，他只是在執行，也不知道啥意思。工錢一分不少的給你們，還不行？呆著還有錢賺，民工們就不說什么了，坐到一旁抽煙聊天去了。

不一會兒，孫校長就風塵仆仆地趕回來了。他看了看剛拆下幾片圍網，長舒了口氣說：“還沒晚，來得及。”他對田龍說：“讓他們把圍網裝回去吧，這個網球場，不拆了。”田龍讓民工們把圍網裝回去，民工們就抱怨上了：“剛拆下來又讓裝回去，到底是要折騰個啥，有病啊！”

田龍心里也存著這個疑惑呢。他把孫校長拉到一旁，悄悄問道：“到底是怎么個情況？”孫校長說：“我托的人回話了，他已經給打聽清楚了，新來的局長啊，好釣魚。”田龍更蒙了：“那又怎么樣？”孫校長撇撇嘴說：“他要是到咱們學校來視察，看中了這塊空地，沒準兒就讓咱們給建成魚塘。”

田龍仍然沒明白：“建成魚塘，那又怎么樣？”

孫校長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怎么還沒明白？咱學校建了魚塘，他沒事兒就跑來釣魚，咱是不是得陪著？是不是得請他吃飯？現在公款招待查得那么嚴，咱不敢動吧，招待他就得自己掏錢。一回兩回行，時間長了你受得了？以前咱討好他們，是怕他們卡咱的脖子，現在風氣好了，他們不會了，也不敢了。我看這個網球場不錯，就給老師們留下吧。”

田龍大聲應道：“好，留下了！”他跑過去，督促民工們把圍網裝結實點兒。現在看來，這個網球場要用好長時間呢，可別出了啥質量問題啊。

（圖◇雨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