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吉雄
半屋子濕漉漉的膠帶,房門推開的時候,它們仿佛受到了驚嚇,“尖叫”著搖搖擺擺,幾欲墜落。
“出去,出去。”屋里面傳來一陣蒼老、憤怒的聲音。
“找你有事呢。”小岳嚇得趕緊退出來,隔著門縫輕聲地說,生怕又驚動了那些膠帶。
法醫老陳漲紅的臉探了出來,看樣子是氣不打一處來的樣子。
“我不是來催你,慢慢搞,咱不著急啊。”小岳笑著對老陳說,卻又遭到了一頓白眼。
兩天前,浪溪鎮東溝村發生了一起兇殺案,一名留守婦女被人捂死在家里,手腳被膠帶纏著,一直沒人發現,直到受害人在上初中的兒子周五回到家后,小岳他們才接到了報警。
現場一片狼藉,貌似是被人清理過,小岳和隨后趕到的法醫老陳上下翻騰了半天,也沒發現有價值的線索。
“至少兩天了,有的證據都消失了。再說現場被破壞了,根本沒辦法提取到腳印和指紋。”老陳取下口罩,吸了一口氣。
眾人沉默。小岳望了望尸體手上和腳上的膠帶,幾欲張口,但又有點猶豫。
小岳在學校時曾經接觸過痕跡學,才到公安局時也跟著老陳學了一段時間,知道從事現場勘驗的技術民警一般都不愿意從膠帶上提取指紋,主要原因是風險太大,而且非常麻煩。因為膠帶有黏性,必須先把纏著的膠帶一點一點剝開,才能提取到手印。而這個過程說起來簡單,要做起來的話是相當漫長和困難的。另一方面,從膠帶上提指紋的風險很大,如果在剝離的過程中稍不注意,指紋被破壞了就不能再恢復了。所以說不到萬不得已,一般他們是很少從膠帶上下手的。
就在他目光游離的時候,老陳已經踱步到了尸體旁。小岳連忙跟上去,打起了下手。
“這下滿意了吧。”老陳斜了他一眼,“你以為就你是想早點破案。”
“什么時候送走?”
“送什么送。我自己來剝。”
小岳再次感到吃驚。按照常規,從膠帶上提取指紋,一般的基層公安機關都是把膠帶送到上級公安機關甚至公安部來檢驗的,基層的設備太落后。但這次,老陳要堅持自己來做,確實是出乎意料。
“本來已經發案兩天了,再來回折騰,費時間,自己做快些。”老陳解釋道。
“我一會兒來幫你剝膠帶。”小岳誠心地說。
“算了吧,我對你不放心。”
之后,老陳帶著那盤緊密糾纏在一起的膠帶,鉆進了實驗室。配藥水,浸泡,他一直守在旁邊掌握著火候。時間短了,藥水沒有完全浸透;長了,又怕指紋遭到了破壞。所以,他親自操作。
其實,老陳說對小岳不放心只是開玩笑,他知道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小岳帶領偵查員來到了東溝村,圍繞死者生前的人際關系,展開了全面的調查和走訪,同時對她近期聯系的人進行逐一排查。死者名叫楊桃,45歲,是個普通的農村留守婦女。丈夫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頭難得回家一趟,兒子平時在鎮上讀書,每周回家一次,平時也就她一個人在家。據鄰居反映,楊桃脾氣很好,平時跟別人也沒仇怨,處事也都非常簡單。案發之前,并沒有發現她有異常的舉動,也沒有聽到有人吵架的聲音。反正,就是一切都很正常。
“平時,我們閑的時候都給陳瞎子干活,你們去問問,看他知道不。”有村民提供了這樣的線索。
“這陳瞎子是何許人也,為什么有這么多人給他干活?”小岳問隨村干部。
“此人是我們村隔壁西溝村的人,他可是這十里八鄉的能人,50多歲。退耕還林時他承包了村里幾百畝的山林種果樹,一方面享受著國家的補貼,一方面又獲得了收入,嘗到了甜頭。近兩年來,政府又在搞精準扶貧,他們村里把一些閑置的土地都收了起來,承包給一些有經濟能力的人來流轉,既防止了土地荒蕪,又讓農戶獲得了經濟利益。陳瞎子和南方一個公司合作,把村里的土地都承包了下來。半面坡搞上了光伏發電基地,下面種菜,平地里蓋起了大棚,變著法地賺錢。因為承包的土地多,每天需要的勞力也多,鋤草的,澆水的,還有一些打雜工的,四鄰的老百姓都跑到他那兒打工。楊桃一開始也是干農活的,后來偶然間陳瞎子發現她廚藝很好,就把她安排在后廚。開始是給大伙做飯,后來陳瞎子有客了,也喊她過去做飯,有時候還開車來接她。剛開始,大家還說三道四,時間長了村里人都習慣了。有的人想去干活,還會通過楊桃幫忙打個招呼,畢竟一天100多的現錢。”
從東溝村到西溝村的路并不遠,小岳他們一邊走,一邊聊,很快就來到了陳瞎子的家門前。
“人沒在家,估計又出差了,他經常這樣。”家人告訴他們。
“電話呢?”
“也沒有人接。”
“去哪兒也不給你們說嗎?”
“從來不說,他忙的很。走三四天了,開始手機還打得通,今天都沒人接了。”陳瞎子的媳婦顯得很平靜。小岳又問了一些其他的問題,并沒有發現可疑,便撤回了所里。
沒有什么線索,他決定先到縣公安局,看看老陳的進展如何。
才進實驗室,就被老陳劈頭蓋臉地來了一頓,但小岳沒生氣,他知道那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果然,他剛坐沒多久,老陳就從實驗室里出來了。
“3米多長,整整剝了一天。你在這兒稍坐會兒,等晾干了就可以來找了。這次你可要幫忙了,我這老眼昏花的,看不清楚。”老陳揉著自己的眼睛,干啞著嗓子說。
“你只管休息,一會我來找指紋。”小岳自告奮勇。
盡管這么說,但休息了一會兒后,老陳又戴上老花鏡,拿著放大鏡走進了實驗室。
拿著涂上了一層液體的膠帶,對著燈光,老陳用放大鏡在上面一點一點地搜索。在另一個燈下面,小岳也同樣舉著放大鏡,仔細地查找。原本光滑的膠帶,在燈光、放大鏡和那特殊液體下,像變魔術一樣布滿了各式各樣的紋路。
“這么多的指紋啊!”小岳感嘆道。
“你看到有一個完整的沒?”老陳憋著氣輕聲地說,生怕呼出的氣體吹動了那些嬌貴的膠帶。
“你看啊,一個完整的指紋必須包括點、鉤、眼、棒、橋等十幾個特征點,這些指紋看似是比較齊全,但是沒有比對價值,必須要具備這些特征點,才能是作為證據。”老陳把小岳拉過來,對著放大鏡一點一點地告訴他。
按照老陳教他的方法,小岳重新進行甄別,果真都是殘缺不齊的。沒過多久,他就覺得脖子僵硬,手臂酸脹,感到有點受不了了。側過眼睛,看到老陳戴著老花鏡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他沒好意思開口。
“要對困難做好充分的準備,提前預判。”老陳邊說著話,邊把看過的膠帶按照殘次程度的不同,分類存放,等全部過一遍后再仔細甄別。
“完美,真是完美。”正在小岳眼冒金星時,老陳那邊傳來一陣嘖嘖的嘬牙花聲。他抬起眼睛,側過頭,看到老陳正拿著一小截膠帶贊不絕口。
“找到了?”小岳一下子爬起來。
“你看看,這鉤、眼、棒、橋多清晰,多完整。1、2、3……整整13個特征點,就像是剛印上去一樣。”老陳興奮得像個孩子。
帶著這枚完整的指紋,小岳回到了浪溪派出所,吩咐偵查員把所有和受害者有關系的人指紋全部采集過來,一一進行比對。
兩天后,反饋的結果出來了,能找到的嫌疑對像全部都采過了指紋,然而都一個一個地排除了。
難道這條線索行不通?
“還有陳瞎子的指紋沒有采到,此人的嫌疑也非常大。”小岳突然想起了陳瞎子,他立即拿起了電話,但對方還是無法接通。
“難道是聽到風聲跑了?”小岳心里有了疑慮。
“我們到他家去找找看有沒有指紋。”同事大殿提出了這個想法。
一語驚醒夢中人。小岳立即帶著偵查員趕到了西溝村,在陳瞎子的車上,他們提取到了一枚指紋,連夜送到了縣公安局。第二天早晨剛上班,老陳的電話就來了。
比對上了,一模一樣。
“立即發布協查通報,并上網追逃。”小岳打開電腦,開始上網辦理相關手續。剛打開電腦,進入到市公安局主網,有一條預警信息彈了出來。
在西縣某鄉鎮,一男子喝農藥自殺被路人發現,到醫院搶救時拒不說出姓名及家庭住址。請各地發現有相關警情與當地刑偵大隊聯系。信息后面還附有該男子的基本情況和照片。
在文章的底部,一張男子的頭像出現在屏幕上。黝黑的皮膚,還算正常的五官,刺狀的頭發,還有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
正是陳瞎子!
“不用找了,直接去帶人吧。”小岳站起身來,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