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金
活著,像泥土一樣持續,
帶著血,在每一道河灣,每一片灌木叢里。
——茨維塔耶娃
一
暑假的第七天,李妮牽著“指南針”從寵物醫院出來,已經下午三點多鐘。街上熱的氣息,蠻橫地撲向她,把她抱在懷里,讓她的衣服和肌膚間有了黏稠感,桎梏著她,讓她感到憋悶。
李妮想起陸橋北留給她的一本叫《莫菲》的小說。開頭的一句話是:“太陽不分青紅皂白地照在新的空無上。”“新的空無”是什么?她想不明白。也許陸橋北不在身邊這個現實,就是“新的空無”。至于這“新的空無”是否引向精神層面,她不想深究下去,那樣,她會陷入痛苦的宇宙深淵。
“伽點”超市剛開業,店門前彩旗和氣球遮擋了半個天空,還有演出表演。一些退休的老頭老太太們排著長長的隊,已經站到馬路邊,就要擠到路中央,影響交通了。有幾個穿著印有“伽點”字樣紅色馬甲的年輕男孩和綠色馬甲的女孩在分發著宣傳廣告。其中一個白凈的男孩看到牽著“指南針”的李妮,跑過來,先是上前夸了幾句“指南針”漂亮,還伸手要撫摸一下“指南針”,但“指南針”厭惡地扭過頭去,從它的目光里可以看出它對喧鬧的反感。男孩笑了笑,把廣告傳單遞給李妮,說,“伽點”剛開業,什么東西都便宜,歡迎進去看看。李妮接過廣告傳單,沒說什么,也沒看。每次在街上遇到發傳單她都會接下來,或伸手要一張,其實,那也是那些人的工作,發一天傳單也就幾十塊錢或者按張數給錢,比如發出去一百張給多少錢。舞臺上的一個中年男人腆著肚子,正扯著嗓子,吼一首叫《再活五百年》的歌曲。李妮問男孩,那些老頭老太太站那么長的排,干什么呢?男孩說,免費領一斤大米。李妮說,哦。男孩說,你看看廣告,還有很多東西適合你的,剛開業都打折,折扣很大,會省很多錢的。李妮說,哦。“指南針”看上去已經不耐煩了,躁動地掙了掙拴著它的繩子。它的前腿右面那只,在爪子上面一點兒的地方,纏著條膠帶,里面埋著打滴流的針。它還要輸四天液。是耳朵上有一個地方發炎了,近乎潰爛。那些老人的隊伍在緩慢移動,讓李妮想到某個動畫片里看到的恐怖場景……他們在走向死亡,火焰將吞噬他們。男孩盯著李妮,說,加個微信吧。李妮笑了笑,一只手撫摸著“指南針”說,我有男朋友了。男孩笑笑說,那也加一個唄。李妮沒吭聲。男孩被冷落,悻悻地離開,手里握著一打廣告宣傳單繼續給路人發放。有的人拿到手里,瞅一眼,隨手就扔到地上。男孩害羞地彎腰撿起來。那些老人的隊伍這時候已經延長到馬路上,交通開始堵塞了。汽車發出憤怒的、抱怨的鳴笛聲。但那些老人就仿佛沒聽見似的,他們的腦子里,只有那一斤白送的大米。汽車喇叭的聲音變得更加尖銳,要把人的耳朵炸開似的。“指南針”恐懼地對著那些汽車“汪汪”叫了幾聲,被李妮呵斥一句,別叫。那《再活五百年》的歌曲還沒結束,在半空中回蕩,震得人頭部很不舒服。由于天熱,有一個老太太突然軟綿綿地暈倒在地上。人群出現了騷動和叫嚷,他們以為老太太死了。老太太躺了一會兒,被人扶起來,攙到旁邊的椅子上,躺下來。她身體蜷縮,伴著陣陣抽搐。她清醒過來后,緩慢地坐起,用廣告傳單扇著風。廣告傳單帶來的微小風暴,讓她看上去很享用。有人說,超市里面有空調,進去涼快一會兒吧?她倔強地說,不,我還要等著領大米呢。扶她的人說,那你把小票給我,到時候,我給你領,你坐這兒歇著。那個小票在老太太的左手心里,已經被握成了一個指甲大小的紙團。她把紙團打開,皺皺巴巴的,遞給扶她的那個老太太。那老太太接過小票,要擠回到隊伍中去。這一下,隊伍炸鍋了,人們身體貼著身體,連體人般,不讓她擠進去,銅墻鐵壁了都。人們吵吵嚷嚷著,說老太太加塞,讓她到后面排隊去。有個老頭還語言粗魯地讓老太太滾到后面去。老太太開始解釋著說,我原來就站在這兒,我前面是那邊的那個老姐妹,她突然暈倒了,我扶她到那邊,現在,我回我原來的位置,還不行嗎?如果不行的話,我就不領了,我給那位老姐妹領,總行了吧?你們這樣,就是不讓我幫助那個老姐妹,讓她就躺在地上,等死。那樣,你們看著就好受了吧。她暈倒的時候,你們都看見了,你們給評評理,我是不是應該回到我原來的位置?她說著,還哭了。人們不聽她的解釋。她咧著大嘴,邊哭,邊一屁股坐在地上,呼號著,什么世道啊?馬路上堵得更厲害了,水泄不通了都。遠處有警笛的聲音,從車上下來幾個交警開始維持秩序,他們把站在馬路中間的老人勸說到路邊。整個隊伍看上去已經成了一個彎曲著腰身的長龍。交警開始站在馬路中央指揮著車輛過往。“伽點”門前的人更加密集,人貼著人,人擠著人,像是要把整個“伽點”超市舉到半空中,再發射到宇宙中去似的。“伽點”超市的外形看上去,還真有點兒電影里宇宙飛船的意思。
李妮有些后悔走這條路了,她應該領著“指南針”繞路回家的。剛輸過液的“指南針”看上去已經很疲憊了,坐在地上。有一個人問,這狗叫什么名?李妮說,指南針。那人哎呀一聲,好像沒聽清,又問了一句,叫什么?李妮說,指南針。那人哦了一聲,看著四周,仿佛在辨別方向似的。那人說,天熱了,毛長了,該剪了。李妮沒回話。“指南針”是阿拉斯加犬,有一米多長,半米多高,一百多斤。李妮牽著它,人們看到“指南針”,還是怯怕的。盡管“指南針”性格溫和,但看上去還是很嚇人,像一匹闖進城市的狼。人們因恐懼給李妮和“指南針”讓開一條道,她牽著“指南針”迅速逃離這喧鬧的場面。走出五百多米,還能聽到身后不絕于耳的音樂聲,震天動地的。“指南針”累了,坐在地上,吐著舌頭,在那里喘。其實,陪著它輸了半個小時的液,李妮也有些累了。當年,“指南針”被抱回來的時候,身體就不太好,是寵物醫院的常客。
李妮看到前面就是她以前就讀的望城中學,校門口有幾棵大楊樹,樹冠看上去參差不齊,有幾根樹杈被鋸掉,看上去不倫不類的,但粗大的樹干還是在地面留下一片陰影。李妮對“指南針”說,走,到那樹底下,涼快一會兒。她牽著“指南針”來到樹下,說,涼快兒一會兒,就回家。“指南針”先是在樹根底下聞了聞,然后,趴在楊樹的陰影里。樹上有蟬,嗡鳴著,但看不到蟬躲在什么地方。那嗡鳴變成了聲音的樹冠。“指南針”好奇地豎起耳朵。望城中學距離她家還有十幾分鐘的路。因為暑假,學校大門緊閉,操場空蕩蕩的。兩個籃球架子呆頭呆腦地立在日光下面,像兩個外星人,可以看見架子上的藍色油漆都已經斑駁掉落。籃筐上的網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生銹的籃圈。幾棟教學樓正在粉刷中,可以看到幾個工人坐在移動的吊籃里,舉著膠皮滾子往墻上滾著粉色涂料。李妮想不明白為什么選擇粉色呢?這是一所讓李妮蒙羞的學校。前不久,這所學校的操場下面挖出來一具骸骨。是一個冤死多年的校工。這件事被發到了網上,紛紛揚揚了都,說是多年前校長殺死了校工,把他埋在了操場下面(有人還虛構了“雨夜”,大雨滂沱,一輛推土機等)……
同學們都問她,你是望城中學畢業的吧?你知道不知道,你所在城市的望城中學出事了……同學們的異樣目光,讓李妮很不舒服,仿佛那殺害校工的人是她,那來自別人的罪惡污穢落在她身上,讓她心理上不堪重負。她甚至被同學孤立起來,很多同學走路都躲著她,在背后指指點點的,好像她是一個邪惡的人。她慢慢變得性格孤僻,沒課的時候,就躲在宿舍里。她考慮過那些同學只是出于好奇,看熱鬧,而不是真正關心那罪惡的存在。這么想,她釋然很多,但內心對于那些同學的盲從、起哄,更加厭惡起來,像一群蒼蠅,專挑有臭味的東西叮。她覺得那些同學的目光是輕淺的,不值得她如此……反倒是她在思考著那罪惡的根源……是什么呢?她也說不好,總覺得靠近了,但靠近后,又覺得那不是真實的,那真相隱沒于煙霧樣的內部,在各種眼花繚亂的內部,她又看不清,又無法靠近了。她甚至在網上連續跟蹤那個事件的進展情況……罪犯最后得到了懲罰。為什么要這么多年?而不是在當時……這些年,李妮也注意到,很多事件都是無疾而終的,三兩天就會被另一個事件淹沒,人們隨著每一個事件的出現,情緒潮水般洶涌著,但也僅僅是情緒而已,在他們的心里集聚成戾氣,每個人都沒有實質性的發言和真知灼見,都是盲從的。這些思考,讓李妮變得空無,而新的空無迅速疊加著,繁殖著,在她心里,越來越大,滾雪球一般,從身體內部開始漫溢出來。她提醒自己做那個醒著的人……
李妮透過校門的縫隙向里面望著空蕩蕩的操場。一股陰森森的、陰冷的氣息在操場上飄蕩著,她仿佛看到操場上的某個地方坍塌下去,那冤死的鬼魂從下面爬上來。這么想,讓她的身體不禁顫栗了一下。她的耳朵仍能聽到“伽點”超市那邊傳過來的嘶吼的歌聲,在半空中回蕩,呼風喚雨般。李妮整個人煩躁不安起來。她看到粉刷墻壁的工人,有一個停下手里的活計,蹲在懸掛的筐里,點了支煙,在看她似的。
李妮拉了拉繩子,對“指南針”說,起來,我們回家吧。“指南針”好像還沒歇過乏來,很不情愿地四爪支撐著地面,那只被扎過針的爪子瘸了一下,才緩慢地站起來,看了眼李妮。李妮看了看四周,沒有什么人。她把繩子從“指南針”的項圈上解下來。“指南針”在她前面搖搖晃晃地走著。它被埋針的右前腿,走起路來,仍舊有些瘸,讓李妮心疼。從望城中學到她家是一段很長的上坡,道路兩邊水泥電線桿子豎立著,仰頭看去,那些電線仿佛在切割著天空似的。路過一個電線桿子的時候,李妮耳朵下意識貼上去聽了一下,什么聲音也沒有。小時候的那種木頭電線桿子,耳朵貼上去是可以聽到嗡嗡聲的。至于那聲音是否是電流的聲音,沒有考證過。“指南針”在一個電線桿子下面抬腿撒了泡尿。道路兩旁都是些四層的紅磚樓,聽人說是日偽時期留下來的。從李妮上中學的時候,就說這片要動遷,直到李妮大學快畢業了,還沒有動靜。路過一個垃圾堆的時候,“指南針”想過去,被李妮喝住說,回家喂你。“指南針”才沒有過去。“指南針”的腳天生有些歪,走起路來,搖搖晃晃,隨時都會摔倒的樣子。李妮在“指南針”走到坡上的時候,蹲下來,拿出手機對著“指南針”,這個時候,恰好“指南針”扭頭看她,她給“指南針”拍了一張照片。“指南針”站在那里等著李妮,她們順著路邊往上走。
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孩騎著摩托車,突突地從坡下上來。顛簸不平的馬路讓摩托車幾乎要跳起來。男孩赤裸著上身,干瘦干瘦的,兩手緊緊抓著摩托車的雙把,看上去像是摩托車的一部分。他的后背紋了一頭活靈活現的老虎,張著大嘴,仿佛能聽到陣陣虎嘯似的。老虎圖案的紋身給瘦弱的男孩帶來一絲野性和兇猛。摩托車后面馱著一個鐵筋焊的筐,看上去更像個籠子,里面裝著貨物。男孩騎著摩托車扭頭看了李妮一眼,喊了聲,李妮,你放假啦?李妮沒認出是誰,男孩的摩托車已經到了前面轉彎的路口,停下來,在那里等她。李妮想不起來這個男孩是誰。上大學后,她已經很少和過去的高中初中同學聯系,小學同學就更不可能了。放假的時候,她大多時候在家呆著,聽聽音樂,看看書,幫著李玉民看看店。
二
李妮家在前面九號樓的一樓開了家“便民超市”。李玉民在軋鋼廠出事后,她家才搬到這片來,房子是李玉民用一條腿換的。之前她家住在棚戶區的平房里。李玉民為什么向廠里要這片的房子?這片的房子在房地產火熱的時候,被軋鋼廠買下來,打算開發樓盤,但不知道為什么沒有,就這樣一直僵著,房子看上去破敗老舊,卻是學區房,學區房就不一樣啦,落架的鳳凰,還是鳳凰。也是考慮到李妮上學,望城中學是望城的重點中學。其實,更多是李妮她媽肖美蘭的主意,都是為了李妮著想。剛開始,廠里不同意,肖美蘭就告訴李玉民直接去找廠長。那時候李玉民剛在上海裝了假肢沒多久。李玉民剛開始還抹不開面子,但是想到自己在軋鋼廠干了二十多年的軋鋼工,一條右腿從膝蓋齊刷刷就沒了,他還是不能接受這殘酷的事實。盡管裝了假肢,但還處于磨合期,每次把假肢拿下來,都能看到肉在假肢連接處磨得血肉模糊。一個好端端的、五大三粗的男人,突然變成了一個瘸子。他心理上還是失衡的,甚至對活著失去了方向感。如果說之前的活著一直都是在慣性的道路上,那么,現在他時刻感覺到自己是站在懸崖上。來這片看過房子后,李玉民心里也肯定了肖美蘭的想法。其實,李玉民心里還隱藏著一個連肖美蘭都不知道的秘密。那是在他心底深藏了近十年的隱疾,時常想起來都令他心悸和窒息。這個隱疾也更堅定了他必須在這片弄個房子的決心。李玉民去廠里幾次都沒找到廠長,他火了。再去的時候,干脆背了行李卷和干糧,在廠長辦公室門口吃喝拉撒幾天。期間,保安幾次要把他抬出辦公樓,都被他趕走了。保安還威脅他,要報案,把他抓起來。李玉民坐在地上,裸露著那條已經卸下假肢的半截腿說,來吧,來吧,讓警察來吧,把我關到監獄里,我倒可以衣食無憂了,我還在這兒和你們扯什么王八犢子。我也曾經兩條腿支著一個肚子,人模狗樣的,現在,我是一條腿支撐著一個肚子,還是人嗎?我連人都不是了,我還有什么可怕的嗎?他坐在地上抱著那半截殘疾的腿,像舉著機關槍似的,對著保安,嘴里發出射擊的聲音。廠長實在躲不過了,才答應見他。李玉民拄著拐杖,把假肢扔到廠長辦公桌上。廠長讓他坐,他沒坐,就拄著拐,站著。李玉民說,相信我提出的條件你也聽說了,你看著辦吧!你不答應,我就不走了。我也可以跟著你,你到哪兒,我去哪兒,我沒有威脅你的意思,你也可以讓警察把我抓走。我以前不這樣的,沒想到丟了一條腿,我變了。我也恨我自己,像一個要飯的乞丐似的。我以前從來不給廠里添麻煩的……廠長還是講了很多大道理,講了廠里的困難,講了當下的經濟形勢,很多事業單位都開不出工資了。李玉民站在那里,沉默。沉默。辦公室里的氣氛變得格外緊張,隨時都要爆炸似的。有人敲門找廠長,都被李玉民擋在了門外,他把門從里面鎖上了。他坐在地上,用手揭著肉柱上連著血肉的痂。出血了,弄得地上都是。廠長坐在辦公桌后面,抽煙,盯著坐在地上的李玉民。李玉民把揭下來的痂扔到嘴里,吃了,咀嚼著。有的痂很硬,嚼起來,嘎嘣響,像嚼著豆子,嘴角是血沫子,看上去嚇人了。就這樣耗了三個多小時,廠長打了個電話,來人領著李玉民,去辦手續。李玉民拿過那半截假肢,讓來人給抱著。來的人很不情愿,他說,你就按上吧,這樣抱著,怪嚇人的。李玉民說,你沒看到這肉都磨爛了嗎?那人看著被李玉民揭過痂的肉柱上,還在滴著血……
李玉民走出辦公室后,廠長憤怒地把一個紅色茶杯摔到地上,碎片、茶水、被泡過的茶葉,四濺。有一小汪茶水覆蓋了李玉民留在地上的血跡……他望著地面上絲絲縷縷的血跡,滿頭大汗了都。他突然吼叫著,喊著保潔人員。進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彎腰用抹布,把地面上的碎片、茶葉和李玉民留下的血跡,清理干凈。在她清理的時候,廠長看到她腰部露出的白皙的肉,閃電一般。他從桌子后面站起來,又坐下了。保潔人員清理完后,默不作聲地退出辦公室。他打了個電話,進來一個年輕的女人。年輕女人進來的時候,從身后把門鎖上……
過了半個小時后,廠長從椅子上站起,來到窗前,用一塊藍格子手帕擦著腦門上的汗,瞄了眼樓下,正好李玉民從樓下經過。他已經把假肢按上了,拄著雙拐的身影,艱難地向廠門外移動而去。廠長點了支煙,從窗外收回目光,看到年輕女人整理著凌亂的衣服,還在褲子的膝蓋上拍了拍。她兩頰紅撲撲的,深瞳里藏著一汪渾濁之水,看了他一眼,輕聲說,我走了。廠長沒吭聲。他盯著她的背影,身體里的余波未散,仍舊蕩漾。聽到門開了,又關上,他才漸漸讓自己慢慢平靜下來。他想到她在兩人結合到一起的時候說,你就是一頭獅子……他的臉上顯出一種奇怪的表情,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笑聲,先是男人的那種笑聲,里面逐漸混雜著女聲的假嗓,近乎……
李玉民拄著拐挪出了廠門,腋下夾著假肢。他回身,站在那里,望著工廠的大門,他想做點什么。但做什么呢?他的身體或者說生理沒有反應,沒有條件反射,他就木然地站在那里,木然,像被擠出來的,裹著臍帶,從母親的產道里被擠出來……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他變成了一個殘疾人。恨嗎?也許不。冥冥中,有一種叫命運的東西主宰著每一個生靈。可以聽到不遠處機器轟鳴,令他的殘腿隱隱疼痛起來。那條腿從機器里被拉出來的時候,就只剩下半截了。他當時已經昏過去。他在醫院的白色房間里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身體缺少了一部分……身體仿佛變輕了。他揭開被子,看到那缺失或者說空下來的地方,整個人都隨著那缺失,墜入到黑暗的深淵中。肖美蘭在他身邊,看到他的表情,是恐懼,是絕望。肖美蘭緊緊握著他的手說,沒什么的,你還活著就好。肖美蘭的話音一落,他終于憋不住了,洪水般的哭聲爆發出來。那是一個男人的哭泣……白色的病房剎那間變成了洞穴……他這頭受傷的野獸正在接受著一頭母獸的安慰……他的手突然充滿了渴望……
李玉民轉過身,夾在右腋下的假肢掉在地上,他的左手在拐杖上移動著,保持著平衡,彎下腰,才把假肢撿起來。他身體傾斜著,摔倒在地上。他索性坐下來,把假肢裝上,緩慢地站起來。他能感覺到假肢和肉的連接處刀割般疼痛著。他攔了輛出租車,向棚戶區的家駛去。那些低矮的棚戶區像一個個破爛的盒子,密密麻麻的,屋頂上的油氈紙,在炙熱中散發著瀝青的臭味和灰塵暴土的味兒。他站在巷子口,表情嚴肅,透著悲戚了。一輛三輪車載著一車煤,從他身邊經過,司機喊著,哎,李玉民,看啥呢?是不是這次真的要離開這里了啊?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早就該他媽的離開了。我要是像你這樣,在廠里掉了條腿,我就向廠里要一套大房子。上次,望城中學朱老師的兒子在軋鋼廠被煤氣熏死了,不是給了一套房子,還把朱老師調到軋鋼廠技校了嗎?李玉民沒吭聲。三輪車車輪帶動起地面上的灰土,裹挾著一個皺巴巴的紙錢滾到他腳下。李玉民拄著拐向前走,那個假肢還是不敢著地,碰硬兒,離地一寸多高。穿在假肢上的鞋看上去一點兒生氣都沒有,好像跟著那半截腿的死而死了似的。他拄著拐走著,看到前面不知道誰家倒在馬路上的藥渣子。藥渣子發出刺鼻的味道。他已經失去了半截腿,他不想再做那個“踩病”的人。他停了下,貼著路邊沒有藥渣子的地方走過去。左面的拐杖還是沾了幾個藥渣,他把身體的重量移到右面,把左面的拐杖往旁邊灰白的墻上磕了磕,發出空洞的聲音。他使勁把沾在拐杖上的藥渣磕掉。灰白的墻壁上,留下幾道凌亂的劃痕。有一塊墻皮震落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裸露出里面的一塊石頭,像猙獰的牙齒。路過熟食店的時候,李玉民走進去買了半斤豬頭肉,又在一家利民小賣部買了瓶白酒,他把裝在袋子里的豬頭肉和白酒綁在拐上,靠雙拐支撐著身體,慢慢移動著,回到家。
陰暗潮濕的屋子,在幾天前的一場大雨中,差點兒塌了,還散發著霉味。他把豬頭肉和白酒放到桌子上,坐在椅子上,把假肢拿下來。他齜牙咧嘴的。那和假肢的連接處,血肉模糊了都。他脫得只剩個褲頭,坐在椅子上,用牙齒起開瓶蓋,對著瓶嘴,來了一口,伸手抓了塊豬頭肉,他辨認出是豬的鼻子部分,他扔進嘴里,牙齒在切割著肉、脆骨。他咀嚼著,一點點嚼碎,下咽,拿起酒瓶子,喝上一口。吃著喝著,他的眼淚竟然順著眼角流了出來。一長一短兩條腿,那短的肉柱被他擔在椅子上……旁邊杵在地上的半截假肢看上去像從墻里面走出來的。他嚎啕著。這是他失去那半截腿后,第一次這樣情緒失控。糊滿了報紙的墻和天棚散發著霉味,之前被雨水浸過,已經發黃,留下一道道斑駁猙獰的水漬,像一群野獸隨時都要從墻上和天棚上沖下來,把他吞噬掉。整個低矮的屋子,看上去猶如一個洞穴。在這個洞穴里,李玉民生活了快三十年。在這里為父母養老送終,也在這里結婚生子。此刻的李玉民是那么孤獨……
半瓶酒很快就被他解決掉了。
肖美蘭下班回來,看到他又喝酒,說,咋又喝上了?房子的事兒咋樣啦?李玉民抿了口酒,語氣重重地說,準備搬家吧。肖美蘭怔了一下,說,玉民,難為你啦!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你現在這樣,不爭的話,將來他們也不會管我們。只能這個時候,能爭取,就爭取,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活著,有時候,就是這樣。你不爭取,他們不會主動給你……你爭取了,他們也不會給你,你如果用命去爭取,才有可能得到你想要的。有些人即使命沒了,也爭取不到……
肖美蘭說完,眼淚就噼里啪啦地落下來。李玉民說,哭啥啊?來,陪我喝一口。肖美蘭說,高興,高興。你咋不給我打個電話,我買點兒菜回來,再給你炒幾個菜。肖美蘭坐下來,陪著李玉民喝了一會兒。李玉民望著肖美蘭曖昧地笑了笑。肖美蘭說,你笑啥?又憋著壞吧?李玉民說,哪有什么壞啊?還不是……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拄著一根拐杖,一手摟著肖美蘭,往屋里走。肖美蘭臉紅紅地說,孩子要放學了。李玉民就像沒聽見似的。結束后,肖美蘭嗔怪著說,咋還那么狠呢?像不是你親媳婦似的,要把我殺了似的。把我用壞了,看你找誰去?李玉民傻笑著。肖美蘭說,我得起來做飯了,孩子馬上要放學啦,身體都要被你折騰散架了。她面帶微笑地看著李玉民,把他的衣褲扔過來。他的一條褲腿也被剪成半截。肖美蘭說,你睡一會兒,飯好了,喊你。李玉民穿好后,真的感到累了,他蜷縮著,睡著了,看上去像一只受傷的動物。
李玉民夢見巷子里在一次洪水中喪生的傻春被浸泡成巨人般的尸體,日光侵入傻春的尸體內,讓蒼白臃腫的身體,開始膨脹,膨脹,膨脹著,從內部開始炸彈般爆裂開來,先是肚子……肚子的爆裂看上去很正常,沒想到隨著肚子的爆裂,身體的其它部分也跟著飛起來,四分五裂了。其中一截小腿落在了李玉民懷里,他顫顫地拿起傻春的小腿,往自己的斷肢上按,按上,又卸下來,怎么看都覺得別扭,等看清楚,才知道那是傻春的左小腿。他望著天空,祈求著那另一截小腿落下來,但等了很久,都不見那截小腿落下來……他把手里傻春的小腿扔到洪水中,瞬間變成了一條魚,在洪水中游走……他聽到半空中有人喊著,玉民,玉民……別睡了,起來,和我玩捉迷藏啊!他抬頭看見傻春的頭在空中,能有天空那么大,變形的五官看上去一點兒都不恐怖,竟然是傻春之前慈眉善目的樣子。傻春看李玉民沒動彈,在半空中哭了,眼淚滂沱,像下了一場急促的暴雨。傻春說,不跟你玩了。我找玉福去玩兒……李玉民在夢中喊著,等等我,傻春,你說什么?你看到玉福了嗎?他在哪兒?傻春說,我不告訴你。李玉民說,你幫我問問他,是誰殺了他?是誰?半空中的傻春沒了聲音,從天空中消失了。幾朵笨重的烏云,在天空上,緩慢地移動,從云朵里掙脫出來一只只野獸,開始在天空上奔跑起來。其中一只野獸的背上馱著傻春的頭,兩眼里滿是迷茫的目光。野獸馱著傻春的頭跑了一會兒,一只大手突然伸過來,橫空出世般,把傻春的頭拎起來……李玉民仿佛還聽到有個聲音在說,我終于找到你了,看你哪里逃?傻春的臉上顯出恐懼、驚慌的表情,被那只突如其來的大手抓住……拎起來,懸在半空之中……那頭顱變化成弟弟玉福的臉,他睜著眼睛,嘴里面喃喃著,哥,哥……
女兒李妮的喊聲把李玉民從夢中驚醒。
李妮喊著,爸,起來吃飯了。
李玉民睜著惺忪的睡眼,暴躁地說,滾出去。罵完女兒,他有些后悔。他的暴躁來自夢中的玉福,他期待玉福說出更多,但被打斷了。
李玉民慢慢爬起來,拄著拐來到廚房,看到女兒李妮在那兒哭泣。他說,對不起。李妮倔強地扭過頭去。他想說說他的夢,說說他的弟弟李玉福,但他沒說。一家人悶頭吃飯。肖美蘭為了調節沉悶的氣氛,說起即將搬家的話題,并許諾李妮說,到時候,一定給她一個單人的房間。同時也說到轉學的事情,李妮坐在那里沒吭聲。她吃完飯,打開窗戶,開始寫作業。偶爾,有涼風吹進來。肖美蘭收拾桌子的時候,看了看李玉民。他表情嚴肅地虎著臉,脫了背心,赤裸著上身,拄著拐坐到了狹窄的院子里,在外面抽煙。
三
“指南針”在前面走著,李妮跟在后面,上了坡。那個騎摩托車的男孩站在那里抽煙,等她。男孩說,李妮你放假了啊?李妮站住,說,是啊!“指南針”回身看李妮站住了,也停下來,坐在一棟樓的墻根下等她。李妮看著男孩,還是沒想起男孩的名字。男孩看上去有些害羞,不敢直視李妮。李妮問,你叫什么名字?男孩睜大眼睛詫異地說,你不記得我的名字啦?李妮歉意地說,記性越來越不好,想不起來了。男孩看上去有些失落,說,我是汪海啊!我們是中學同學。想起來了嗎?李妮搖了搖頭。男孩幾乎是尖叫地說,咋會這樣呢?你咋會不記得我的名字了呢?李妮說,不好意思。男孩說,你家是不是在前面那棟樓開個小超市,叫“便民超市”?李妮說,你說得都對,可是我還是想不起來你的名字。男孩把抽完的煙蒂扔到地上,用腳碾著,又掏出煙,點了一支說,有一次,我們班長跑比賽,我和人打起來,你幫忙拉架,臉上挨了一拳,你想起來了嗎?李妮說,啊,記得啊!你變了很多,你要不說,我還真不敢認了。汪海咧著嘴笑著,說,是啊,倒是你還沒咋變。李妮說,也老了。汪海說,切,你才多大啊!就說自己老了。李妮說,我說的是我的真實感受,我確實感覺我老了。我記得,你初二的時候就不上學了。汪海說,是啊,還不是那時候年輕,不懂事,老喜歡和人打架,被學校開除了。李妮問,你現在干什么呢?汪海指了指鐵筐里的貨物說,送快遞。李妮說,我聽說你離開學校后,跟一個鐵礦老板混……汪海說,是啊!混了幾年,有一天老板把人打傷了,我被弄進去頂罪,在監獄里面呆了三年。李妮說,哦。汪海說,出來后,我找老板要了些錢,開了個鮮花店,生意不行,就關了。老板讓我繼續跟著他,但我已經厭惡那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就找了個送快遞的活兒。去年,那老板因為涉黑進去了。我覺得我當初決定離開是對的。現在,這樣活著,我覺得很好。只是這望城的經濟越來越不行了,活著也一天天艱難……李妮說,是啊!我聽說,很多初中同學都結婚有孩子了。有的還要了二胎。你……汪海說,我也結婚了,還沒要孩子,也不打算要,真不想讓孩子跟我一樣。對了,你還記得你的同桌鼻涕嗎?他結婚生了孩子,離婚了,媳婦跟了別人,他的孩子就放在他媽家。他去外地打工了。李妮說,哦,你媳婦在哪兒上班?汪海說,在一家美容院上班。你呢?有男朋友嗎?李妮走神了一下,說,算有吧!汪海說,什么叫算有呢?李妮說,他去日本留學了,說等我畢業后,就把我也辦過去。汪海說,哦。你家“指南針”咋啦?我送快遞的時候,老是能在你家超市看到它。李妮說,生了點兒病,我帶它去打點滴了。汪海說,哦。你放假都在家呆著吧,哪天我找同學們聚聚吧?李妮說,算了,我不喜歡熱鬧,見了面,也不知道說點兒啥。汪海說,那哪天我請你吃飯。李妮說,到時候再說。汪海說,好吧。我得走了,要把這些快遞送完。李妮說,好。有別人放我家超市的快遞嗎?我可以幫你拿過去,省得你跑一趟了。汪海說,今天沒有。汪海上了摩托車,走了。他還喊了聲,指南針。“指南針”看了他一眼,他就消失在樓群之間。
路邊樹上的蟬鳴不絕于耳,仿佛在喊叫著,熱,熱,熱……這聒噪的蟬鳴,讓整個夏天隨時都會從內部坍塌似的,從地面之上開始,直到墜入地面深處,更深處。瀝青馬路被炙熱的陽光烘烤得已經變軟,踩上去,都要陷下去似的。
李妮移步到路邊水泥磚鋪的甬道走著,那上面有盲道。她閉上眼睛,用腳感知著地上的盲道,但走著走著,還是出現了偏離,差點兒走到了馬路中央,驚出一身冷汗。
李妮喊著“指南針”,讓她到甬道上走。汪海的出現,還是勾起了李妮對中學時光的回憶,那曾經還算自由的時光……
李妮沒有讓回憶繼續下去,她切斷了回到過去的通道,迎接著空無,是的,空無。空無中的日光是那么強烈,要把地面上的人都融化成液態……再重新被塑造成人形……賦予他們統一的生活……這是陸橋北曾經的思考,他不想重復父輩的生活,因此選擇了留學。在空無的日光中,想起陸橋北,李妮的情緒變得感傷。陸橋北已經好幾天沒和她聯系了。陸橋北在日本一邊上學,一邊打工。最近,陸橋北迷戀上街拍,他在微信里給李妮發來很多他喜歡的日本街拍大師的照片。李妮最喜歡森山大道和深瀨昌久,還有中平卓馬的照片。李妮從來不問陸橋北什么時候把她也辦到日本去。她清醒地知道男女之間如果沒有愛,糾纏是沒用的,她應該獨立去面對未來。如果還有未來的話。她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李妮看上去有些怏怏不樂,“指南針”感覺到了,像被傳染了,也怏怏不樂。在給“指南針”輸液的時候,李妮看到醫生給一只雄貓做絕育手術,打了麻藥的雄貓像死了似的,被取出睪丸……她用手機拍了一張彩色的照片。
到了家門口,李妮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路邊。他穿著白色的半截袖襯衫,下擺掖在灰色的褲子里,棕色的腰帶,緊緊扎在肚子上。李妮認識他,是樓里住著的醫生,叫蔣付剛。他戴著金絲邊的眼鏡,尖下巴,笑瞇瞇的,給人猥瑣的感覺。他常常到超市來買煙,有時候,也來取快遞。如果李妮在看店,他會和李妮搭訕幾句,目光色瞇瞇的蒼蠅般叮在李妮年輕的身體上。李妮從他身邊路過,他手機響了,他對著手機吼著,對,“便民超市”,大便的便……我正在超市門口,咋沒看見你呢?好的,我等著。撂了手機,他又罵了一句,他媽的。李妮聽到他的話,有些生氣,心里說,你才是大便的便呢!蔣付剛看到李妮領著“指南針”,自來熟地說,遛狗去啦?李妮看了他一眼,說,是方便的便,不是大便的便。蔣付剛一臉慌亂,連忙解釋說,對不起,你聽到啦?我也是為了給快遞員加深印象。不好意思啊!我老婆買的一個東西,都到貨好幾天了,也沒送到,我有些生氣,所以……對不起啊!李妮說,不用說對不起。以后說話注意點兒,如果說你家是廁所,你愿意嗎?蔣付剛說,抱歉,抱歉。李妮再沒理他,領著“指南針”進了超市的門。蔣付剛盯著她的背影,表情猥瑣地笑了笑。一輛面包車停在路邊,從窗戶探出來一個頭,年齡看上去和蔣付剛差不多,但頭發已經斑白,他喊著,蔣付剛快遞。蔣付剛說,咋整的啊?網上都說到貨好幾天了,再這樣,我要投訴你。快遞員連忙說,對不起啊!你的貨物落在車內的夾縫里了,沒看到,真的抱歉啊!你如果投訴的話,我會被罰款的,現在,干點兒啥都不容易,都為了吃口飯,拜托高抬貴手吧。快遞員眼神里透著陰郁,把一個方形的小包裹遞給蔣付剛。蔣付剛看了看上面的單子,確認是自己的名字,才生氣地接過來,轉身,朝著樓門洞走去。快遞員喊了聲,謝謝啊!蔣付剛在要進樓門洞的時候,停下腳步,斜著眼睛看了看“便民超市”的牌子。那是某商品廠家統一給制作的,在“便民超市”幾個字下面是那個廠家的商品廣告。蔣付剛想起剛才說的話,他搖了搖頭,進了樓門洞。前一陣蔣付剛的老婆和肖美蘭說要搬走了,他們在新區買了房子,但一直沒搬,不知道為什么。他老婆在望城教育系統是一個很有能力的女人,還是個領導。他們沒有孩子,年輕的時候,忙事業,做了幾次人流,再想生的時候,生不出來了,生理上不允許。他們兩口子只要在一起,總是手牽著手的,讓整棟樓的人很是羨慕。有人說,看蔣付剛兩口子,這么大歲數了,還這么相親相愛。但在李妮眼里總覺得怪怪的。為什么?她也說不好。每次看到他們手拉著手出現的時候,李妮都會扭過頭去。李妮有個發現,那就是蔣付剛的老婆是戴著假發的,而且她的臉部美容過度,厚厚的一層護膚品,像戴著面具,李妮不敢想象,蔣付剛老婆如果摘了假發和不美容的話會是什么樣子,是否在那光鮮的背后隱藏著什么……蔣付剛老婆還有個明顯的特征,兩腿有些外八字。和蔣付剛手拉手在街上的時候,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害怕走丟的鴨子。
四
李妮進門的時候,李玉民光著膀子坐在門口和老陳頭下棋。“指南針”跑到李玉民身邊,貼著他和他親近。李玉民說,回來啦?又花了不少錢吧?李妮沒吭聲。她喊著“指南針”去喝水。“指南針”離開李玉民,隨著李妮進屋。李妮給地上的碗里倒上水,“指南針”伸出舌頭,往嘴里舔著水。李妮又舀了碗狗糧,放到旁邊。
李妮去了衛生間,沖了個澡。往身上涂抹浴液的時候,兩手觸碰到兩只乳房,有腫脹感。從陸橋北離開國內,去日本之后,她的身體空無下來,空得隨時都能聽到風聲似的。送別陸橋北的前夜,他們在一家旅館內瘋狂地“饕餮”著彼此……那種離別讓李妮想到了死。在彼此“饕餮”之后,兩人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被更大的空無吞噬著。陸橋北說,沖個澡吧!在浴室內,他們給彼此擦洗著身體,每一個部位都是那么細致,像在彼此施洗著。在水流中,他們彼此親吻著,再一次鑲嵌到一起。那天,李妮有些感冒,在相互的運動中,她的感冒似乎好了。他們仿佛變成了溫熱水流的一部分……浴室成了他們唯一的伊甸園。她最后渾身無力,兩腿都軟了,手扶著瓷磚的墻壁,要被陸橋北撞到墻內似的。事后,他們用浴巾彼此擦拭著,陸橋北把她包裹在浴巾里,她撒嬌地讓陸橋北把她抱回到床上。窗外是無盡的黑夜,而他們醒著,他們的身體在黑夜里亮著,他們在鑿空黑夜……臨睡前,陸橋北還叮囑李妮要照顧好“指南針”。他說她家的條件也不好,他會每月給“指南針”生活費的。第二天,李妮醒來的時候,陸橋北已經不在身邊,她看了看時間,陸橋北的航班已經起飛了。陸橋北上飛機的時候,給她短信說,看你睡得那么香,不忍心叫醒你。愛你。李妮躺在床上,房間里空了。但那滯留在身體里的喜悅和滿足還在。她把被單抱在懷里,緊緊地摟著……仿佛那被單是傳說中的魔毯,可以把她帶到陸橋北身邊。她仍沉浸在身體的喜悅和滿足之中……那股滋味是甜的,像置身在巨大的棉花糖里,伸出舌尖,就會舔到潔白如雪的棉花糖。隨著喜悅和滿足在身體里消退,她變得感傷了,覺得兩人之間除了可以“饕餮”的身體之外,好像什么都沒有了,包括彼此的情感……這么想的時候,她哭了。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覺?只因陸橋北離開,到國外去了嗎?還是他們之間從來都是肉體關系?她陷入空茫的悲傷之中。她甚至想退學和陸橋北到國外去,但這也只是天真的想法而已。她的父母沒有送她出國的經濟條件。
某一刻,李妮甚至怨恨自己出身卑賤、貧窮。怨恨歸怨恨,但總是要面對現實的。她并不相信陸橋北會把她也辦到日本去留學。這樣的想法痛苦地折磨著她,讓她不能自拔,但她又心懷期冀。如果陸橋北說的是真的呢?陸橋北大她一年級,畢業后,找了份工作,但他很不快樂,他總說自己在潰爛,沒了靈魂,是行尸走肉。所以,他選擇了逃離。陸橋北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他跟著母親。母親再婚,繼父是一個有錢人。母親和繼父又給他生了一個妹妹。李妮又睡著了,在夢中她哭了。醒來的時候,已經上午十一點多,她又沖了個澡,在浴室內,之前的畫面還停留在腦海里,蕩動著。她洗過澡,赤身裸體在房間里走著,聞著她和陸橋北留下的氣味,她打開窗戶,趴在窗臺上,看到一架飛機在半空中……她對著天空發了一會兒呆,才收拾東西,看到陸橋北留下的那本《莫菲》,她把書裝在包里,又檢查了一下,潔白的床單上遺落了一根陰毛,是陸橋北的,她撿拾起來,夾在那本《莫菲》中。她退了房,坐地鐵回到學校,整個人的魂都丟了似的。
回到宿舍里,倒是六個月大的“指南針”給她帶來了快樂和慰藉。也許“指南針”感知到了陸橋北的離開,它看上去也有些失落,現在李妮是它唯一的親人了,它討好地和李妮親昵著。李妮是它媽啊!它是李妮的女兒啊!直到,有一天藏在宿舍內的“指南針”被發現了,她只好把“指南針”送回望城的家里。剛開始李玉民不同意,說,我們活人都難,還養一條狗,不行。李妮哭了,李玉民看著女兒哭就心軟了,才答應把“指南針”留下來。“指南針”意識到李玉民對它的反感,總是找機會靠近他,討好他。有一天,李玉民還是把“指南針”送人了。兩個多月后,那家的女兒懷孕了,說不能養狗了,問李玉民是否還要“指南針”,如果不要的話,就送到鄉下的親戚家。李玉民是在鄉下呆過的,想到鄉下的那種環境,他不忍心“指南針”被送到鄉下去,就把“指南針”又接回來了。雖然分開兩個多月,但“指南針”見到李玉民的時候,還是飛奔過來,親熱地撲在他的懷里,撒歡了都。那一刻,李玉民被徹底擊中了,心也柔軟了,眼淚汪汪了都。他下決心,再苦,也不把“指南針”送人了,只要自己有口吃的,就有“指南針”一口吃的。在李妮的嘴里,他可是“指南針”的姥爺。姥爺愛外孫女也算正常。肖美蘭的廠子破產后,在一家商場找了個保潔的工作,自己續繳養老保險。每天早晚遛“指南針”的任務都落在了李玉民身上。遛狗的過程中,讓他更加喜歡這個異類的外孫女了。其實,把“指南針”送人都是在李妮上學期間,有時候李妮打電話回來問“指南針”的情況,肖美蘭和李玉民都心虛地搪塞著,這回把“指南針”接回來,可以理直氣壯地說話了。李妮會定期從網上買狗糧,快遞到家,還叮囑李玉民和肖美蘭要給“指南針”洗澡之類的。有一次,“指南針”不知道偷吃了什么,拉肚子了。李玉民和肖美蘭不知道咋辦,給李妮打電話。李妮讓他們趕快送“指南針”去寵物醫院,別是細小病毒就完了。看著病懨懨的、消瘦的“指南針”,他們只好按李妮說的,抱著“指南針”去了寵物醫院,掛了三天吊瓶,才緩過來。那次,花了三百多塊錢,真是讓李玉民和肖美蘭心疼了幾天呢。三百多塊錢夠他們倆人一個星期的生活費了。肖美蘭給商場做保潔,一天也掙不到一百塊錢。李妮把“指南針”送回家的時候,并沒有說“指南針”是她男朋友陸橋北養的狗,撒謊說是她撿的。肖美蘭問她在學校里是否交了男朋友,她也說沒有。
溫熱的水流中,李妮撫摸著自己。她聽到外面有人從樓上窗戶探出半個身子在喊著,鐵拐李,鐵拐李。李玉民仰起頭望著,問,有事嗎?娜娜。那個叫娜娜的女人四十多歲,焗著紅色的頭發,胸前是兩個呼之欲出的乳房,隨時要墜下來,覆蓋大地似的,讓李玉民不禁吞咽了口唾沫。娜娜說,鐵拐李,給我送一箱啤酒和兩盒細桿的南京煙。酒喝沒了,我這腿軟,麻煩你給我送上來好嗎?我多給你錢。李玉民說著,好的,好的,馬上給你送去。李玉民本來想和娜娜打趣幾句的,但還是收斂了。他和娜娜說完話,對著衛生間里面喊著,李妮,你洗好了嗎?李妮說,馬上,有事嗎?李玉民說,你洗好了,出來再說。李妮說,好的。李妮關了淋浴,拿過浴巾擦干身上的水,換上裙子,拿了條毛巾,還在擦著頭發,從衛生間里走出來。她問李玉民,爸,你剛才喊我,啥事兒?“指南針”跑到她身邊撒歡,她伸手摸了“指南針”一下。李玉民說,三樓的娜娜讓送一箱啤酒和兩盒細桿的南京煙,你幫我送一下,這幾天我這腿不舒服。你放假在家,我就依靠你了,你不在家的話,我就只能自己去……娜娜剛從南方回來,你送去就回來,別在她家多呆。李妮說,就三樓,她不能下來自己拿嗎?李玉民說,顧客就是上帝啊!再說,現在這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你沒看到下面又開一家大超市嗎?傳單都發到家里了。等你大學畢業,有了可以吃飯的工作,我就不開這超市了,我和你媽的退休金夠活了,到時候,我們把這房子一賣,到農村去買個房子。這房子是學區房,這些年也漲了幾番。這么多年在這地方也憋屈得夠嗆,讓人喘不上氣來。李妮沒吭聲,從屋里面搬了箱啤酒,又拿了煙,抱著啤酒,向樓上望了望,進入樓門洞。“指南針”要跟著去,李妮說,在家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
“指南針”乖乖地蹲在李玉民身邊,望著她。李玉民還安慰著“指南針”說,你媽一會兒就回來。老陳頭伸手撫摸著“指南針”說,過來,看我們下棋。老陳頭也很喜歡“指南針”,把它也當成了孩子。老陳頭和“指南針”說話的時候,李玉民指著棋盤上的棋子說,將死你了。老陳頭說,你一定是趁我不注意,做了手腳。李玉民說,沒,你看我是做手腳的人嗎?明人不做暗事,我從來都是光明正大做人的。老陳頭嘆息著說,好吧,這局就算你贏了,我們再來一局。李玉民笑著說,好吧。兩人擺棋子的時候,老陳頭說,你家“指南針”可要看住了,別被那些狗給欺負了,懷上個野種,就不好玩了。李玉民說,每次遛狗的時候我都看得緊緊的,就怕你說的那樣,我還是頭一次知道母狗也來月經,跟女人似的,每次看到它來月經,搞得滿地都是,像殺人現場似的,我又反感。我家丫頭說,要給“指南針”做絕育的,萬一哪天我遛狗的時候,沒看住,“指南針”就很可能被……到那時候,真的生一窩不倫不類的狗崽子,更是拖累。我也同意給“指南針”做絕育。老陳頭臉色蒼白,身子在板凳上歪了一下,險些摔倒在地上,一只抬起來的腳碰翻了棋盤,棋子散了一地。“指南針”追趕著在地上滾動的棋子,把棋子叼回來。李玉民問老陳頭,你咋的啦?哪兒不舒服嗎?老陳頭說,沒。他嘆了口氣,掏出煙,遞給李玉民一支,自己也叼了一支在嘴上,兩人各自點了煙,坐在那里抽著。老陳頭下意識用手指摳了下積在眼角的眼屎說,年輕的時候我也挨過一刀的,是替我的女人。本來是她挨刀的,但她身體不好,我只好替她……你剛才說到要給“指南針”做絕育,我突然想到了我當年……身上的刀疤跳跳著疼了一下……
老陳頭沉浸在過去的往事之中,表情凄楚。
老陳頭默不作聲,他沒有繼續講下去。他知道控訴是無用的。李玉民眼睛望了望樓門洞方向,對老陳頭說,再來一盤吧。老陳頭扔了煙,用腳碾碎,和李玉民在棋盤上擺好棋子,但少了一個“帥”,他們在地上找著,后來,在幾個啤酒箱子的夾縫里找到了,沾了灰土,老陳頭把棋子在褲子上蹭了蹭,擺放到屬于它的位置上。
兩人在棋盤上開始新一輪的廝殺。
老陳頭邊移動著棋子,邊說,你說人死了到底有沒有魂兒呢?
李玉民說,說不好。
老陳頭說,要說沒有的話,你說我最近咋老是夢見養老院里那幾個被燒死的老哥們呢?是不是他們想我呢?
李玉民說,別亂想。
老陳頭說,你不讓我亂想,就說明你心里面相信人死后是有魂兒的。
李玉民說,我沒那么說。
老陳頭說,你就是這個意思。
“指南針”蹲在他們旁邊,像一個觀戰者,又像一個裁判員。李玉民心不在焉,他們邊斗嘴,邊下棋,他連連被老陳頭吃掉了好幾個棋子。有人來買東西,李玉民說,不下了,明天再戰。老陳頭看上去正在興頭上,被李玉民中斷,多少有些沮喪地說,你不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陪我玩完這局,我就多買你家東西。李玉民說,你什么意思?明天再戰吧。老陳頭搖了搖頭。他坐在那里看上去可憐兮兮的,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老鼠,被李玉民這只貓,游戲著。他生氣的結果是,從矮凳上站起來,去了新開的“伽點”超市。“指南針”對著老陳頭叫了幾聲,好像是在喊他,但倔強的老陳頭沒搭理它,氣哼哼地把一個飲料瓶踢出老遠。“指南針”想跑去撿回來,但它蹲在地上沒動。老陳頭身上有一種東西讓它恐懼。來買東西的人走了,李玉民趴在柜臺上抽煙。他喊著,指南針,去看看你媽,咋還沒回來?“指南針”跑向樓門洞,“汪汪”叫了兩聲。金屬般緘默的生活,讓李玉民感到脆弱,很脆,很脆,隨時都可能碎掉似的。也許,李妮的存在才會把他碎掉的部分粘合起來。在剛剛失去一條腿的兩年里,他曾想過自殺的,但都沒下去手,有一次,安眠藥都準備好了,但看到女兒晾曬在院子里的衣服,他突然把那瓶安眠藥扔了。
五
對于娜娜,李妮還有印象。她家剛搬來這里的時候,每天都能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娜娜。每次,從娜娜身邊路過,都能聞到她身上化妝品的刺鼻香氣。在鄰居們的眼里,娜娜不是一個正經的女人。她從工廠下崗后,去舞廳里跳舞了,在望城的幾家舞廳里跑場子。李妮偶爾聽到鄰居們對娜娜指指點點的,還說起舞廳里的那些男女。娜娜總喜歡穿一雙紅色的高跟鞋,那仿佛成了她的一個符號。有一次,娜娜在超市買東西,還和李妮說起她用高跟鞋刨過一個男人的腦袋,血嘩嘩地從那個男人的頭上流出來。她還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當時,肖美蘭下班回來,把李妮支走了。娜娜煙抽得很兇,每天都要兩包。從父母的態度里,李妮看出來,他們怕娜娜把李妮帶壞了。每次,李妮看到娜娜坐出租車回來,下車的時候,醉醺醺、搖搖晃晃的樣子,她很同情娜娜。有時候,也能看到娜娜帶男人回來,摟摟抱抱的,說說笑笑的,上樓去。路燈下,娜娜的紅色高跟鞋看上去有些詭異。
那時候,樓下這條二馬路是一條燒烤街,娜娜還開過幾天燒烤店。李妮上高中的時候,每天早出晚歸的,也就很少看到娜娜了,偶爾路過燒烤街,娜娜看到李妮還喊她吃點什么,但去接李妮的肖美蘭說,不行啊,現在李妮的學習任務很緊,回家還要寫作業呢,我可不想李妮將來也在這燒烤街上討生活。娜娜沒說什么。后來,燒烤街上又多了很多小歌廳、足療按摩館之類的。燒烤街又叫二馬路,當時,在望城很有名的。一提二馬路,好像地球人都知道。但因為秩序很亂,后來被政府取締了。那段時間,也是李玉民“便民超市”的黃金時期,每天進賬都有幾千的。李玉民“便民超市”的營業時間也跟著燒烤街直到深夜,甚至凌晨。他坐在超市門口,望著喧鬧的蕩動著欲望的煙熏火燎的燒烤街上,人們隱沒在昏黃燈光中晃動的身影,這給他一種不真實的地獄般的幻覺。李玉民時常會想起他的弟弟李玉福,那件事情仍舊沒有進展,他去過幾次派出所,也沒有答案,就像從來沒發生過似的。他搬到這里,偶爾和附近的人聊起來,很多人都記得那次殺人事件,還過度渲染,但關于那個逃跑的兇手,沒有人提供絲毫有價值的線索,仿佛那個兇手從人間蒸發了似的。李玉民每次和人聊過之后都會對燒烤街蕩動無序的世界充滿了憎恨,是它吞噬了他的弟弟,但李玉民對超市外面這個世界,又是那么無力,心里面莫名生出絕望來。他在二馬路這一片竟然也有了點兒名聲,人們常常會叫他“便民超市的鐵拐李”。
二馬路的燒烤街被取締后,“便民超市”的生意也一落千丈,要不是自家的房子,也就關了。這樣不咸不淡地開著,李玉民也有個營生。夜晚的二馬路變得寂寥起來,李玉民的生活作息很是調整了一段時間。那些歌廳、足療館之類的也轉移了地方。二馬路除了生活在這一帶的人,少了很多人氣。有一天,肖美蘭和鄰居聊天說了一嘴娜娜的事情,她們說,娜娜去了南方。她們的語氣里帶著鄙夷。是啊,她們對娜娜的語氣從來不都是這樣的嗎?話里話外都是冷嘲熱諷的。也有人說,娜娜是因為蔣付剛才離開望城的,說是蔣付剛老婆發現娜娜勾引蔣付剛,被她抓到了,娜娜才離開的。是啊,鄰里間的這些關于娜娜的流言蜚語,又有多少是可信的呢。現在,娜娜回來了,不知道又要滋生出多少流言蜚語,好的壞的,涂著蜜汁和毒液的。
李妮抱著一箱啤酒到了三樓。在二樓的時候,她把東西放在臺階上歇了一會兒。她看到老陳頭家的門口放著一口缸,里面的水發出刺鼻的臭味。她聽見樓上的娜娜和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娜姐,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不走了,老了,折騰不動了,看看有沒有可以做的。
娜姐是掙到大錢了吧?
哪有什么大錢啊,夠吃飯而已。
我要是你就不回來,這望城的經濟形勢一點兒都不好,錢老難掙了,晚上九點多鐘,路上連個人影都沒了……
咋會這樣呢?
誰知道呢?你還記得,你當年開燒烤店的時候嗎?這二馬路是多熱鬧啊……
對了,你那時候在足療館認識的那女孩哪去了?
別提了,燒烤街取締后,就消失了。那時候的燒烤街就像是望城的一塊臭肉,招了太多蒼蠅,肉沒了,蒼蠅也散了……
話咋能這么說呢?我那時候還在燒烤街呢,我也是蒼蠅嗎?
那咋說?娜姐當然不是蒼蠅啊!
應該說都是為了一張嘴,討生活的人。
娜姐說得是。
你應該把她留下的。我看她對你不錯,還給你花錢。你看你,游手好閑的,我記得你喝醉后,還打過她,你這樣,讓她傷了心了……
不說這些了,都過去了。你叫的啤酒咋還沒送來呢?說真的,我有時候還真挺想她的……不怕娜姐笑話,我還真按她說的農村地址去找過她,但他媽的那是一個假的地址,那個村根本沒她這個人……要不就是她告訴我的名字是假的……
這也許就是命吧。你也不要怨恨,畢竟人家在二馬路這段時間對你很好,給你洗衣做飯,像過日子似的,照顧你,你不要沒良心,你要在心里面感恩的。
娜姐說話文縐縐的啦,看來去了南方,就是不一樣。
哪有啊?你有時間幫我踅摸個地方,我想開個美容院什么的。
沒問題,這事兒包在我身上。這啤酒咋還不送來,娜姐,你催催。
李妮在樓下喊了一聲,來了。她抱起啤酒箱子上了三樓。只見,娜娜家的門開著,那個男人光著膀子,穿著短褲坐在沙發上。娜娜穿著件粉紅色的吊帶睡裙,背對著門。裸露的左肩膀上,紋了一朵玫瑰花,像從皮膚里長出來的,紅花綠葉,是那么逼真,讓人想用手去觸碰,又怕上面的刺。聽到腳步聲,娜娜轉過頭來。李妮看到娜娜臉上的皺紋,娜娜也老了。燒烤街火爆的時候,娜娜可是被叫做“二馬路天使”的。男人抬起頭看了眼李妮,說,咋才送來呢?你是鐵拐李的女兒吧?李妮說,嗯。娜娜站起來,接過李妮抱著的啤酒,說,你叫妮妮吧?沒想到,幾年不見出落成大姑娘啦,看上去就讓人稀罕。上大學了吧?李妮說,嗯。要不要坐下來,喝點兒啤酒?李妮說,不了。她說著,從兜里把煙掏出來,遞給娜娜。娜娜給了錢,李妮說,那我走了。娜娜笑著說,從你爸那兒論,你該叫我姑姑的。李妮笑了笑,她注意到娜娜有好幾雙紅色的高跟鞋,在鞋架上擺著。她黑色帆布鞋里的腳趾下意識動了動。她叫了一聲,娜娜姑姑。娜娜答應著,唉!心里面像有蜜在流淌。她抓著李妮的手說,常來姑姑家玩兒。李妮說,好的。娜娜看出李妮對那些紅色高跟鞋的興趣,說,你要是喜歡,如果合適的話,你挑一雙,回去穿吧,只要你不嫌棄。李妮說,不了,謝謝姑姑。
此刻,蔣付剛正站在自家的門口,從里面透過貓眼,窺看著娜娜、李妮,還有那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在李妮沒上樓之前,他站在門口已經窺視了很長時間。
李妮聽到樓下“指南針”的叫聲。
李妮說,我得下去了,我家的狗叫了,不知道咋的了。
男人說,喝一杯再下去吧,狗讓它叫好了。
李妮說,它這幾天病了,我得下去了。
李妮說著,往外走。娜娜不舍地說,來玩啊!李妮說,好的。李妮走到二樓的時候,還聽到娜娜對那個男人說,這丫頭出落得真招人稀罕。男人說,有能耐,你自己生一個啊!娜娜說,生不出了,年輕的時候做過幾次,現在,想想真是作孽啊!來,喝酒,不提這些啦!
李妮看了眼二樓老陳頭門口的缸里面,渾漿漿,水面上還漂浮著無數只蒼蠅的尸體,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幾乎要吐了,捂著鼻子,快速跑下樓,仿佛那缸里面會突然跳出來什么似的。“指南針”在她還沒出樓門洞時就搖晃著尾巴,跑了過來,撲在她身上。她摸了下“指南針”,說,好了,咋這一會兒不見,就想媽媽了呢?走,回家。你姥爺干什么呢?還在下棋嗎?
李玉民看到李妮回來問,咋這么長時間?李妮說,說了幾句話。李玉民說,哦。對了,你媽晚上有個同學聚會,你看看晚上我們吃點兒什么,要不我們去外面吃吧?李妮說,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隨便做點什么吃吧,這天太熱了,下火了都,不想出去。李玉民說,好。李玉民說,吃飯時間還早,你陪“指南針”打滴流累了吧?歇息一會兒去。李妮說,不累,要不你歇一會兒吧?李玉民說,我成天這樣都習慣了,這超市還真把我綁得死死的,幾年都沒離開這窩。李妮說,等把“指南針”這幾天的液輸完,我看店,你出去轉轉吧?李玉民點了支煙說,我這腿,能去哪兒呢?再說,這些年也多虧了有這個超市,算有個營生,要不我還不憋死啊!雖然進錢不多,但總還是進錢的啊!也說明我不是個廢物。我這一條腿的人比很多兩條腿的人能干多了……李妮說,你那假肢應該帶著的,你要習慣。李玉民說,算啦,都不知道扔哪兒了,落灰了都。
也許是輸液后的藥物作用,“指南針”趴在地上睡著了。
李妮說,你應該學著適應新的東西。李玉民說,算啦。現在雖然看上去少了半截腿,但我沒覺得咋的,這也是適應了吧?
李妮還記得李玉民出事那天,肖美蘭打電話告訴她,你放學了,自己在外面吃點兒,你爸出事了。李妮問,我爸咋啦?肖美蘭說,在廠里……李妮問,你在哪兒?肖美蘭說,醫院里。李妮背著書包,攔了輛出租車去了醫院。在白色病房內看到父親李玉民的時候,她撲上去。肖美蘭說,妮妮,你咋來了?不是讓你回家寫作業嗎?李妮說,我爸這樣,你讓我寫作業,我……李妮哭了。李玉民剛做完手術,還沒有醒過來。她握著父親的手,眼淚噼里啪啦落下來。平時,李玉民倒夜班,她上學,見面的時間也不多,要么看到李玉民的時候,就是李玉民在睡覺。李玉民醒來的時候,看到李妮在身邊,他笑了說,閨女來啦?現在你爸變成“獨腿先生”了。他這么一說,李妮哭得更厲害了。肖美蘭在旁邊也眼淚汪汪的。李玉民說,你回家寫作業吧,有你媽在這兒,就行。李妮說,不。我要在醫院里陪著你。李玉民說,聽話,你要好好學習,要不將來……你爸我當初就因為學習不好,才考了個技校,進工廠的……別哭了,眼睛哭疼了,咋寫作業……李妮說,我就在這里邊寫邊陪著你。李玉民哽咽了,沒說話。李玉民還記得李妮出生那天,他和小姨子等在手術室外面,直到醫生開門告訴他們是個女孩。小姨子說,女孩好啊!將來可以管你。李玉民就笑。是啊,他這個脾氣很不好的人,也許將來只有女兒能管他。他知道這是小姨子在安慰他,其實他心里并沒有重男輕女的想法,生出來,就好。本來想順產的,但醫生做完B超后說,臍纏脖了,只能剖腹產。他簽字的時候,手是顫抖的。現在,母子平安,他對小姨子說,我出去抽支煙。等他抽煙回來的時候,看到幼小的李妮,還閉著眼睛,好像不想看這個世界似的。他抱著李妮,能感覺到他的血液在她身體里流淌的聲音。肖美蘭手術前的麻藥過勁了,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就是,給我看看女兒。李玉民把李妮放到肖美蘭懷里。肖美蘭說,手術的時候,恍惚聽醫生告訴我,是個女孩。你還記得臨來醫院的前一天晚上我跟你說的我做的夢嗎?我夢見好大的一朵花,那個好看啊,是我從來沒見過的花,我就預感是個女兒。小姨子在李玉民旁邊說,女兒好啊,是你們的小棉襖!
六
李妮說,新的東西,你不適應的話,就會被拋棄的。你不覺得你是被你的假肢拋棄了嗎?李玉民說,還真沒那感覺,我倒覺得沒了那假肢,讓我很輕松,盡管看上去我是一個殘疾人,但這樣不是更真實嗎?不會你也厭惡我這樣吧?李妮說,爸,你咋能這么說呢?我是為你好。李玉民說,本來那假肢也不屬于我身體上的……把我還剩下的這些伺候好了,我就滿足啦!李玉民笑著又說,那天在網上追了一個以前的電視劇,什么名字,我忘記了,好像是說1937年的上海的,我就覺得那時候的人真是有信仰啊!想想我們現在……我們活得是多么,多么潦草啊!看看我,看看大街上的這些人,認識的和不認識的,都在疲于奔命……李妮突然對李玉民刮目相看了。尤其是李玉民剛剛說的“潦草”,給她的心上猛地一擊,自己難道不是也在潦草地活著嗎?把自己的情感和命運寄托在那個遠在異國他鄉的男人身上……
李妮還記得在陸橋北離開一個多月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告訴陸橋北。陸橋北在電話里果斷地告訴她,做了。做了。她在同宿舍二姐的陪同下去醫院把孩子做掉了……剛剛父親說到的“潦草”兩個字,確實刺疼了她,她竟然不敢去看李玉民的眼睛……她覺得很累。她對李玉民說,我回屋休息一會兒。李玉民說,好。
李妮回屋后,躺在床上,越想父親說的“潦草”,心里面越難過。她突然很盼望開學,回到學校中去。這假期卻是那么的悠長,這是她最后一個假期,下學期上完后,她就畢業了,結束大學生活。她突然想好好享受這個假期。去年放假的時候,她去打工沒回來。想到這最后的假期,想到未來,她突然渾身無力……難過了一會兒,李妮睡著了。
無數的紙飛機,在洪水上漂浮著,被雨水打濕。水面下涌出一群黑衣人,舉著雨傘,在水面上行走……在黑衣人們身后的水面下又浮出來一頭衰老的大象,跟隨在那些黑衣人身后,看上去像是他們碩大的靈魂,在跟隨著他們……看不清那些黑衣人們要去什么地方,他們只是在渾濁的水面上舉著黑色的雨傘,洪水在他們腳下慢慢變成了一條泥濘的道路,看不到盡頭……她出現在黑衣人們的隊伍中,她沒有雨傘,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衣服,赤著腳,在泥濘中,身體在冷雨中,瑟瑟發抖。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沒有……她漸漸被黑衣人們落下,她走在那衰老的大象身邊,大象用鼻子把她卷起來,送到背上……她騎在大象背上……她回到了少女時代,周圍很像她以前生活過的棚戶區,那些低矮的屋舍已經被拆遷……是狼藉的。在斷壁殘垣中,已經長滿了荒草,雨仍舊在下著。她看到那些從黑衣人雨傘上墜落的雨滴,是緩慢的,在每一個雨滴里都藏著一個鬼魂,其中一個雨滴開始變得碩大起來,像一個氣球。里面出現的竟然是叔叔李玉福……他在喊著,妮妮,妮妮……夜黑下來,那些閃亮的雨滴變成了螢火蟲,螢火蟲和磷火在濕漉漉的暗夜里舞蹈……
色彩,是的,夢開始變得色彩瑰麗、明亮起來。那些黑衣人們開始從黑色變成灰色,由灰色轉向紅……是的,紅。還有她,也變成了紅衣少女,而她騎著的大象變成了藍色,是的,藍。藍色的大象馱著她,向天空而去,漸漸大象變成了天空……出現一把藍色的椅子,她爬過去,坐在藍色的椅子上,突然來了一陣狂風,把她從椅子上掀翻,仿佛傾倒著她,從天空……她開始墜落……墜落……墜落……宇宙混沌起來。她在和星球摩擦著、碰撞著。她看到自己的身體在流血……她在墜落的過程中,回眸那些一掠而過的星球,都變成了一個個椅子,顏色各異,上面站著一個個舉著雨傘的黑衣人,他們對她發出嘲笑的聲音……他們說,回到你的世界,成為塵埃……成為塵埃……卑微而倔強地活著吧……舌頭的道路被禁止,還有其它器官變成道路……你身上流淌的血會引領你……
七
李妮醒來,感覺來月經了。父親李玉民在外面喊著,妮妮,起來吃飯了。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包衛生巾去衛生間處理了流血后,回到小院里。李玉民說,我切了個香腸,還拍了個黃瓜,做了綠豆粥,隨便吃一口吧,這天熱,也吃不動什么。李妮說,你咋不等我起來做呢?李玉民說,我看你睡得很香,就沒叫你。你爸,就這手藝了,隨便吃一口吧。李妮說,你應該叫醒我的。李玉民說,咋的?李妮說,噩夢啊!我還夢見叔叔了。她沒有說那些黑衣人、大象、還有椅子……李玉民表情沉重地說,是嗎?他還好嗎?李妮說,我夢見他喊我,再沒什么了。李玉民說,哦,想想他也走九年了,現在還沒有找到那個兇手。李妮問,咋回事?李玉民說,你上初一的時候,有一天,我夜班,凌晨的時候,我正在廠里干活,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問我,李玉福是你什么人?我說,是我弟弟啊,咋啦?電話那邊說,我們是派出所的,你過來一趟。我問,干啥?那邊說,你弟弟在燒烤街被人殺害了。我當時嚇得腿都軟了。我從單位打車到燒烤街,看到的是躺在一個角落里的尸體,一大攤血,都凝固了,上面落滿了蒼蠅。看樣子身上的血已經流盡了。我有些暈血,差點兒摔倒在地上。警察說是早起的清潔工發現的……經過了夜晚喧鬧的燒烤街看上去是那么狼藉,十幾個清潔工在清理著人們留下來的垃圾。警察說,我們找到他的手機,看到的第一個名字是“哥”,就給你打了電話。我看著躺在那里的尸體,他的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的樣子。我走過去,把他的眼皮抹下來……幾條流浪狗在清潔工掃起來的垃圾堆里,找吃的。四周的居民都很安靜,人們還在睡眠中。一個星期,也沒找到兇手的任何線索,那時候你爺爺奶奶還活著,我們只好把你叔叔海葬了,免得兩位老人看到你叔叔的墳,傷心難過,畢竟白發人送黑發人,總還是要活人啊!他被殺的案子漸漸變成了陳年舊案,我多次去派出所找過,但警察說,沒有線索。這不,我這腿出事了,我為了你上學才要了這里的房子,其實,我心里也是想是否能在這一帶找到殺害你叔叔的蛛絲馬跡,但沒有……
李玉民說著,眼淚汪汪的。他從旁邊的啤酒箱子里拿過一瓶啤酒,用牙咬開瓶蓋,對著瓶嘴吹起來。
李妮說,叔叔就這樣白白死了嗎?那些……是干什么吃的?難道養著他們是吃閑飯的嗎?
李玉民說,能咋樣?找不到線索,誰也沒轍。你叔叔學習好,考上了北京的學校,那年假期回來,沒想到……再也沒回去……我也做過找到兇手的夢,但……
李妮沉默,望著外面的街道,又望了望天上,有幾朵烏云,像是要趕著復仇似的,在天上急促地移動。李妮拿過一個杯子對李玉民說,爸,給我倒一杯啤酒吧。李玉民給李妮倒了杯啤酒,李妮說,咱父女倆喝一口……
李妮眼中的父親看上去又蒼老了很多。
李玉民喝了口啤酒,又從貨架上拿過來一包花生米,說,我總覺得那個殺害你叔叔的人還隱藏在這一帶……但我找不出是誰,找不出……找不出啊!這一帶,每一個來超市的人,我都覺得可能是殺害你叔叔的兇手……可是,老天不長眼睛啊,它就是不把那個人找出來……
李妮說,你什么時候領我去叔叔被殺害的地方看看。
李玉民說,那個地方早沒了,前幾年被一個城管的親戚占了,蓋了房子,開了一家五金店。
李妮說,哦。
李玉民說,沒蓋房子之前,我在每年清明的時候,還去給他燒點紙錢什么的,現在,逢年過節的,我只能在十字路口給他燒些東西……
李妮說,也許兇手在某一天會浮出水面的……
李玉民說,某一天,是哪一天呢?但愿老天長眼睛吧,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兇手的樣子……
李妮問,是在卡爾里海海葬的嗎?
李玉民說,是,我找一家殯葬公司操辦的。
李妮說,哪天,我們去海邊玩一次,順便看看……
李玉民說,那次把你叔叔的骨灰撒到卡爾里海后,我就一次都沒去過。那時候的海邊還是一片荒涼,不知道現在變成什么樣了,聽說現在都抓旅游經濟,相信會不錯……
李妮說,我還是小學的時候和同學們去過。
李玉民說,哪天你媽歇班,我們一起去。
李妮說,好。
這時候,肖美蘭打來電話問他們吃飯了嗎,李妮告訴她正在吃。肖美蘭說,要不要給你們爺倆要兩個菜?打包回去。李妮問李玉民,要嗎?李玉民說,不要了。就要吃完了。
“指南針”醒了,趴在他們身邊。李妮檢查了一下,它耳朵發炎的地方,還有膿腫和潰爛。她說,還要打幾天點滴的。
李玉民說,天熱,不好愈合。
李妮說,剛才看,天上還有幾朵烏云,現在,又沒了。這雨都下在南方了。我南方的同學說,她們家都遭災了,泥石流什么的,還有人死亡和失蹤……
李玉民說,是有些反常。
老陳頭右手拎著一大方便袋東西,左手還抓了把韭菜,路過“便民超市”的時候,他喊著,鐵拐李,下面的大超市東西可便宜啦!我看你的超市還是別開了。老陳頭還在忌恨李玉民不陪他下棋。李玉民笑著說,那你就去那兒買吧,以后,別來我這超市了。你來,我也不賣你。老陳頭鼻子哼了一聲,說,我要廣泛宣傳下面那個“伽點”超市的好,叫人們都不買你的東西,讓你的超市開不下去。李玉民說,嘴長在你鼻子底下,隨便你咋說。再說這么多年,我這店是靠口碑和誠信維持下來的,你以為你一兩句話的蠱惑,人們就會相信你嗎?你還是省省吧!別老了老了,還晚節不保。多活幾年,多開幾年養老金。這樣心懷忌恨,可不行……李妮厭惡地盯著老陳頭,不知道他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戾氣……她望著老陳頭拎著東西進了樓門洞。李妮說,這老頭咋這樣呢?李玉民說,他之前呆著的養老院著火了,燒死人了,他沒燒到,跑出來了,可能是腦子受了刺激。李妮說,哦。他這樣的人要注意了,看上去什么事兒都能做出來的,別對“指南針”下手了。李玉民說,借他個膽兒,他也不敢。李妮說,還是防著點兒好。李玉民說,好吧。如果誰真的敢對“指南針”下手的話,也讓他們知道知道我“鐵拐李”在這二馬路上不是白給的。李妮說,你話不能這么說,那些要壞你的人都是躲在背后的,是不講規則的,他們不按常理出牌。你跟他們講道義什么的都沒用,你只能小心提防著……李玉民說,好的,聽你的。李玉民又嘟囔了一句,其實,老陳頭也蠻可憐的,孤零零的一個老頭。李妮的話讓李玉民的心情壞了,他沒有想到這么個丫頭片子卻把世上的人看得如此透徹,他不免為女兒擔起憂來。再想,李妮能有如此洞悉人心的能力,他又是欣慰的。這說明什么?只能說這個世道壞了,更多的人沒有信仰,只是行尸走肉般活著。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什么未來了,但他希望女兒有個好的未來。那個未來是即將到來,還是遙遙無期,他也處于一片茫然之中。何止他呢?有一次遇到廠里以前的勞模范金忠,范金忠也很茫然。他已經退休了,可他不愿意退休啊!他當了勞模后,到處講演,現在,退了,沒人請他講演了,他倒覺得整個人空了,覺得整個人在社會上沒有價值了。以前,一看到臺下那么多人,他就興奮,就有說話的欲望。現在沒人喜歡聽他講那些陳芝麻爛谷子,他只好每天早上去公園,對著那些樹木和花草開始他的講演……李玉民聽著都覺得荒誕,但范金忠已經不能從他過去的光環中自拔出來,想想也是悲哀。后來聽說范金忠在一座橋上對著擁堵的車輛講演,進入了忘我狀態,擁堵的車輛通暢后,他不知曉,被一輛失控的車輛撞了,成了植物人。
在小院的一角有一棵桃樹,在當地叫“血桃”,熟的時候,果實很小,但味道特正,酸甜適中,咬開后,里面是紅色的,像血,要從里面流淌出來似的。但今年樹上的果實不多,再加上干旱,很多果實都掉了,落在地上,干癟著。有的已經發霉變黑,看上去像一個個小煤球。
李妮洗過碗筷后,拿了把掃帚,把桃樹下那些掉落的發霉變黑的果實掃到一起,看上去像一個小墳。她說,看來,今年吃不到幾個桃了。
李玉民說,天旱,開花的時候,就沒幾朵花,現在樹上還有幾個果兒,已經不錯了。你媽說,如果明年還這樣的話,就要砍了,在這個地方種幾架葡萄……我說,也許今年是“小年”,說不定明年就果實累累了呢。你媽說,那就等等看,不行,就砍了。
一個男人從樓門洞出來,喊著,鐵拐李,給我來包煙。能叫他“鐵拐李”的人應該都是熟人,但李玉民想不起來這個男人是誰,他突然覺得渾身的汗毛豎立起來,身體周圍的事物也都發出簌簌的細微響動。他坐著沒動,倒是李妮認出這個男人是和娜娜喝酒的那個。她從貨架上拿了包男人要的煙,遞給他。男人看了李妮一眼,把煙揣起來,走了。李玉民臉色蒼白地坐在那里,身上的血都要凝固了,想喊什么,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他感覺身邊有一股陰冷的氣息,變成了一股風一樣的東西,追趕著那個男人……那男人走了好久,李玉民才緩過來。他對李妮說,妮妮,你看一會兒店,我出去走走。“指南針”也站起來。李妮沒放假的時候,晚飯后都是李玉民遛“指南針”的。李玉民看著“指南針”說,你和你媽在家呆著。“指南針”仿佛也感覺到了李玉民的不對勁兒,它很乖地趴在地上。李玉民拄著拐杖出了院子……
李玉民在巷子里,并沒有看到那個剛剛買煙的男人的身影。他怔怔地站在路中央抽了支煙。一個孕婦身后跟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孕婦看到李玉民,走過來問,李叔,你在這里干什么?李玉民沒聽見,目光還在巷子里搜尋著。孕婦又喊了一聲,李叔,你干什么呢?那個小女孩拉了拉李玉民的衣襟。李玉民啊了一聲,才看到孕婦和女孩在自己身邊。孕婦說,咋啦?李叔。李玉民說,是淑梅啊,沒事兒,沒事兒。你領著“小火柴”干啥去了?淑梅說,小火柴有些不舒服,我領她去醫院看了看,也沒看出什么。對了,李叔,欠你店里的錢,等過幾天老庚回來,就給你。李玉民說,不急的。淑梅說,謝謝你昨天給“小火柴”的棒棒糖。這孩子就是不會說話,如果會說話的話,她一定會說謝謝你的。李玉民說,都一個樓里住著,客氣啥?再說,我也喜歡“小火柴”這孩子。“小火柴”聽懂了似的,用水汪汪的眼睛瞅著李玉民。李玉民說,小火柴,今天沒棒棒糖了,明天,你去店里,我再給你。淑梅說,小孩子,不能老是慣著她的。李玉民笑了笑說,沒事兒。淑梅說,那我們回啦。李玉民說,好,我再走走。淑梅說,回來的是你女兒吧,真漂亮,如果“小火柴”長大了能有你女兒那么漂亮,我就滿足了。只可惜“小火柴”是個啞巴。李玉民聽到淑梅嘆了口氣。
淑梅是二樓租房的,在老陳頭對門。丈夫老庚在外面打工,她一個人帶著“小火柴”。上次,老庚回來,讓她的身體又出了“事故”。
李玉民站在巷子里,天已經黑下來,路燈都睜開了“眼睛”,看上去虎視眈眈地注視著有些空曠的二馬路。他聞到了燒烤的味道,濃重的烤韭菜味兒。小時候,家里是不允許他和弟弟烤韭菜或者蒜皮之類的,說那樣身上會生瘡,沒想到,現在烤韭菜和烤大蒜竟然成了城里燒烤的兩道美味。二馬路的燒烤街取締很長時間了,但還是有一兩家和城管打游擊,偷偷地在角落里擺起了小攤。他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店里走,他的身體盡管有拐杖支撐著,但看上去還是有點兒傾斜,讓他身處的街道也出現向左面歪斜著的視覺。
幾個孩子拿著水槍在玩著“戰爭”游戲。有一個孩子把李玉民當成了靶子,向他的身上射擊,水的“子彈”射到李玉民身上,他回過身,那些孩子嬉笑著,跑開了。他沒有生氣,望著那些孩子,他內心里倒充滿了擔憂。
八
兩天沒看到老陳頭,李玉民倒有些想他了,心里面像少了點什么似的。李妮帶著“指南針”去寵物醫院后,李玉民按捺不住,還是對著樓上喊著,老陳頭,老陳頭。但沒有人回答。倒是“小火柴”從另一側的窗戶里探出頭來,向下看著。李玉民喊“小火柴”下來,要給她棒棒糖,但聽到淑梅對“小火柴”的斥責聲,話里面說了李玉民的壞話。李玉民聽了很生氣,想接過話茬,但想想,還是算了。做母親的如此教育孩子對外人警惕也許是對的,尤其是一個小女孩。“大灰狼”是無處不在的。
李玉民喝了口沏好的茶水,站起來,拄著拐杖,進了樓門洞,來到二樓老陳頭的門前,敲門,邊敲邊喊,里面都沒聲音。他嘆了口氣,下樓,回到超市里。太陽毒得厲害,他已經滿頭大汗,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濕,像第二層皮。他干脆脫了濕噠噠的半截袖,光著膀子,坐在院子里,身后是堆滿了貨物的超市,但還是讓他感覺到空蕩蕩的,心里面像少了點兒什么似的。他抬頭看著老陳頭家的窗戶,找來一架梯子,一只手一條腿向上爬著,爬得艱難,好在只是二樓,他站在梯子上向里面瞧著。他啊地叫了一聲,從梯子上摔下來,摔得很重,在地上趴著。聽到叫聲,淑梅家的窗戶和樓上娜娜、醫生家的窗戶都打開了,看到李玉民趴在地上,問,老李,你咋啦?老李說,出事啦,老陳頭上吊了。你們趕快打電話。他說著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只見窗戶里的幾個人瞬間消失了,可以聽到樓道里他們急促的腳步聲和踹門的聲音。等李玉民拄著拐出現在老陳頭門口的時候,人已經被從暖氣管子上放了下來,躺在地上。一把椅子歪倒在地上。醫生說,沒救了,看來是前一天他就把自己掛上去了。我已經給派出所打了電話,他們過一會兒就來。娜娜、淑梅站在老陳頭的尸體旁邊,“小火柴”從對門的門縫里露出半張臉,在看。老陳頭的屋子里一片沉默。娜娜抹著眼淚。淑梅挺著大肚子說,我身子沉,我得回去了。我受不了這樣的刺激,等老庚回來,我要搬家,離開這里。李玉民說,咋會這樣?前兩天,我們還下棋、斗嘴呢。醫生說,他有什么家人嗎?李玉民搖了搖頭,說,從我搬到這兒來,就沒看到他有家人。醫生說,哦。醫生看了眼娜娜說,你如果沒事,就幫忙跑跑,我們把這個鄰居送走吧。娜娜點了點頭說,好。過了一會兒,警察來了,看了現場,拍了照,確定是自殺。幾個警察把老陳頭抬上車……
關于處理老陳頭骨灰的事情,他們在火葬場里爭論起來。醫生說,沒有家人,我看那骨灰就別要了。娜娜說,畢竟鄰居一場,我還是想要骨灰,隨便撒在山野之間也好。娜娜看了看李玉民,說,老李,你的意見呢?李玉民說,我沒意見。娜娜說,就這么決定了,我一會兒進去撿骨,你們誰跟我進去?醫生看了看李玉民,李玉民也看了看醫生,他們異口同聲地說,我去。娜娜看了他們一眼說,老李,你腿不方便,讓醫生跟我進去吧。
李玉民站在外面等著娜娜和醫生出來,他抽了支煙,望了望火葬場那個聳立的大煙囪,煙霧繚繞著,由濃重的黑漸漸變成清淡的白,像一朵白云了。此刻,一部分老陳頭已經到了天上……
娜娜捧著骨灰和醫生從里面出來。老陳頭的骨灰被包裹在一塊紅布內。醫生之前借了輛車,他問娜娜,去哪兒?娜娜說,就到望城最高的平頂山吧……李玉民和娜娜坐在后座,李玉民不時用眼睛瞟著娜娜手里的紅布,是那么刺眼,刺眼,像一攤隨時都可能復活的流淌起來的血。他們把車開到山頂上,山風習習,很是涼爽。娜娜說,就到山頂的懸崖上吧……李玉民看著有些陡峭的山路,心里面打怵。醫生說,老李,要不你就別上去了。我們撒完就回來。李玉民想了想,說,好吧。你們代我去吧,你們把我的話,帶給老陳頭,就說他終于自由了,享福去了。醫生說,好的。李玉民站在那里,望著醫生和娜娜向山頂的懸崖走去。李玉民又叮囑著說,別忘了,把我的話告訴老陳頭。醫生說,不會忘的。
過了一會兒,可以看到山頂上站著娜娜和醫生蔣付剛。娜娜在上面喊著,老李,我們要把老陳頭送走了。李玉民說,好。娜娜說,開始啦!那些灰一樣的物質,在風中飄散,瞬間就不見了,只剩下山風還在吹動著樹葉,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李玉民對著山谷喊著,老陳頭,你一路走好吧……直到看見那塊紅布在半空中飄著,直到消失,看不到它落在了什么地方。從山上下來,娜娜說,一起去吃個飯吧,總要像那么回事。醫生說,不了,下午我還有班。娜娜說,好吧。醫生說,我把你們送回去。娜娜說,付剛,你們醫院可以弄到胎盤嗎?我想弄幾個吃,都說吃那玩意可以讓人變得年輕。醫生蔣付剛說,不好弄了,現在那些孕婦好像都意識到胎盤是個好東西,都自己留著了。娜娜說,哦。想想辦法,買也可以。醫生蔣付剛說,那我等機會,看看吧。娜娜說,謝謝!醫生蔣付剛說,跟我客氣啥?
醫生蔣付剛把他們送回到超市門口。
娜娜說,老李,我們兩人洗洗手,吃塊餅干什么的吧?我記得以前參加葬禮后,都要有這樣的儀式的。
李玉民說,好。
李妮已經給“指南針”輸液回來,坐在院子里看書,“指南針”趴在她身邊的地上。李妮看著李玉民問,把老陳頭送走了嗎?李玉民說,是的。
娜娜洗了手,從李玉民遞過來的餅干袋子里抓了幾塊餅干,放到嘴里,咀嚼著,咽下去后,說,唉,一個人就這樣……我回家了,突然覺得很累,我想睡一會兒。李玉民說,再坐一會兒吧?娜娜說,不了。我回去沖個澡。對了,李妮,你快畢業了,打算到哪兒找工作啊?李妮看了眼娜娜說,還沒想好,也許會去南方。娜娜說,哦,如果去南方的話,跟我說一聲,那邊我還認識幾個人。李妮說,謝謝。李妮問,你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嗎?娜娜說,看看再說吧。在南方呆慣了,回來后,總覺得有什么東西格格不入了,不是過去的樣子了。但在南方,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還會想這里,其實,想的更多是過去吧,是回憶……
李玉民說,娜娜,那天在你家和你喝酒的那個男的是干什么的?
娜娜說,誰啊?
李玉民說,就是你讓我給你送啤酒,我讓李妮給你送去的那天。
娜娜說,哦,全勝利!你不認識嗎?以前也在這二馬路混,后來搬走了,但還常常回來的。他知道你的,還知道你叫“鐵拐李”。
李玉民說,哦。他嘴里喃喃著,全勝利……全勝利……
娜娜說,有事嗎?
李玉民說,沒事兒,我就問問。
娜娜說,哦。如果有事兒的話,跟他說一聲,在二馬路,他還好使,很多人都給他面子的,他能擺平……
李玉民說,哦。
一晃李妮的假期就要過去了,陸橋北就像蒸發了似的,沒有任何消息。李妮清醒地面對著兩人之間這份隨時都可能破裂的情感。她要做自己,而不是被陸橋北牽著鼻子。至于“指南針”,她想過送人,但看到父親和母親已經把它當成了家里的一員,她就沒說。父親李玉民買了個電動三輪摩托車,他說,如果超市開不下去了,他可以出租摩托車。李妮看到父親是笑著說的,但她心里面酸酸的。這個假期回來,讓她感覺到望城的經濟不如去年了。“指南針”發炎的耳朵打了幾天滴流,治好了。
有一天,一家三口吃晚飯的時候,李玉民對肖美蘭說,你明天歇班吧?肖美蘭說,是啊!李玉民說,那我們關店一天,我拉你們,還有“指南針”去卡爾里海玩一天吧?妮妮也馬上就要開學了,這個學期結束就畢業了,畢業后找工作,這在身邊的日子越來越少了。肖美蘭說,好啊!李妮也同意。
晚上,他們都沒睡好。樓上的老庚回來了,和淑梅大吵起來。老庚說淑梅肚子里的孩子是個野種。他們邊吵還邊摔著各種東西。李玉民想上去勸勸的,但被肖美蘭擋住了。后來,聽到娜娜在喊了,說他們還讓不讓人睡覺了,他們才偃旗息鼓。夜慢慢沉入夜的安靜之中,但還是有什么在蠢蠢欲動。
第二天早上,李玉民開著三輪摩托車,載著肖美蘭、李妮,還有“指南針”,從巷子里出來,正好遇到送快遞的汪海。汪海沖著李妮打招呼,說,你們全家去哪兒啊?李妮說,去卡爾里海。汪海說,哦,你快開學了吧?李妮說,是的。汪海問,畢業還回望城嗎?李妮說,不想回來了。汪海騎著摩托車從他們身邊過去,他背上的老虎紋身張著大嘴,就像要從他背上跑下來似的。李妮說,我一個中學同學,你們知道他有個外號叫什么嗎?李玉民和肖美蘭都搖了搖頭。
李妮說,混球兒。
責任編輯 梅 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