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顏同林
自“五四”白話新詩興起以后,由白話詩而現代詩,自然成為詩歌創作的主要類型;沿此一途,現代詩歌潮流隨著詩歌社團、詩人隊伍的發展、繁盛與更迭而不斷向前涌動,成為一個世紀以來最為顯著的詩歌史圖景。與現代詩歌創作相伴隨的是中國現代詩學的生成與建構,現代詩學理論在傳統與現代、異域與本土的格局之中不斷積累和沉淀,早已蔚然可觀:一方面,現代新詩的發生源自西方詩歌思想的滋養,西方詩學思想被引入中國后,它在新的時空中不斷衍生與變異,形成了嶄新的審美形態;另一方面,中國古典詩學被部分移植到現代中國之后,面對新出的文藝創作時也產生了新的變革。換言之,傳統詩學與西方詩學經常成為互視的雙軸,雙重資源帶來現代詩學日益多樣化、縱深性的宏闊視野。具體到中國現代詩學的個人化獨特建構時,因為不同詩學資源的占有與傾向上具有差異性,追溯現代詩歌創作的隊伍與作品也差異甚大,不同詩評家往往在中國現代詩學大廈面前顯示出了各自的創造性,和而不同成為現代詩學建構的常態。
站在這一高度打量中國20世紀以來的詩學理論陣容,我們不難發現真正直面這一命題而有所作為的詩評大家并不太多,長期在中國新詩重鎮——重慶——掌舵的詩評家呂進,長期耕耘,成就為一位有自己詩學趣味、體系、追求與風格的詩評大家。對此,詩學界也有較多的關注與總結。①在筆者看來,立足于古典詩學資源,借鑒西方詩學資源,承續并融匯成為中國詩學之傳統,則是考察呂進中國現代詩學體系的最佳路徑。
呂進20世紀60年代初畢業于西南師范學院外語系并留校任教,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沉潛與深耕,開始在詩歌理論上初露頭角。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呂進開始在教學之余向現代詩論研究領域轉型,其基礎一是少年時代開始便有寫詩習詩的悟性,二是對中國古典詩學的勤奮研習,三是對新時期詩歌創作現象的歸納與發現。據作者自述,“寫作時不太受那些習見的術語、概念、程式的束縛,往往從感悟出發,從詩歌現象出發,興之所至,隨意涂鴉”,還研究了“王國維的《人間詞話》、丁福保輯《清詩話》、郭紹虞編《清詩話續編》、何文煥輯《歷代詩話》、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編》、梁啟超《飲冰室詩話》等等”。②在系統寫作詩論之前,他閱讀了“五四”以來所能見到的新詩論著,細讀了像黑格爾《美學》之類的外國文獻,正是這樣的詩學素養讓呂進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在中外詩學領域長期積累的另一表現是做了裝了幾個抽屜的大量摘錄卡片和讀書筆記,于是便有了他的成名作《新詩的創作與鑒賞》(重慶出版社1982年版;后多次重版印刷),以此為中心奠定了呂進現代詩學的堅實根基。延后幾年,還有《給新詩愛好者》(重慶出版社1984年版)、《一得詩話》(四川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等著作。
這幾本著作中,以《新詩的創作與鑒賞》產生的社會影響最為顯著。這是1980年代初期寫給新詩愛好者與理論工作者的入門讀物,是一本深入淺出論述新詩理論的詩學著作,現在看來也是詩歌理論界能夠現存下來的重要碩果了。把《新詩的創作與鑒賞》置放于呂進所建構的中國現代詩學體系中加以詳細考察,往返追溯,我們發現它具有起點的重要意義,搭建了這一現代詩學體系的雛形。現代詩學的范疇、特征與傾向,也可見一斑。首先,《新詩的創作與鑒賞》的框架、結構、對象,與呂進后來的現代詩學體系緊密相關,其中對詩的本質的探討首當其沖,詩的靈感、構思、修辭,以及詩的品種、鑒賞等諸多方面也一一涉筆成趣,初具個人化詩學建構的雛形。其中,此書對詩的定義是:“詩是歌唱生活的最高語言藝術,它通常是詩人感情的直寫。”這一定義在為數眾多的詩歌定義中,顯得理性、準確而生動,涉及詩歌與社會生活的關系、詩歌媒介的特征、詩歌與情感的關聯性等三個層面,詩與散文的分水嶺更加清晰明了。詩與散文的文體區別,也由此埋下了伏筆。詩歌是最高的語言藝術,詩歌文體與此密切相關,詩學理論的原點由此生發。
《新詩的創作與鑒賞》在結構上分為本質篇、創作篇和鑒賞篇。相比之下,本質篇與創作篇內容豐富、具體,例證最為豐富,鑒賞篇顯得單薄一些。此書將現代詩歌的文體特征明白無誤地凸顯出來,將詩的定義清晰地進行界定,為以后的現代詩學打下了基礎。現代詩學理論的框架已經水落石出,從定義出發,到詩的內容與形式、詩的靈感與構思,以及詩的修辭與鑒賞原理等,都切入現代詩學的核心命題。換言之,《新詩的創作與鑒賞》作為呂進現代詩學體系的雛型,帶有理論的原創性,個性色彩鮮明。
《給新詩愛好者》是《新詩的創作與鑒賞》的“續集”,對后者未及闡述的比較重要的詩學命題進行了補充與豐富。全書分為四輯,分別是詩論之頁、詩話之頁、詩評之頁和詩人之頁。詩的虛實、詩家語、情與象、詩的想象等議題都有所展開,涉及的現代著名詩人專評有近十位。《一得詩話》則是詩話體,也是以具體詩作為討論對象,涉及意象、用事、結構、修辭、類型等多個方面,特別對詩的藝術技巧討論最為充分。這些論述,具有以下特點:一是將詩學理論建設與現代詩歌創作作為并行不悖的兩條線索對待,理論與創作相協調,在新詩文體理論上進行突破。二是堅持詩論本身應有藝術文采一說,棄絕枯燥的空論,用詩一般的語言去揭示詩的秘密。三是從內部研究中國新詩本質、特征和規律等理論,在理解新詩作品和中外詩學精髓的基礎上,以詩歌本質和語言方式為核心來營造。“呂進之崛起于新時期以來的中國新詩理論界,以其系統性、現代中國的、開放的詩歌理論成為中國現代詩歌界的佼佼者,正是時逢際會。”③這一論述涉及呂進現代詩學體系建構的時代背景,可謂一語中的。
當然,最為重要的是呂進的現代詩學體系源自他對現代詩歌的獨特理解和中外詩學理論的滋養,在理論建構、延伸、完善上處于一個動態的過程中。這一現代詩學建構之路,伴隨著階段性的詩學著作問世而不斷延伸,越到后面也就越成體系,也越具有開放性品格。
在現代詩學領域經過長達十幾年的跋涉與探險之后,呂進于20世紀90年代初又寫出了他的代表作《中國現代詩學》(重慶出版社1991年版;1995年再版)。“《中國現代詩學》力求溝通中國傳統詩學和現代詩學,在‘通’中求‘變’;力求融合中國現代詩學和西方詩學的精蘊,在‘博’中求‘新’。”④這一定位十分明晰也很關鍵。在剖析自己的現代詩學路徑時,呂進認為:“搞了幾十年詩學研究,我還是喜歡運用前概念,力求在我的詩學理論中保持詩的新鮮和魅力,更感性更詩意地去把握詩歌現象”,“我從來不佩服遠離文學現象的概念游戲,也從來看不起干癟枯燥的八股章法。”⑤類似的說法還比較多,這里就不一一摘引。
由上可見,全方位參與到現代詩的創作與理論中來,以詩化的方式將現代詩學進行高度提煉,是呂進現代詩學建構的主要手段。作為內容博大、體系嚴密、風格統一的現代詩學體系,在當時實屬鳳毛麟角之作。正如作者在此書“后記”中所言,是自己“十余年的新詩研究的學術生涯的第一個句號。它是一個階段的終了。一個比較完整而又盡量求實的理論體系提出來了”。
略為往前追溯,呂進除了主編過多種詩歌鑒賞詞典、詩歌選集之外,1990年他還在花城出版社出版過《新詩文體學》一書。以前的種種現代詩歌理論,統一含納在新詩文體學概念之下,到了《中國現代詩學》這一階段便只剩下了一些立論或資料。可見,《中國現代詩學》含英咀華,明顯向前跨越了一大步。從內容來看,全書一共十九章,以抒情詩為中心,圍繞語言方式進行理論體系的建構。涉及的詩學據點有抒情詩的審美視點與特征、藝術媒介與生成、傳統與軌跡、分類與風格,以及作為抒情詩人的修養、個性等諸多方面。其中,這一現代詩學體系核心的觀念是:在詩與現實的審美關系上,提出詩的內容本質在于它的審美視點(即觀照方式);在藝術媒介上,提出詩的形式本質在于它的語言方式。除了這兩個最為關鍵的理論樁基外,還有以下一些“新說”:譬如詩歌的修辭方式本質是虛實相生,以審美視點和語言方式作為詩的分類標準,音樂性、彈性和隨意性是抒情詩的媒介特征等。此書還提出了對詩的靈感、詩的軌跡、詩的風格諸多方面具有創新性的論述。
從橫向比較的角度來看,20世紀90年代研究中國現代詩歌的詩論家,幾乎還沒有類似《中國現代詩學》這樣完整、獨創的現代詩學體系。與詩論家大多善長詩人論、作品論不同,呂進的現代詩學體系以理論建構見長,具有超越、抽象、精細的特征。雖然作者也十分熟悉現代詩歌史上的詩人與作品,但善于理論提煉與精細概括,善于整體化而不是個案化,具有與眾不同的理論家風度。細讀其章節,則是宗法中國古典詩學,以現代詩歌作品為底座,以感悟、經驗、印象為肌理,作者走的是一條通往傳統詩學的道路。在中國現代詩論的范式中,眾所周知艾青的《詩論》與朱光潛的《詩論》雖然題目一樣,但處理詩歌現象的方式截然不同,分別代表著詩人論詩與理論家談詩的路徑。艾青作為現代著名詩人,他的詩論是建立在感性、經驗的基礎上,不太注意體系嚴密、科學準確,他是將詩保留為詩,直覺、印象式的成分居多。朱光潛作為理論家談詩則是智性的、演繹的,倚重分析、判斷與推理,是將詩化為學術研究對象來展開邏輯推演。呂進的中國現代詩學建構,則雜糅了兩者之長,偏于詩人論詩的取向,又適當兼顧理論家論詩的精華。——他是介于詩人論詩與理論家談詩之間,既有詩人談詩作為基礎,又比較游刃有余地結合理論家談詩的理路,其優劣得失也均系于此。
呂進在推出《中國現代詩學》一書以后,在詩學體系上沒有繼續以前那種成體系、有規模、有創新的集大成之作的方式前進,而是以論文集、論文的方式創新性地進行現代詩學的不斷實踐與延伸,顯得日益豐厚與繁復,在篇什與文字數量上則有數倍之多。其中擇其重要的詩學著作,計有《呂進詩論選》(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文化轉型與中國新詩》(主編,重慶出版社2000年版)、《對話與重建——中國現代詩學札記》(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現代詩歌文體論》(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20世紀重慶新詩發展史》(主編,重慶出版社2004年版),《中國現代詩體論》(主編,重慶出版社2007年版),《呂進文存》(共四卷,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重慶抗戰詩歌研究》(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20世紀中國現代詩學手冊》(主編,巴蜀書社2010年版)、《落日故人情》(巴蜀書社2015年版)、《現代詩學:辯證反思與本體建構》(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呂進重要詩學論文精選》(重慶出版社2018年版)……此外還有數量較多的主編的詩集詩選,以及其他詩文集子。這些論文集或主編的著述,或者是新舊結合,或者是新作匯集,數量甚多,展開的詩學話題也自然十分豐富。至于發表的單篇詩學論文,則有三百多篇的體量,是十分復雜的審美存在,其中既有《星星》等詩刊專欄形式的呈現,也有包括在《文學評論》《文藝研究》《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以及海外重要報刊上刊載的形式,整體上都是圍繞現代詩學的多重建構,影響力甚大。這一些論著都是呂進在中國現代詩學建構道路上的再出發,是立足現代詩歌思想與藝術相結合的智慧結晶,其中有以下幾個詩學理論維度的縱深開掘最為顯著。
一、善于立足腳下的土地,強化現代詩學的時空體驗。中國現代詩學理論的發展與建構,存在一個在不同時空中本土化與現代轉型的問題。中心與地方的對立并不是完全被動的局面,而是在各自文化地域之中有自身的創造性與獨特性,它是開放的,也是各自為中心的。居于西南重鎮重慶,呂進在現代詩學與地理關系上的領悟一直并不遜色,重慶乃至大西南新詩的繁盛,事實上也一直為呂進的現代詩論建構提供了特殊而充分的養料,站在全國的高度,剖析大西南詩歌與詩論的創作,全方位聯結全國詩壇,一直是呂進現代詩學理論輸出的理論模式。譬如主編《20世紀重慶新詩發展史》,對何其芳、方敬、沙鷗、梁上泉、傅天琳、李鋼等眾多詩人的關注與評析。《重慶抗戰詩歌研究》《大后方抗戰詩歌研究》等著述也是同樣如此。呂進的現代詩學視野從重慶出發,但并不意味著畫地為牢,并不以地域的局限來限制自己的詩學發展,這是十分難得的。
二、堅守上園詩派的詩學主張,在穩健、傳統、明朗、中國化詩學道路上領跑。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現代詩學研究有傳統派、崛起派與上園派三足鼎立之說,上園派居于傳統派與崛起派之間,兼取兩者之長,其局限也多半系于此。上園派的詩學主張是在縱的繼承的基礎上適度地實現橫的移植,其中“縱的繼承”指繼承中國優秀詩歌傳統,使其發生現代化的改造;“橫的移植”是借鑒汲取外國詩歌藝術,在本土化上用力,這樣在古今、中西詩學上有所融通,詩學風格比較穩健。在激進與保守之間,往往持一個中性、客觀、兼容并包的立場。幾十年來,呂進與中國詩歌界來往密切,詩人論、作品論等文體寫作互為補充,有益地發揮了各自的作用。從聞一多、艾青、臧克家、牛漢、何其芳、賀敬之,到20世紀80年代的舒婷、葉延濱、雷抒雁、劉章,以及一路追蹤到海外的余光中、彭邦楨、薛林、文曉村等一大批詩人身上,都體現了呂進為現代詩學大廈添磚加瓦的速度與激情。以上涉及的詩人隊伍或他們的經典作品,或是不斷刷新淘汰,或是刪繁就簡,在呂進的現代詩學體系中尋找到了合適的位置。近幾年來,《歲月留痕》《落日故人情》等懷人憶舊文集的出版,漫話詩壇軼事,回憶人際交往,點評詩人詩風,暢談詩作優劣,使呂進的現代詩論寫作有了更多人情的溫暖和人性的閃光。
三、直面新詩發展的重要癥結,善于抓住新詩發展中的主潮與傾向來立言,這是另一個現代詩學建構的向度。呂進一直不斷追蹤學術前沿與熱點,勾勒出中國新詩發展的軌跡,站在一個持續性的立場上提出創見,給詩壇一股股清流。譬如在文化轉型中把握中國新詩發展的方向和力量,高屋建瓴地提出新詩三大重建主張(即詩歌精神重建、詩歌文體重建、詩歌傳播方式重建),都可以說是振聾發聵之舉。正因為這一立場,呂進不斷豐富、拓展與完善自己的詩學主張。從語言方式到視點特征,從詩人論個案到詩集序跋,從現代新詩到當下詩潮,從詩歌到歌詞,以及討論詩歌的敘事與抒情、性別與詩學、大眾與小眾、域外與本土等諸多議題,都是順著現代詩潮的涌動而向前不斷延伸,都是促進現代詩歌主潮的進一步挺進與開掘。進入新世紀以來,呂進又適時提出新時期詩歌中“新來者”命題,以及“新詩二次革命”、對話海外華文詩歌、詩歌文化與時代精神等核心話題,是現代詩學體系的不斷擴容。
呂進創建的中國現代詩學具有鮮明而獨特的學術品格:首先,充滿歷史唯物主義的辯證色彩,強調客觀性、相對性。從一開始呂進的現代詩論包括詩潮論、詩人與作品論在內,都帶有自己的傾向性和選擇性,但是他沒有從偏愛走向偏廢,而是尊重現代詩歌的發展規律,從中抽象出帶有本質論的內容。在看待不同詩歌現象時,善于從正反辯證方面看待問題,破立結合,張弛有度。譬如《新詩的創作與鑒賞》中,在辨析“詩如畫”與“詩與音樂等質”這一觀點時,認為“詩是畫的‘降低’”,“但它更是畫的‘提高’”;“詩是音樂的‘降低’”,“但它更是音樂的‘提高’”。這樣的論述顯得客觀、全面,也貫注著自己的主張與趣味。又比如《中國現代詩學》中關于抒情詩語言,一切好詩均可用“有”“無”加以概括,或是有詩意,無語言,或是有功夫,無痕跡。其次,具有兼容并包的品格,呂進總體上主張詩歌發展的多元化,不主張單一化,認為后者會導致詩運的衰落。在中/西、傳統/現代、詩/非詩的比較中也體現出一種歷史意識。呂進為他人著作或詩集作序甚多,雖然對現代主義、先鋒性的詩歌或史論有所不及,但這不妨礙他自己發自內心的欣賞與認同,如在一篇關于現代主義詩歌史論的著述序言中,他曾稱:“這是一部我寫不出的書。”“我和我的同齡人基本上是屬于即將逝去的世紀。下個世紀屬于王毅們。”⑥即使對朦朧詩以及后續的先鋒詩歌相對關注較少,但也對一些詩人有所涉及,沒有輕視、敵對之意。又比如作為中國第一家新詩研究機構——中國新詩研究所的負責人,一直尊重學生的詩學道路選擇,兼容各種聲音的出現。再次,體現出親切、含蓄、厚實的詩學格調,表現在語言上是注重文采,用語幽默、輕松、睿智,在立論上則力求穩妥、厚實,不故作高深,也不晦澀難懂。呂進的詩論文字,標識度很高,即使遮住作者名字也能讓人辨認出來,是因為作者一貫嫻熟自如地雜糅了理論家談詩與詩人談詩的特點,不枯燥不單一,時時可見鞭辟入里之見,含蓄親切的美學風格早已形成。
呂進已逾八十高齡,一生都以中國現代詩學建構為己任,他有自己的主張、自己的園地,從中見出作者的趣味、格調、胸襟。立足當下,不崇洋媚外,也不食古不化,其建構的中國現代詩學有特殊的價值與啟示意義,首要是對生命個體“人”的研究。著名學者王富仁曾論述過中西文化交流中現存的二元對立的模式,“有一個最不可原諒的缺點,就是對文化主體——人——的嚴重漠視。在這個研究模式當中,似乎在文化發展中起作用的只有中國的和外國的固有文化,而作為接受這兩種文化的人自身是沒有任何作用的,他們只是這兩種文化的運輸器械”,因而王氏大聲呼吁“人是有創造性的,任何文化都是一種人的創造物,中國近、現、當代文化的性質和作用不能僅僅從它的來源上予以確定,因而只在中國固有的文化傳統和西方文化的二元對立的模式中無法對它自身的獨立性做出卓有成效的研究”⑦。著名比較文學專家曹順慶曾認為自“五四”以來“中國現當代文藝理論基本上是借用西方的一整套話語,長期處于文化表達、溝通和解讀的‘失語’狀態”⑧。對文化主體的漠視,以及文論中“失語癥”現象,其實就是對人的研究沒有真正充分化。——中國現代詩學理論的建構,需要更加重視詩人這一主體的研究,與詩人們促膝交談,深入詩人的內心與靈魂,才能在作品中找到兩者的共振點,這樣的詩論文字才能真正做到思想交鋒,才能永葆精神之樹長青。知人論世,文如其人,是中國古典詩學的傳統與精髓,像呂進現代詩學賦予了新詩話的特征一樣,都離不開對人的觀察與思考。最近數年之中,古稀之年的呂進對中國詩壇不同知名詩人的回憶與書寫,也是這方面的一個顯著反映。
呂進這一現代詩學的價值之二,是作為參照系的審美存在。中國現代詩學的建構是相對性的存在,在“現在”“過去”與“未來”的時間維度上構成一種平等的對話關系,這也是詩學作為傳統力量的呈現,在互視中傳統不斷向未來纏繞著生長。盡管中國現代詩學的歷史進程中,會出現走上歧路的現象,但傳統本身“闡釋變體鏈”的主流并不可能被掩藏、被扭曲。我們要懷著歷史意識,不但要理解其過去的過去性,還要理解過去的現存性,包括理解未來的歷史延伸性。呂進關于新詩的創作與鑒賞、新詩潮流的失重與逆向、審美視點與語言方式的建構、中外詩壇的比較與差異化、新詩歷史的二次革命與三大重建,諸如此類詩學思想,都是立足中國現代詩歌發展的理論提升。一種現代詩學體系聳立在詩壇上,作為參照系的存在就像一面旗幟一樣有前后左右的對照與比較,正如他在《中國現代詩學》中所說:“一部優秀的詩學論著必然會改變、調整以往的有關論著的傳統價值和傳統位置。”⑨一個詩論家,一種現代詩學體系,又何嘗不是如此?!
著名詩人臧克家與呂進過往甚密,其生前曾以“以詩人之心論詩,自然知其意義與甘苦”10來稱許呂進的詩論。四十多年過去了,呂進一直沒有止步,仍然為中國現代詩學這一大廈搖旗吶喊。接續傳統,融化新知,這一道路是漫長的也是曲折的。中國現代詩學的百年歷史,從晚清、“五四”陸續起步,歷經不同歷史時期,在不同詩評家手里,既有高峰也有山谷,在巔峰與山谷之間還有遼闊的盆地。面對一個世紀復雜、變化的現代詩歌與歷史,不同時代的詩歌理論家運用各自的立場、觀點、方法,與詩潮、詩人與詩作多重對話,均有各自的理論創新與詩學總結,而呂進躋身其間,建構出個人化的中國現代詩學體系,顯然是一個獨特性而標出性的審美存在。
①代表性的文章如傅宗洪:《一部“通”中求“變”的詩學論著》,《詩刊》1992年第12期;蔣登科:《呂進與中國現代詩學的體系建構》,《西南師范大學學報》2000年第5期;陳衛:《詩化人生:呂進1980年代以來的詩學活動》,《西南大學學報》2011年第1期;熊輝:《西方美學觀念的轉換與中國現代詩學體系的建構》,《重慶工商大學學報》2011年第3期;張德明:《論呂進詩學話語的“詩話”特征》,《西南大學學報》2013年第4期;向天淵:《呂進詩學思想的方法論啟示》,《星星·詩歌理論》,2018年第29期。此外還有阿紅、袁忠岳、鄒建軍、古遠清、周曉風、張中宇、趙心憲、江錫銓、曾心、王珂、雷斌等一大批學者的評述文章,不一一列舉。學位論文有董莎莎:《論呂進詩學的學術來源》,西南大學碩士論文,2011年;著作有張德明、姚家育:《呂進詩學研究》,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
②呂進:《守住夢想——我的學術道路》,《東方論壇》2008年第6期。
③蔣登科:《對呂進詩學體系的簡單理解》,呂進:《對話與重建》,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393頁。
④呂進:《中國現代詩學》,重慶出版社1991年版,第1頁。
⑤呂進:《呂進文存·后記》,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582頁。
⑥呂進:《新入新世紀——序王毅〈中國現代主義詩歌史論1925—1949〉》,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5—7頁。
⑦王富仁:《對一種研究模式的置疑》,《佛山大學學報》1996年第1期。
⑧曹順慶:《文論失語癥與文化病態》,《文藝爭鳴》1996年第2期。
⑨呂進:《中國現代詩學》,重慶出版社1991年版,第382頁。
10臧克家:《呂進的詩論與為人》,《臧克家全集》第十卷,時代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49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