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陳瑞琳
去國多年,煙雨學壇,終于初心不改,再回到當代文學的故園。
20世紀90年代開始研究海外華文文學,近年來回國講學的主題也是由此展開。有一次在陜西師范大學演講結束,送我的是一位靦腆的女博士生,她來自陜北,名字叫鐘海林。我們在車上討論她的博士論文選題,她告訴我要寫嚴歌苓,語氣很堅定。我心里有些心疼她,因為深知這個選題難度比較大,但海林說她并不怕苦,一定要啃下這塊硬骨頭。
海林的導師是程國君教授,是國內投身海外華文文學研究的一位開拓者。這些年國君教授一直在這個嶄新的領域嘔心瀝血,著書立說,發表了大量具有深度的學術論文,海林受其影響熏染,深得導師的治學理念,也因此有了鉆研嚴歌苓的底氣和底蘊。
2019年,我得到好消息,鐘海林的博士論文答辯順利通過。很快,她傳來了這部將近20萬字的書稿——《嚴歌苓小說的文體研究》。我幾乎是迫不及待,也是一口氣讀完,心里既是感動,也是欣慰,她真的是啃下了這塊又大又硬的骨頭。
在當代漢語作家中,嚴歌苓的確是一個獨異的存在,不僅在中國,在世界的華語文壇上,她也是一個攜風帶雨的獨行俠。在國內學界,以嚴歌苓創作為主要研究對象的專著有《女作家嚴歌苓研究》《跨文化視野下的嚴歌苓小說與影視作品研究》《嚴歌苓小說敘事三元素研究》《傳媒時代的文學存在:以嚴歌苓的創作為例》《嚴歌苓小說的敘事倫理》以及《嚴歌苓論》等,博士論文有《跨文化視野下的嚴歌苓小說研究》《嚴歌苓小說研究》《嚴歌苓:文學的舞者》、《論嚴歌苓新移民小說的跨域書寫》《嚴歌苓小說論》等,以嚴歌苓作品為研究對象的碩士論文及期刊報紙發表的論文則多到無法統計。從宏觀來看,其中關于嚴歌苓小說的主題、人物、語言及傳播、接受的研究成果較為集中,卻還沒有系統的關于嚴歌苓小說文體研究的成果,這一點正是嚴歌苓小說創作所取得的一個突出藝術成就,不容忽視。
關于嚴歌苓的創作研究,很容易陷入斑駁復雜的迷宮,研究者需要找到一個高屋建瓴的支點,才能綱舉目張。鐘海林的《嚴歌苓小說的文體研究》,正是找到了這樣一個居高臨下的支點,既能展現文本研究的重要性,也能在文體學的意義上突出嚴歌苓小說的審美價值和藝術成就。尤其是在異域文化的參照下,來分析嚴歌苓小說的文體演變,無論對當代中國文學還是對海外華文文學都具有非常重要的開拓意義。
早年曾經讀過郭寶亮的《王蒙小說文體研究》,鐘海林認為:“他的研究重點是從王蒙小說的語言形式切入,從小說的外在形式進入到作者的內心世界,進而再到文化語境中文化精神的探討。”《嚴歌苓小說的文體研究》一書則別具一格,作者是從嚴歌苓小說的宏觀表現方式入手,進而找到了嚴歌苓小說的史詩品格和女性意識,可謂獨辟蹊徑。
鐘海林在她的研究中這樣概括嚴歌苓的小說:“她的小說因內涵豐富深邃、類型豐富多樣、創作手法靈活多元、語言細膩清新而大受讀者歡迎。和同時代作家相較,嚴歌苓小說的風格獨具特色。她從女性立場出發對人性善惡所進行的揭示是十分犀利、深刻的。她的作品也彰顯了女性、母性意識,語言常可觸及人的心靈隱秘和柔弱之處,因而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最難得的是,嚴歌苓以求變求新的精神進行著小說文體的創新。她的每一部小說作品都帶有文體實驗與探索的印跡。她多樣化的文體展示著小說的無限可能。” 在這里,鐘海林提出了“嚴歌苓文體”這個嶄新的概念,可謂是一個創舉。
關于“嚴歌苓文體”,鐘海林先以小說內容分類,分為史詩體和女性文體兩大類。她歸納的“史詩品格”小說具有反映生活內容寬廣、歷史跨度長、人物眾多和故事曲折的文體特征;“女性文體”則滲透著強烈的女性意識,關注女性的生存狀態、女性命運、女性體驗、女性的精神世界等。史詩品格和女性意識,再加上多種敘事手法的運用、豐富意象的營造、靈動的語言等,一起構成了“嚴歌苓文體”。她的這個概括既有高度,也有深度,確實達到了“綱舉目張”的效果。
在鐘海林的研究中,她認為嚴歌苓一直在尋求小說文體的創新。縱觀嚴歌苓的小說,有的是多線復合結構為主,小說中套小說或者是多個故事并進;有的是將順序與倒序交錯進行;有的是敘述人稱和視角靈活使用,常常采用多重人稱或視角并用或自然切換;還有的小說具有強烈的畫面感、動態感,有大量透析人物靈魂的大段心理描寫;此外,還有的作品是吸納多種小說文體形式于同一文本之中,成為混合性文體。這些創新的手段都大大增強了小說的審美效果。
難能可貴的是,鐘海林不僅揭示了嚴歌苓小說的文體觀念和創新,還特別運用了文本細讀、文化批評、歷史研究、比較研究等方法來分析嚴歌苓小說的文體特點。從體式、結構、敘事、語言等文體因素著手,以多個單篇文本案例的分析為基點,系統地勾勒出嚴歌苓小說文體的多樣化展示及動態變化規律,從而得出了一系列重要的學術結論。
特別具有挑戰性的是,鐘海林把嚴歌苓的小說文體與具有代表性的中國當代大陸作家以及海外作家的小說文體進行了對比分析,指出了嚴歌苓單篇小說文體與其他優秀作家單篇小說文體的高下優劣,以及他們各自對小說文體的獨特貢獻。與此同時,她也注意到了影視劇本的寫作及小說改編對嚴歌苓小說文體的流變所起到的作用。
通讀全部書稿,作者一方面全面闡述了嚴歌苓小說文體的脈絡和意義,包括現當代小說的主題演變與發展,另一方面也努力探討了 “嚴歌苓小說文體” 之所以形成的各種因素。清晰地指出了時代變遷是其外部原因,作家的創作心理以及小說文體自身的變化和發展是其演化的內部原因。有些可惜的是,在這個“作家創作心理”頗有新意的部分,作者未能繼續深入探討,從而導致了某種遺憾和不足。
在我看來,深入討論“嚴歌苓小說文體”的內部因素,需要看到嚴歌苓創作的一個核心宗旨,那就是“直面邊緣人的人生”。當年她奔走異國他鄉,有新世界的驚喜,更有邊緣人的失落,有掙扎,有委屈,有收獲,也有痛楚。在這里,幾乎所有的移民作家都將面臨作為“邊緣人”所遭遇的尷尬境遇。嚴歌苓的貢獻正是在于她能夠穿透“邊緣人”表層的喜怒哀樂,從而進入人物心理痛苦的深層,在“人性”的普遍意義上表達出更加遼遠的“苦難意識”。
說到“邊緣人”的“人的故事”,就接近了嚴歌苓在世界觀、價值觀的成長轉變以及由此對嚴歌苓文體變化所產生的影響。正是因為嚴歌苓在世界觀、價值觀上的不斷探索,才導致她在小說中所呈現的一個個重大突破,最終抵達了“文學對歷史的勝利”。
回看轟動文壇的《第九個寡婦》以及《小姨多鶴》等作品,里面所講的故事已不僅僅是跨“歷史”,而是跨“國籍”。人們驚奇地發現,嚴歌苓的創作,已經跳出了所謂的政治判斷,即所謂的“是非觀”的判斷,無論是《第九個寡婦》里的王葡萄還是《小姨多鶴》里的竹內多鶴,嚴歌苓要表現的是一種“個體”生命的存在形式,她要突出的是人,而不是時代,她是在“人性與環境的深度對立”中,展現出“文學對歷史的勝利”。
再說“文學對歷史的勝利”,這個重要的命題是來自嚴歌苓移民之后的審美哲學。1990年,嚴歌苓在芝加哥哥倫比亞藝術學院攻讀文學寫作碩士學位。在那里,與其說她是在接受嚴謹的英文寫作訓練,不如說她是在吸收西方世界“文藝復興”以來關于“人”的價值判斷精華,同時她也開始思考西方社會看待“東方人類”的歷史文化視點。正是這些精神源流的滋養,主導了嚴歌苓此后的小說總是充滿了對“人性”本色的深層關懷,挖掘著人性在各種時空磨礪下的扭曲和轉換。由此,嚴歌苓形成了她自己獨特的“文學對歷史的勝利”。
鐘海林博士已經看到了嚴歌苓的人性探索與她的小說文體之間的關系,也觸摸到了作家的心理世界與文體之間的隱秘紐帶,例如小說家的成長個性、文學氣質、哲學觀念等,只是未能就此充分展開,殊為可惜。
作為最早在海外成名的中國大陸當代新移民作家,嚴歌苓血液里的敏感纖細,早早就積蘊了少年老成的人生感悟。海外生命的“移植”,又讓她那熱愛文學的深根忽然嫁接在飽滿新奇的土壤之上,異域生活的切換和重塑,全面地激發了她潛在的創作才情。因為擺脫了早期創作的許多心靈羈絆,她的筆才游刃有余地步入了一個信馬由韁的新天地,閃爍著一種“自由作家”所獨有的精神特質。究其根本原因,是她的生命洗禮帶來了心靈上的脫胎換骨。在西方,她看到了知識分子注重的是個人,他們在乎的是對個人的關懷。這種根深蒂固的人文主義觀念深深地影響了嚴歌苓,遂使她后來的創作不僅浸染了西方小說的細膩和流動,而且在審美判斷上走向了一個新境界。
一個作家藝術個性的形成,必然來自她獨有的人格建構。人格建構中有她所經歷的時代的熏染,更重要的是來自作家個人獨特的人生體驗。在嚴歌苓的人格建構中,鮮明地刻著兩個烙印,一個是生命的苦難意識,另一個是她對情愛世界的悲觀體驗。在我看來,前者來自于她所經歷的時代,后者則來自于她個人苦澀迷離的情感經歷。
回頭看嚴歌苓的小說,其突出的特點就是客觀、冷漠,曖昧而充滿歧義,她很少表現人生的“柳暗花明”,她的筆下雖然也是“風情萬種”,但終極的歸宿依然是憂傷深重,只是這“憂傷”如此冷靜、如此博大、如此凄艷美麗。她筆下的人物,無論身份如何,卻都是“清醒逃離的出走者”,他們滿懷希望,他們頑強生存,他們夢醒破碎,他們無助哀嘆,甚至絕望失憶。
此外,人生之苦莫過于“情”苦。在嚴歌苓看來,紅塵碧海,無非男女,“愛既是快樂也是痛苦”,所以嚴歌苓筆下的愛情大多都是“痛苦”的產物,例如她的短篇精品《無非男女》和《女房東》。她筆下的愛情,總是在表達一種兩性相隔的絕望,在一種“不可能”中展示人性所具有的強烈張力。《非常男女》表現的是現實中人與人無可逾越的障礙,《女房東》所表現的則是兩性之間的遙不可及,其中的“冷靜”和“憂傷”可謂深入骨髓。嚴歌苓贊美“愛情”,但她認為女人對“愛”的體驗與男人并不相同,她筆下的“女人只有通過自我犧牲后才能得到愛情”,所以,在“情”與“欲”的掙扎中,女人更多具有悲劇的色彩,如《人寰》中的“我”、《扶桑》中的扶桑等。她在小說中對“情感悲苦”的種種探討,歸根到底還是對人性內涵的終極關懷。
當然,關于嚴歌苓的研究,目前還在開拓期,也可說方興未艾。在此特別祝賀鐘海林博士在嚴歌苓小說文體創新領域取得了如此不凡的好成績。她的這個研究不僅對海外華文文學和中國大陸當代文學有著重要的參照價值,而且對漢語新文學如何走向世界,都具有非常特殊的意義。
陜西師大李繼凱教授在他的《近代文體嬗變》一文中曾指出:“文學文體也是有其‘生命’的,需要不斷吐故納新、磨合再造。”此話真是切中要害,一個好的作家,首先就應該是一個“文體”的探索者和開拓者。嚴歌苓的“文體”實踐,最突出的就是一個“變”字。她是如此渴望與眾不同,在漢字組成的方陣里,她得以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