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凱旋
那一日,我親眼看見一位身上滿是灰塵的工人,在我家祖宅的一面墻皮斑駁脫落的院墻上用鮮紅的油漆狠狠地寫下了一個大大的“拆”字,隨后又信手畫了一個并不怎么圓的圈。他戴著黃色的安全帽,穿著布滿灰塵的迷彩服,腳下蹬著臟兮兮的鞋子。他當然不是藝術家,所以他并不想追求完美,寫“拆”字只是他的工作,寫罷這一家,還有很多家在等著他去一展身手。寫罷之后,他就飛快地健步離開,順著街道消失在拐彎處。
我應該知道,打從筑基夯土開始,再到工匠們把散亂的磚瓦排列成有序的圖案,其實就已經意味著毀滅將要在未來的某一個時刻到來,只不過沒人知道將在何時以何種方式發生。沒有一座宅院,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抗拒這種命運。這座宅院,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住客,但他們從來都不是這座宅子的主人,因為他們總是先宅子而遠去。而我才是這座宅子真正的“主人”,因為我親眼看見了它被鮮紅的漆料宣判了死刑。
我試圖采用文字這種薄弱的形式來記錄一座極為普通的宅院的生與死。盡管我知道所有事物都將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任何阻礙它的行為都是徒勞,然而我終究不忍,不忍這所宅院就此陷入時空的荒蕪。我希望在歷史的空間中給它留下一個坐標,標記一個時代和一群人。
有一段時間的夜晚,經常會有一些陌生而又熟悉的人闖入我的腦海中,他們紛紛雜雜向我講著這座宅子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