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夠

●馬 德

一個人，在你危難的時候，想起的，全是你的好，必然是良善的人。他這么想的時候，悲憫心正在發生，同時被激發的，還有愛和道義。

這一刻，你看不到星光，但一顆心在璀璨。

如果對方選擇繞道而去，甚至連道都不用繞，直接視而不見的，必然是自私到徹底、冷漠到骨子里的人，這一刻他剝去偽裝，呈現出本質的寒冷。至于那些看你笑話，恨不得再踩上一腳的，是這個世界歹毒的人，他們的刻薄和冷酷，源自惡的本性。

親近第一種人，遠離第二種人，最好不要與第三種人有交集。問題是，生活中，我們常常被后兩種人蒙蔽，又時不時地傷了第一種人的心。遺憾就在這里，我們在最該感恩的地方浮光掠影，在最該交割的地方又糾纏不清。

如果一個人活到最后，連良善的人都說不出什么好來，就活得十分失敗了。無論他在物質世界得到過多少，都會是人格世界的窮人。窮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天下熙來攘往，卻沒有一個愿意跟你交心的人。

也因此，在窮人世界做一個“富人”，比在富人世界做“窮人”有意義。當然了，對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來說，意義是荒謬的，實惠才是一切。

終有一日，時間會為我們揭開一切。然而，好多人早已錯過，好多事留下了悔恨。光陰為我們準備好了所有答案，卻扔得遠遠的，讓我們窮盡一生去追尋。

有一句話概括得好：活久見。是的，想看到的，不想看到的，都將看見。一輩子的滋味盡在其中：曾經信任和欣賞過的，業已淪陷和顛覆；看不到盡頭的折磨和煎熬，漸次湮沒和平靜。活久見，不是看到了因緣果報，而是看到了煙消云散。——這才是生命意義上的終極勝利。

在彼此的關系上，知道人心是什么樣，比明白誰欠誰的更重要。因為，當你看懂了人心，那些該要的也就沒有必要要了，那些想生的氣也就沒必要生了。在對等人心那里，你拿出多少，就會得到多少；在不對等的人那里，你拿出多少，就會讓自己痛苦多少。

凡是出手時，在心里手里掂量再三的人，即便最后拿出來了，也不會快樂。因為這種糾結和掙扎，會在此后在心底持續和放大。真正的大度，沒有這樣掙扎的過程，也就不會有計較的未來。

跟痛快的人交往，未必得到的多，但一定拉扯得少。彼此簡單，就是最好的坦誠相見。以本真相見的結果是，你最終得到的，是予你以本真的另一個人。

我不認為，有些東西，得到了就會改變什么。人的改變，恰恰是在沒得到的時候，無論是變好，還是變壞。

更何況，得到了，說不清將是痛快還是痛苦。在更長的時光長廊上，有時候放下執念比得到利益，更容易讓人收獲愉悅。

因為有了更多的錢，家庭分崩離析的多了去了。因為走上更高的權位，最后掉了腦袋的人多了去了。錢權本身不會害誰，無法駕馭的欲望卻可以摧毀一切。

中庸才是大道。中庸的本質不是不追求，而是有夠。我理解的有夠是，衣食無憂時有夠，衣食有憂時也有夠。如果用三個字來描摹的話，就是：不下作。

人在欲望滿足不了時會生是非，欲望滿足了，也會生是非。所謂不下作，就是能很好地控制自己，餓時有骨氣，飽時有靜氣。當然了，收斂住自己是不容易的，這需要匹配的智慧，也需要淡泊的心性。

中庸之道，不是誰都能抵達的。有時候，人已經站在了很高的地方了，靈魂卻始終逗留在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