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化時期農民集體意識的“生成”

[摘要]農業合作化運動實質是改造農民的過程。在中國共產黨政治宣傳、政策教育、典型示范、國家援助等一系列動員措施的影響下，農民的內心與行動均發生了變化。北京郊區作為全國農業社會主義改造的典型示范區，對其轄區農民集體意識的塑成進行研究，能夠凸顯一定的價值與意義。

[關鍵詞]合作化;農民;集體意識

[作者簡介]張連勇（1986-），男，漢族，河北樂亭人，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研究生院文史教研部，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史。

[中圖分類號] D668[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 1006-8031（2020）03-0010-03

集體主義是一個文化元素，強調國家對個人的優先級和凝聚力的重要性。“提倡以集體利益和個人利益相結合的原則為一切言論行動的標準的社會主義精神，是使分散的小農經濟逐步地過渡到大規模合作化經濟的思想的和政治的保證。”①集體主義思想意識的增強是提高農民生產積極性、充分發揮實踐能力、大力開展農業合作化運動的思想前提。京郊農民的私有觀念在社會主義思想全面感召下縮小了活動空間，集體意識有了增強。

一、愛國捐贈

農民的愛國情懷集中表現為對國家、民族的歸屬感和認同感，為保衛祖國而獻身的奮斗精神。1950年10月，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北京農業大學的同學們于11月20日至22日走進農村，用相聲、河南梆子、拉洋片和家庭訪問等方式向群眾進行了三天的宣傳。16200多名農民普遍對朝鮮戰爭有了初步認識。22日晚間，各隊分別召開座談會，群眾說：“美國鬼子和日本鬼子一樣，都是壞蛋！”，“我們決不讓美國鬼子再來！”②農民要用繳公糧，努力生產等實際行動來支援朝鮮前線。群眾性的抗美援朝運動，使農業生產有了明確的政治內容。1951年6月，京郊第二次區人民代表會議后，在全體代表的積極努力下，“郊區四十余萬農民，從6月15日到6月30日為止，半個月中，已認捐三十二億元。”③抗美援朝，意在保家衛國。農業生產浸染于愛國主義的宣傳中，政治宣傳帶動了農業生產，增產捐贈就是政治宣傳與農業生產雙結合的產物，是愛國情懷與生產熱情相融合的結果。

1950年12月至1951年10月，在全國范圍內進行了清查和鎮壓反革命分子運動，有力地支持、配合了土改運動和抗美援朝戰爭，這是對農民群眾的又一次愛國主義教育。群眾控訴反革命分子的罪行，揭開心扉，把新生政權的善舉與邪惡勢力的暴行進行鮮明對比，他們思想也發生著改變。1951年5月27日下午，北京市公安局南郊分局邀請三十七位被反革命罪犯殘害的農民開會。被惡霸地主陳某彬毒打過的張某廷立起來說：“咱們翻身分到土地、房屋、農具，生產搞得好，現在政府把殺害咱們的反革命罪犯槍斃了，咱們報了幾十年的冤仇，哪里還有這么高興的事！”④鎮反運動安定了社會秩序，變成了農民的“出氣筒”，對農民集體主義思想的塑造起到了推進作用。

通過鎮壓反革命的愛國教育，農民群眾的社會主義熱情高漲，積極繳納公糧就是其典型表現。十五區劉娘府、衙門口、八角村都是天還沒亮，門前就擠滿了繳糧的人。八角村一老農繳完了糧拿著口袋說：“我來這么早，才鬧個第七。”⑤朝陽街農民趙連生沒種麥子，也交了50斤，他說“愛國公糧，人人有責。”⑥熱愛國家的外在表現就是服從國家的安排，為建設祖國貢獻自己的力量。動員農民積極繳納公糧，不僅能夠支持國家的建設，且在逐步培養他們的社會主義情感。事實證明，進行愛國主義教育，是集體化時期順利地完成任務的有效方法。

二、投資建社

農業社會主義改造過程中，在籌集資金方面，國家給予了農民必要的援助，“但是資金的主要的大量的部分，還是應當依靠農民自己籌集。”⑦積極參與社內投資，促進合作社的鞏固與發展，不僅是每個社員的基本義務，也彰顯了自己的集體主義思想。

由互助組轉入初級社過程中，干部帶頭投資建社，發揮了榜樣的力量。黃安坨社長任某龍將自己所有的余錢都投入到社里，并投入山羊90多只，牛一頭，折合人民幣1204萬元（舊幣，下同），還把一頭養了七年，生了七胎母駒的馬以40萬元作價入了社，并提出不要利息。村民在任某龍大公無私精神的帶領下，紛紛要求入社。村民任顯珠說：“社長那么多牲口，羊都入了社，人家又不是傻子，咱還有什么搞不通的，我的林木、牲口都入社。”⑧黨員干部的無私投資，引領了集體主義風尚，群眾將心比心，很受感動。但生產資料入社不要利息的做法，在群眾中尚不能得到廣泛流傳，因為農民畢竟是私有經濟的占有者。

老社員的帶動，為農民集體主義思想的加強“增磚添瓦”。1955年初，豐臺區劉某常農業生產合作社，春耕開始以前，尚缺少5萬元流動資金。社員在黨支部的號召下，紛紛投資。貧農社員蘇某生入社前老是虧債，但這次也給社里投資220元。在老社員的帶動下，新入社的社員也坐不住了，許多人都說：“大家的事大家辦，自己種地也得投資啊！”⑨從個人本身的利益出發，群眾逐漸認識到集體利益壯大的過程，老社員的積極投資，讓大家明白了他的利益過去在社內是有保障的，因此對自己現在的投資也“放心”了。

對農民進行說服教育，用事實講清社會主義道路的意義，這樣他們才能心服口服。豐臺區三路居鄉合作社在社員投資問題上，規定：社員交了股金、還有余錢，可以自由投資，社里按八厘行息。反之，大家如果都不投資，社里所需要的32000元資金全到銀行去借，秋后就要付出2000多元的利息，自己存的錢也要浪費掉。通過這樣的宣傳教育，大部分社員都認識了“社是骨頭，依靠社員長肉”⑩。集體主義的本質要求是個人需盡最大的努力，共同完成目標。如果每個人都活動于自己的范圍之內，集體建筑將會“松垮”，從而帶動個人利益受損。三路居的社員投資規定與宣傳講解，讓大家心里有了“算賬”模式，調動了農民投資入社的積極性，是值得肯定的。

三、愛護公物

《共同綱領》規定：“提倡愛祖國、愛人民、愛勞動、愛科學、愛護公共財物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全體國民的公德。?愛護公物不僅是個人素質高尚的表現，也是成為社會主義農民的重要條件。農民愛護公共財物意識將為互助合作運動的順利進行“保駕護航”。

自互助合作運動開始以來，農民的私有觀念與集體主義意識的塑成就存在著沖突。“石景山田村夏天買的五十條新麻袋，很快就被社員拉光了。”?南苑區團河農業生產合作社，“一年來，農具壞了很多，光鞭子就使壞了三十個，九頭牲口壞了鐵掌，還打碎了一口大缸，因為不注重，還使死了一頭騾子。”?以上事例表明了部分社員不愛惜公物，視公家財產為“免費產品”，這是農民集體主義意識淡薄的表現。豐臺區張郭莊合作社十二月一個月中，社里就有三頭牲口受傷，有的社員說：“死一頭牲口，我的損失才合一盒煙卷。”?加入集體組織，公共財產的價值平均于個人，每人的損失量與獲得量都在降低，這種滿不在乎的“浪費”思維與集體化時代的節儉意識相悖而行，這對合作組織中公物的愛護大打折扣。

市郊委搜集了各方面的信息，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用擺事實的方式，對社員進行了集體主義教育：“假如社里死一頭騾子三百多萬，每戶平均背十八萬多，加上耽誤生產，損失就更大了。”?牲畜是重要的生產資料，失去它們不僅背上債務，而且耽誤農業生產，這是“雙損失”。農業生產合作社靠公共財產搞好生產，來支援國家建設。如果基礎設施和基本生產資料受損，生產得不到發展，從而國家建設發展速度緩慢，反作用于農民，最終吃虧的還是群眾自身。經過教育后，農民的愛護公物意識逐漸增強。青年社員于某沼，趕車有時打牲口，王某庭老頭當時就批評說：“你別打了，這是咱們大隊的，有你的份也有我的份。”尚某的母親看見牲口有了病，半夜三更起來熬藥，她說：“可不能叫牲口出了毛病，這是咱們社的。”?這些愛護社內牲畜的事例，一定程度上說明了黨的宣傳教育取得了階段性成果，也暗示了群眾出于社內利益分配的考慮，積極承擔起自己的那份責任。

四、積極勞動

農民集體主義意識增強的重要表現就是積極參加社內勞動。土地改革后，農民獲得生產資料，勞動積極性提高。高某祿說：“現在有了土地可得好好種。”地主張勤過去是油瓶倒了也不扶的閑人，現在也澆園、鋤草、賣菜了。農民都說：“土地改革作的好，把閑人都變成了勞動人。”?

為了鼓舞農民的生產熱情，京郊委領導農民開展勞動競賽，勤檢查、勤評比，“各區要半月或10天檢查評比一次，各社要每周檢查一次，生產隊和小組要3天檢查一次。”?大田區可分為春耕，夏收、夏鋤，秋收、秋種，冬季生產等幾個段落進行評比，菜區根據生產情況多分些段落。豐臺區白盆窯農業合作社在郊區競賽的影響下，努力增產增收。1954年，全社有一千四百多畝受澇，男女社員一齊動手，連晌連夜地進行排水搶種，挖了八里長的排水溝。社內為了補上澇死的土豆和蕓豆，用了八千多斤土豆籽和四千多斤蕓豆籽。社員都高興地說：“看咱們這個干勁，農業生產合作社也能增產。”?數字量已經表現出干活的難度之大，但白盆窯社員為了響應郊區的競賽號召，充分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積極努力生產，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點燃了他們的勞動熱情。

生產組織的轉變是農民積極勞動的“催化劑”。海淀區前八家鄉前生、新光兩個社并社轉成高級社的第二天，“社里用50輛大車拉回了90多車土肥。他們有信心超額完成積肥12000車的計劃。”?東郊區觀音堂社新社員入社后，生產情緒很高，“金某善等二人在夜里一點鐘就起來耕麥地、天不亮就耕了三畝半。”集體組織的利益所得，是每個人勞動成果的累加。分析以上兩個事例：新社員剛加入集體組織或者老社員新并入集體組織，首先表現出強烈的勞動熱情，以示自己思想覺悟高。其次，新并入的組織內部生產管理有了調整，大家在新制度、新管理的帶動下，生產積極性也不斷提高。再次，新并入的互助合作組織生產資料的富有、生產計劃的科學性也鞭策著農民不斷提升自己的勞動熱情。

五、團結互助

團結互助是農民的良好道德品行，也是協作發展的必要條件。農民參加農業生產合作社是有先后順序的，老社員應該歡迎新社員，共同團結搞好生產。1954年秋后，張郭莊很多個體農民要求入社。可是有的老社員卻不愿讓勞動力弱的新社員進來，老社員張某武還表演乞丐討飯，認為沒資金、勞力弱的新社員進來，老社員就得挨餓受窮。集體化時代的“互助”是建立在部分社員犧牲自己利益基礎之上的。老社員因利益受損而排斥新社員的加入，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搞好社內、隊內的團結，才能有助于統籌發展。因此，老社員應從整體角度出發，發揚犧牲自己的集體主義精神，以示思想覺悟的高尚。

互助合作是在集體主義思想的教育下完成的。京郊農民在黨的宣傳教育下，用互助行為踐行著團結合作的意義。過去經常鬧病，生活困難的杜某德，扣除經常借支外，還結余了一百一十萬元。正巧，社員趙某福因老婆鬧病花錢太多，杜某德便把結余的錢借給趙某福，趙某福感動地說：“我要不入社，我又得借人家的高利貸，這樣不知會弄成什么樣子。”麥收時，南郊與大興交界處發生蝗蟲，蝗區周圍的農民都來幫助蝗區群眾撲打，南苑槐房等村距離蝗區都在20里以外，群眾每天早上兩三點鐘就起床，天亮時趕到蝗區，立即動手撲打。這些互助的事例，反映了集體主義思想在農民身上轉化成了“成果”表達。個人與個人之間的互助、群體與群體之間的幫忙，帶動了整個社會互助風尚的推廣。

集體主義思想意識的提高與農業改造相向而行，愛國主義教育是增產捐贈的政治手段，農業生產內容融入政治教育過程中，使得它的前進有了正確的方向。投資建社的實際行動彰顯了農民社會主義思想的實用價值，愛護公物、積極勞動與團結互助這些優點融入農民的思想品質、生產能力與道德行為之中，他們共同將集體主義思想意識充分得表達出來。

[注釋]

①毛澤東.《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按語選.毛澤東文集（第6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450.

②農大通訊組.北京農大運用各種方法，深入農村宣傳時事.人民日報，1950-11-28（2）.

③北京市郊區工作委員會.北京市郊區八十五個村的村選工作.人民日報，1951-8-10.（3）.

④趙有福.北京南苑處決反革命分子，千萬農民同聲稱快.人民日報，1951-5-27（2）.

⑤北京市人民政府關于1950年郊區秋征工作總結.北京市重要文獻選編（1951）[M].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2001：299.

⑥北京市人民政府郊區工作委員會關于1951年京郊夏季借征工作總結.北京市重要文獻選編（1951）[M].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2001：460.

⑦毛澤東.《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按語選.毛澤東文集（第6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452頁.

⑧中共門頭溝區委農工部：黃安坨村農業合作化簡介.京郊洪流：北京市農村合作經濟史典型選編[M].北京農村合作經濟史編寫組，1989：120.

⑨豐臺區“窮八家”走上富裕路.北京農業社會主義改造資料（下）[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1991：339.

⑩中共北京市委農村工作部辦公室.合作社自已可以解決生產資金.郊區農村工作.1955（1）.

?共同綱領.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一冊）[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11.

?中共北京市石景山區委關于石景山區1954年農業生產互助合作運動總結.北京農業社會主義改造資料（上）[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1991：328.

?????市委宣傳部關于農業合作化的宣傳資料.檔案號：001-012-00168.北京市檔案館藏.

?趙有福.土地改革后的京郊農村，十四區農民努力增產一成.人民日報，1950-6-17（3）.

?中共北京市委批發市委農村工作部關于郊區春耕第一階段檢查評比的報告的通知.北京市重要文獻選編（1958）[M].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2003：305.

?北京郊區的社會主義新高潮.人民日報，1956-1-12（2）.

中共北京市委轉報市委農村工作部關于北京郊區農業合作化運動情況簡報第一號.北京農業社會主義改造資料（下）[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1991：191.

中共長辛店鄉委員會：依靠政治思想工作創辦起來的張郭莊農業生產合作社.豐臺黨史資料[J].1990（2）.

市委宣傳部關于農業合作化的宣傳資料.檔案號：001-012-00168，北京市檔案館藏.

北京市人民政府郊區工作委員會關于1951年京郊春季生產總結報告.北京市重要文獻選編（1951）[M].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2001：4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