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凌
老家舊村落改造,房屋被推,瓦礫處處。破敗里,喜獲幾個被棄的青瓦甕,寶貝似的搬回。先在底部鉆個小孔,又填了半甕泥,靜靜置于院子一角,只待秋分時,移栽幾棵牡丹。
冬天下了場雪,春天灑了陣雨。一天,我打甕邊經過,意外發現,甕口郁郁青青,瑩綠襯著青瓦,有渾樸之美。這,是怎么回事?蹲下細看,才發現是些自發的野草花。那些草,有三葉草、狗尾草、薺菜。還有兩棵藎草——一種《詩經》里被稱作“綠”的染料植物。一個亮晶晶的嫩芽,像指甲草,正弓著腰,努力翹出頭來。一條蚯蚓,幾只螞蟻,在“叢林”里忙碌。蝴蝶來了,蜜蜂也來了。?
那個下午,很長時間,我什么也不做,只蹲在甕邊發呆,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如“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如“順其自然”“無為而治”“天恩浩蕩”……春天是眷顧懶人的,幾坨春泥幾個甕,輕易就幻化成了風景。我,幾乎是不勞而獲!
杜甫詩云:“春泥百草生。”春泥,看似簡單,卻包羅萬象,春天所有的色彩、聲音都潛藏其中。抑或是,我們看了場魔術,剛剛什么還沒有,轉眼間,又處處香培玉琢,騰騰烈烈。迎春花是從泥里“砰”地一聲炸出來的,像禮花,像星星;玉蘭花是鴿子,從泥里飛出來,飛到樹梢,臥著;櫻花桃花梨花紫荊花,是泥里蒸出來的云霞;牡丹的花胎最大,孕育時間最長,等到花大如斗,春天已呈井噴之勢,滿城的人,興奮得似要瘋掉!
所有生命,都從春泥而發。柳條是泥里拔出的絲絳;小草是大地的汗毛。扔一塊泥巴出去,瞬間化作一只只燕子;一尾尾魚,在水里吐泡,它們原本是河里的一把把塘泥,被春天感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