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之后（組詩）

馬澤平

詠嘆調

花開百姿千態，馥郁與俊秀不同。

人世有至苦，我愛你是其中一種。

暮色中的花園

請每個讀到此處的人

相信它的真實

這存在于昆明，存在于佴家灣路的闊葉林地

正好也在昨夜下過一場雨

松柏打開了全部脈絡

甚至于，我們不必糾結看到的每一棵花草

擁有什么樣的名字

它們存在，它們就是奇跡本身

歷經輪回而默默生活

它們并不曾祈求，閱讀者給予勛章

那是相當久遠的時候了

我坐在枝葉遮住日光，產生的陰影里

想一個人的一生

失去愛情，也就等于失明

我的渴望也曾全部打開

指向天空和大海

而現在，我擁有這樣一座花園

滯后于一部分人閱讀

但先于一部分人得到

——即使我選擇虛構，

我也將永遠地擁有光明和你

仿佩索阿寫給麗迪婭

我擁有兩種錯覺：

門會在夜里，

被誰輕輕推開

書柜也不是像現在這樣

蒙上厚厚一層灰塵

我常在九月想起你

在栽滿紫葡萄和白葡萄的果園里

我也擁有果園近處的清水河

它從不帶走舊的歡樂

也不制造新的悲傷

夢 境

我能感覺到這些小東西在一點點消失

也可能是永久地死亡

我能感覺到。

客廳里的粗瓷花瓶，晾衣架以及幾枝插花

（它們也有名字，

它們被養花人稱呼為

小葉多枝尤加利、巴西葉和百合）

都在趨向枯萎。

我沒有力量阻止瓷器變得松軟下來

尖銳的部分去了哪里？

位移一直存在，這里到那里，睡夢和現實

仿佛我的所有感覺都缺乏

鮮活的依據。

我的小灰熊，我的著紫色金袍的大公雞，我的簽字筆

我像個女人一樣嘮叨

我是經典中木匠最小的兒子

兀自迷戀積木游戲

搭建起窩棚，修筑路基，也替它們把床單疊放整齊。

但我只有一根枕木

它們就要塌下來了，我不知道該把它支向哪里。

小雪之后

我去過很多陌生的地方，但只來過這里一次，帶著相機

向街道和行人致意

這是我的日常，記錄發生過的，描摹想象中的

歡愉時光。

而小雪可能只是某個節氣

往前是一把秋菊，往后是暮冬，也可能是真的大雪。

我常常在記錄中隱藏起愧疚

——為那些我沒有勇氣觸及的真實。

訣別信

雪下得不算太深，這里的傍晚也不算太冷

我最后要寫給你的——

這條街道和那排屋舍，

在暮色中，像你要我聽過的那段小提琴，擁有令人心顫的空茫。

落 日

在車窗邊看到落日，想起你，還欠我一個擁抱。

想起明天還會有新的憾事

原野遼闊，晚霞凄凄，我該把怎樣的惦念留給你

做你生活必需的光源和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