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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成長在帕霍基》拍攝的是帕霍基中學某屆高中生的畢業季故事,英文片名言簡意賅,就叫作“Pahokee”。
假如你和我一樣試圖了解這座城市,那么,在搜索引擎輸入Pahokee,跳出來的第一個YouTube視頻標題就是“Pahokee-The Worst Town In Florida”(“帕霍基——弗羅里達州最糟糕的城市”)。在放大的美國地圖上,建市歷史尚不足百年的帕霍基是佛羅里達州中形狀方正的小小一塊。它的主流居民是非裔美國人和墨西哥拉美裔移民,其中30%的家庭在貧困線以下。在這個常住人口只有6000人的農業小鎮,“每個人認識每個人。”媒體報道里,這里貧窮、升學率和就業率低、犯罪率高——不失為做人類學田野調查、拍紀錄片的好題材。
“很多人帶著刻板印象來,想拍帕霍基。”在去年12月海南島國際電影節《成長在帕霍基》亞洲首映活動上,我見到了影片的拍攝對象之一Bryan,他是帕霍基中學的一名老師,看過至少五次這部電影,但在臺上依然眼角含淚。初接觸導演Patrick Bresnan時,他也充滿懷疑,“我不想把這個城鎮變為一個非常落后和貧窮的地方……一個人們眼中窮酸的故事。”
最終打動帕霍基人的也只有Patrick。Patrick數年前到佛州最大的淡水湖歐基澈比湖附近攝影,認識了帕霍基,然后接連拍攝了幾部關于帕霍基的短片,最有名的是《捕兔》(The Rabbit Hunt),講述了星期天早上17歲的克里斯和家人在田野里的捕兔大戰——捕捉并烹飪野兔是帕霍基人的成年禮。
按照這個思路,關于帕霍基的紀錄長片也可以是獵奇而輕巧的,展示這個陌生之地的落后奇觀,在片頭,我幾乎也以為導演要這樣做了:大片大片的田野邊,是一只緩緩行動的美洲鱷;但緊接著,鏡頭就給到了畢業生們。
《成長在帕霍基》并未聚焦殖民地歷史,也沒有激烈抨擊種族問題,而是把攝影機對準了中學校園。在近兩小時的成片里,我看到了美式校園片鮮少關注的一角。在最主流的那類高中背景影視劇——譬如《賤女孩》或《緋聞女孩》里,你會看到青春靚麗富有的白人男孩女孩申請藤校的壓力、惱人的情愛和勾心斗角,非裔、亞裔或者拉美裔學生是模糊的背景板。又或者是在《月光男孩》那類頒獎季電影中,比起校園生活,少年的成長有勾連更重要的種族和性別議題的使命。而《成長在帕霍基》的可喜之處在于,升學的壓力、打工的忙碌里,每個人都沒有丟掉對生活的熱忱。
兩個高三女生競選“帕霍基中學小姐”的稱號。她們各有一個嚴肅的競選團,高壯的NaKeirra有更多的盟友,其中之一在競選展位上邊發傳單邊喊,“你給我投票,我給你做一個月作業”;而纖瘦的Bree更美麗,她溫柔地把蛋糕切分給來往的同學。投票日那天,原本志在必得的NaKeirra輸了,她抹抹眼淚,帶著不失風度的微笑看Bree戴上皇冠。
帥氣的軍樂隊鼓手Junior在17歲時成為單身父親。做家務、做作業、社交,他都帶著剛剛學步的女兒。
BJ想以運動員的身份申請大學,他是學校橄欖球隊“藍魔”的主力,一個優秀的明星運動員,從五歲就開始打球,很有希望獲得體育獎學金,也身負運動帶來的傷病。爸爸Bryan勸他,要思考走職業運動員道路的風險。

全片無旁白或采訪素材,由自然流淌的情節構成,也不乏戲劇沖突:鏡頭多次掃過的街區突然發生槍擊案;藍魔隊在市里、州里的比賽中大獲全勝,街道上全是為他們吶喊的大人小孩,NaKeirra參與的啦啦隊和Junior所在的軍樂隊都加入了狂歡,但隨后由于統計錯誤,藍魔被從冠軍寶座上拉了下來,整個帕霍基又陷入哀傷。
冷靜溫和的旁觀視角里,美國南部小城被拉得離所有觀眾都很近。Bryan說,正式跟拍前,劇組在帕霍基生活了一整年,和街坊們一起吃飯、看橄欖球賽,最終成為整個社區的朋友。“Patrick沒有用敘述干涉它,而是觀察它在真實環境中的自然發生,不做任何夸大。”
當然,哪怕導演收斂了宏觀視角,我們也不難看出帕霍基人的處境:招生周,幾個女生猶猶豫豫地停在哈佛大學的展位前,這是她們和哈佛或其他美國頂尖私立名校距離最近的時候;而招生官幾句話就讓她們知難而退——哪怕有完美的SAT,4.0的GPA,也可能被拒絕。帕霍基中學的學生幾乎是家族里第一個申請大學的人,他們大多會選擇州內的公立學校,讀方便找工作的專業。
NaKeirra為藍魔隊做完助威演出,導演馬上切到她在小店里打掃的鏡頭,她還沒來得及換下藍裙子和潔白的表演靴;3歲那年跟隨全家從墨西哥移民至此的Jocabed是帕霍基中學的尖子生,她的大學申請文書是在家里開的墨西哥煎餅攤子后廚擁擠油膩的桌邊提交的,收到南加大的錄取通知后,她激動地回到煎餅攤子,收拾好情緒開始收銀、點餐,最后在切菜、催餐的嘈雜中收獲了家人的祝福。
看完電影,我從某個視角了解了帕霍基的居民。這些主人公不像美國東海岸富裕城市的學生,他們的父母每天工作12小時,他們高中畢業后不會有盛大的歐洲夏日旅行,也不會去申請耀眼的實習機會。Junior找了一個在超市做零工的校友幫忙介紹工作,NaKeirra和Jocabed依然在店里幫工。
但和所有18歲的人一樣,他們以最隆重的態度對待畢業日:男生租來豪車,紳士又有點造作地靠在車邊等待女伴;女生們穿上定制的華麗衣裙,化上濃妝,摟住男伴的臂彎,在紅毯前來一張精心自拍,發到社交網絡。“盡管處在一個經濟困難的社區,做父母的也會確保在這一天滿足孩子們,非常隆重地以這天的安排迎接高中畢業季的結束。”Bryan告訴我。
一天過去,夕陽灑在歐基澈比湖上,他們的成年生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