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那些人畜共通的傳染病，美國怎么辦？

陳勁松

黃石公園的野生動物。（東方IC圖）

2019年8月中旬一個溫暖的早晨，美國匹茲堡，蒂莫西·林德（Timothy Linder）抬起皮卡上的閂鎖，后備箱里頓時散發出一股魚腥味。他從里面拖出兩個紙箱，紙箱里裝滿藍色的塊狀食物，比普通糖果稍大。他將這些食物撒在林間小道上，這里是北美浣熊的必經之地。

林德是賓夕法尼亞州自然資源保護部（Department of Natural Resources，簡稱DNR）野生生物學家，他來到這里給浣熊投喂狂犬病疫苗。這些藍色的塊塊用魚粉做成，里面藏著一小袋液態疫苗，當浣熊吃下魚粉塊后，就接種了狂犬病疫苗。

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的是，作為大規模公共和動物健康計劃的一部分，美國政府自1997年以來一直在分發針對浣熊的口服狂犬病疫苗，這個項目每年花費2800萬美元，是美國有史以來為了控制人畜共患疾病花費最多的項目。

在世界大部分地方，狂犬病仍然對人類健康構成嚴重威脅，每年造成近59000人死亡，美國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消滅了養殖犬的狂犬病，但狂犬病毒仍然在美國存在，它們停留在美國的野生動物中，尤其是浣熊的身體里。

上世紀70年代以前，浣熊狂犬病僅限于佛羅里達州和南方各州。1977年，佛羅里達抓了3500只浣熊，送到弗吉尼亞的私人狩獵俱樂部以供狩獵，從此浣熊狂犬病傳遍了全美。這些浣熊與人類比鄰而居，造成了巨大的威脅，2018年，由于狂犬病暴發，美國多個州出現了“僵尸”浣熊，這些浣熊白天出沒，雙腿站立，向人亮出鋒利的白牙和粉紅色的牙齦，還有唾液從嘴里滴下來。這是由于狂犬病病毒發作，導致大量浣熊行為異常。

1997年，DNR啟動了投喂疫苗計劃，目標是在2053年消滅浣熊狂犬病。

這個方案起初在弗吉尼亞、賓夕法尼亞和新澤西完成田間安全和效力試驗，隨后在俄亥俄、 紐約、佛蒙特、馬里蘭、馬薩諸塞、佛羅里達和得克薩斯展開，累積科學評估數據。

2001年，美國通過投放疫苗，從俄亥俄、賓夕法尼亞和紐約州的伊利湖沿岸建立寬為 30 公里的浣熊免疫帶，隨后將免疫帶擴展至西弗吉尼亞，到2007年，這條免疫帶已經延伸到佐治亞、阿拉巴馬和田納西州。隨著口服免疫措施的實施，野生陸生動物狂犬病從20世紀90年代末呈下降趨勢，從1998年的6366例下降至2017年的2803例。

那些人畜共通的疾病

人畜共通的疾病稱為Zoonotic，美國雖然醫學發達，但還是存在多種Zoonotic。美國疾控中心2017年12月發布了一個指南，列舉了對美國人威脅最大的8種Zoonotic，狂犬病僅排在第6。排第一位的就是流感。美國是兩次大流感的發生地，上世紀初的西班牙流感和2009年的豬流感都是從動物傳給美國人，然后肆虐全世界。直到現在，雖然有了疫苗，美國每年還是有上萬人死于流感。沙門氏菌病排在第二，之后依次為西尼羅河病毒、瘧疾、冠狀病毒、狂犬病、布魯氏菌病和萊姆病。

美國的Kate Small是一名護士，她愛好野外狩獵，有時還會遠赴世界各地狩獵，她經常在社交媒體上曬出與獵物的合影，引發了許多爭議。（東方IC 圖）

為浣熊投放狂犬病疫苗，就是控制八大Zoonotic的手段之一。

美國負責野生動物的部門不是聯邦機構，而是各州的DNR，在50個州中，21個州有自己的DNR，但人口最多的加州和得州沒有這個機構。DNR不僅負責保護野生動物，也會根據野生動物種群的繁衍，發放狩獵許可。

不同物種的狩獵許可簽發方式也不同。例如，美洲黑熊種群數量比白尾鹿少得多，但希望購買狩獵許可的獵人卻不在少數。為了在發售許可中保證公平，黑熊狩獵許可的發售就采用類似樂透抽獎的方式，而不像白尾鹿這樣沒有很多限制。

狩獵產生了野味市場，美國對野味市場的管理則在聯邦層面，一共有四家聯邦機構通過其各自的管理職權針對本土的和進口的野味來負責保護人和動物的健康、食品安全以及保護野生動物。它們是美國農業部下屬動植物衛生檢查服務局（APHIS） 、美國魚類和野生動物服務局（USFWS）、美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CDC）和美國食品與藥品管理局（USFDA）。

盡管美國市場上大多數野味產品來自健康的動物， 但仍有一些野味會引發公共衛生問題，因為其可能隱藏著不能被煙熏、鹽浸等加工方法去除的傳染源，從而引發人類疾病。比如馴鹿也會染上瘋牛病，從而傳染給人，而走私的野味可能會引發最大的公共衛生危機，比如攜帶埃博拉病毒、艾滋病毒的靈長類動物，又比如引爆非典的果子貍。

2002年11月，非典在中國暴發后，很快傳入美國。到2003年4月3日，在29個州中，發現115個疑似病例。2003年4月4日，布什總統發布了第13295號總統行政命令，將非典列入對美國公共衛生安全構成重大威脅的傳染病名單。為減少非典進入美國本土傳播的機率，降低感染SARS病毒的果子貍對美國公共衛生安全的威脅，2003年4月23日，CDC禁止了所有果子貍的進口貿易。“公共衛生專家擔憂果子貍可能會將SARS病毒傳染給人類，感染的人類會出現人際傳播的現象，此次禁止進口果子貍可以幫助我們保護美國的公眾，并預防SARS病毒傳入美國。”時任CDC負責人的湯.G.湯普森說。直至現在，果子貍仍然在CDC的禁止名單當中。

依據公共衛生服務法（ PHSA） ，CDC有權禁止進口野生動物及其產品、控制對外檢疫，以預防威脅公共衛生的傳染病的傳入。目前，CDC 禁止進口所有靈長動物、非洲嚙齒動物、靈貓類和亞洲鳥類以及上述動物的相關產品。

一個偷獵者的復仇

無論是DNR還是CDC，美國管理野生動物的依據都來自一個120年前的聯邦法律，《雷斯法案》（Lacey Act）。二十世紀之前，美國對野生動物并無特別保護，如果偷獵被抓住，最嚴重的懲罰就是沒收獵物，一次非常偶然的事件讓美國國會通過了這一法案。

1887年，一位名叫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的蒙大拿州男子在黃石公園偷盜海貍被抓住，結果獵物被沒收，還被公園巡邏隊打了一頓。很快，詹姆斯發現，偷獵者這個稱號讓他聲名狼藉，沒法找到工作。他寫信給當地的執法機關，要求給他介紹好工作，否則他會縱火燒掉黃石公園。

自然沒有人理會這種威脅，1889年9月，詹姆斯當真放了一把火，幸好迅速被撲滅，詹姆斯被關進了監獄。1893年，詹姆斯出獄，決心向海貍，向黃石公園，向美國政府復仇，復仇方式是搶劫運鈔車。當時政府雇員的薪水需要運鈔車往返運送，每個月都路經黃石公園。詹姆斯準備干一票大的，把自己偷獵者的稱號升級為黃石公園的布屈·卡西迪（美國上歷史著名的火車劫匪）。

1893年7月4日晚上，他埋伏在樹林里，但不幸的是他算錯了日子，那天沒有運鈔車，他搶劫了另外一輛馬車，車上坐著內華達州律師約翰·雷斯（John F. Lacey），內戰中聯邦軍的副官。詹姆斯用槍指著雷斯的臉，從他身上搶走了16美元。隨后詹姆斯四處吹噓自己的事跡，幾個月后被捕再次入獄。

第二年，雷斯參政，當選為美國國會議員，他主要的政治主張就是嚴懲偷獵者，保護野生動物。1894年，雷斯發起了一項法案，旨在“保護黃石國家公園的鳥類和動物，并懲處該公園內的其他犯罪行為”，該法案在國會通過。

斷絕了詹姆斯之流的生路后，雷斯并沒有停止自己的腳步，六年后，他將目光投向了另一項更廣泛的法律，該法律將保護全美的野生動植物，即1900年的《雷斯法案》。該法案禁止非法獲取、擁有、運輸或出售野生動植物、魚類。《雷斯法案》由內政部，商業部和農業部通過其各自的機構管理。其中包括美國魚類和野生動物局，國家海洋漁業以及各州的自然資源部。

120年以來，《雷斯法案》歷經了多次修正。比如，1988年，聯邦執法官被允許在沒有逮捕證的情況下逮捕任何違反《雷斯法案》的人。

《雷斯法案》雖然起源于16美元的復仇，但現在已經成為一部強有力的聯邦法案，它遠遠超過防止偷獵的原意，成為一部指導美國人與野生動物如何共存的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