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國定
我應做的征討已經結束。
如今我在荒野落戶。
日日夜夜打磨曾經仇敵的頭骨。看駝鹿舔食河邊的鹽粒。鳶尾花塞滿了河岸。我啜飲的是咸澀的溫泉。念及過往,氤氳的蒸汽便模糊了眼睛。
貧瘠的土地上羸弱的莎草向死者的發絲一樣衰弱無力。這里的風干燥得沒有一絲水分,他肆無忌憚的奪取了土地最后一絲濕潤的氣息。然后邁開他的腳步,給這里留下了一望無邊際的蒼白鹽堿地。烏云是陣亡者的怨氣,他們降下的雨珠是干苦的。太陽和月亮都閃爍著兇戾而昏暗的光,就像不甘就死者的雙眼。經年累月生活在這里,我曾經健壯的身體如今瘦骨嶙峋。
干澀的呼吸粘住了我的喉管。我細細打量這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頭骨。如今他們在我手中任我擺弄。收集它們耗盡了我半生的光陰。最終我捕獲了它們,而它們的主人也給我的身體留下了形狀各異的傷疤。
我的身體就像亞哈憎恨的白鯨,布滿了各種瘡痍,有些深及五臟,有些僅劃破表皮。但所有的這些,都不及我心中千瘡百孔的萬分之一。
看啊,在流淌著渾濁河水和苦澀溫泉的荒原,鳶尾花叢里臥著一只髦發花白的老獅子。戰火滅了,長矛被埋進了土地,再沒多余的草料喂養戰馬,肥胖的牛羊擠滿了畜欄。我依稀記得他在馬皮搭成的帳篷中受洗,祭師用水洗凈他,用血涂染他,用贊歌榮耀他。他們預言他將是諸王的王,世界的主人,欣翻青銅鼎的大熊。我記得他指著星辰和山岳起誓,將粉碎一切,征服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