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真·禮制：帝后將相的家國天下

張立峰

唐太宗半身像絹本設(shè)色86.1×48.4cm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今天，各種各樣的寫真出現(xiàn)在我們的生活中，影視明星或鄰家小妹隨時都能拍個寫真集，記錄人生精彩瞬間。

其實，“寫真”這個詞既時尚又古老。隋代《顏氏家訓(xùn)》記載：“武烈太子偏能寫真，座上賓客，隨宜點染，即成數(shù)人。”早在唐代，人物寫真像就開始流行。《文苑英華》曾收錄24首唐人“寫真贊”，所贊的都是唐人寫真像。其中，張九齡《宋使君寫真圖贊》曰：“顧君之畫絕，偉公之貌，作為是圖，意得神傳，筆精形似，因命仆為贊。”贊中不僅描述了宋使君的形象，還有畫作評贊。

可稱之為“寫真”的人物畫，一般要求實有其人、如實描繪、寫照傳神，其最初的用途是為了留下先人的容貌，見其畫如見其人，可供后人瞻仰與懷念。

千載悠悠帝王尊

古代宮廷畫家繪寫帝王像，即所謂的“御容畫”，或用于太廟祭祀，或張掛內(nèi)廷，或頒賜臣下，除了歌功頌德、顯示皇家風(fēng)范之外，還蘊含著勸善戒惡的“興廢之誡”。《孔子家語》有云：“孔子觀乎明堂，睹四門牅，有堯舜之容，桀紂之像，而各有善惡之狀，興廢之誡焉。”因此，帝王寫真像也有著鞏固政權(quán)、宣傳禮教的作用。

唐太宗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賢君明主，關(guān)于其相貌史書卻記載寥寥。《舊唐書》稱太宗“聰明神武”，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話雖好聽，卻過于抽象。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有一幅《唐太宗半身像》，畫中太宗頭戴翼善冠，黑鬢發(fā)，長胡須，雙目有神，讓人印象深刻。雖是后世臨摹之作，但該畫在某些細(xì)節(jié)上與史實卻也相符。例如，《唐會要·輿服志》記載：“太宗采古制為翼善冠，自服之。”又如，唐人《酉陽雜俎》記載：“太宗虬須，嘗戲張弓掛矢。”用胡子當(dāng)弓弦射箭，可見他的胡子不僅長且有韌性。

在唐代，給皇帝繪制“圣真”是件大事，容不得半點馬虎。唐人王建有詩云：“威容難畫改頻頻，眉目分毫恐不真。”為了防止畫得不像，“有詔別圖書閣上，先教粉本定風(fēng)神”，先繪成令人滿意的粉本，再形成定稿。由此可見，宮廷畫家在繪制“圣真”時的忐忑心情和謹(jǐn)慎做法。

宋代存世有不少帝王寫真像，這些大障立軸多用于太廟祭祀，因此人物姿態(tài)莊重，表情嚴(yán)肅，少有動作變化。盡管如此，由于畫院畫家們技術(shù)高超，寫實功力深厚，帝王們的肖像仍然富有個性。

在《宋太祖坐像》中，趙匡胤頭戴展腳平翅幞頭，唇上八字胡，面部黝黑，體態(tài)肥壯，雙目銳利，整個人顯得氣勢威嚴(yán)。據(jù)說，南唐后主李煜曾派畫家偷繪宋太祖的形貌，當(dāng)他看到畫像中黢黑健碩的宋太祖時，直接感受到這位北方對手的逼人氣勢，心中已暗感不妙。

宋太祖坐像絹本設(shè)色357×204.2cm 北宋 王靄（傳）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宋太宗立像絹本設(shè)色74.5×47.4cm 宋 佚名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歷代帝王圖（局部） 絹本設(shè)色51.3×531cm 唐 閻立本 美國波士頓藝術(shù)博物館藏

《宋史·太祖本紀(jì)》記載，趙匡胤“既長，容貌雄偉，器度豁如”，是一個魁偉健壯、性格老成的青年。人到中年的宋太祖也難免發(fā)福。《宋史·楚昭輔傳》記載，“陳橋兵變”時的宋太祖“奇表豐下”，“豐下”就是“豐頤”，指胖而出現(xiàn)“雙下巴”。這些特征與《宋太祖坐像》是較為一致的。

成年后的宋太宗趙光義與哥哥相似，也是“面黔色而體肥”，但更有書卷氣，《宋史·太宗本紀(jì)》中說他“工文業(yè)，多藝能”。在《宋太宗立像》中，趙光義身著長袍，紫臉膛、短黑須，五官較為柔和，凸顯出睿智沉著的氣質(zhì)。這兩幅寫真像在呈現(xiàn)帝王威嚴(yán)之余，也反映出兩代君主都是“黑胖漢”的事實，這與《宋真宗半身像》《宋徽宗坐像》中后代帝王的氣質(zhì)差異不小。

元世祖像 絹本設(shè)色59.4×47cm 元 佚名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受“君權(quán)神授”等思想影響，傳統(tǒng)的帝王寫真像在繪制時常加以美化，但在元代則有所不同，對人物的寫實性體現(xiàn)得更加充分。

在《元世祖像》中，忽必烈大汗頭戴蒙古族樣式的銀鼠帽，身著白袍。尤其是他的面部具有極高的辨識度，臉形粗獷、膚色健康，大耳廓、小眼睛、單眼瞼、垂發(fā)辮，蒙古族外貌特征明顯。《馬可·波羅游記》中說，忽必烈“有時紅光滿面，色如玫瑰，這更使他的儀容增色不少，他的眼睛黑亮俊秀，鼻子端正高挺”。這些記載與《元世祖像》可以相互印證。在《元太宗半身像》中，窩闊臺的臉頰上甚至還如實繪有硬幣大小的黑色印記，幾乎看不到后世帝王像里慣有的美化成分。

明太祖坐像 絹本設(shè)色270×163.6cm 明 佚名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對于宋元兩朝的帝王寫真像，明成祖朱棣曾有一段“經(jīng)典”評論。據(jù)明人《符臺集》記載，永樂十年（1412年）五月十八日，永樂帝命人從“古今通集庫”中取出宋代列帝遺像觀賞，并對臣下說，宋太祖以下的帝王都有象征富貴的“胡羊鼻”，但是“氣象清癯，若太醫(yī)然”。至于元代列帝遺像則“俱魁偉雄邁”，永樂帝最后評價說，“都吃綿羊肉者”。

在明故宮南薰殿中曾經(jīng)陳列有63幅明代帝后像，其中以朱元璋的畫像最富有傳奇性。電影《邪不壓正》中廖凡“認(rèn)祖”朱元璋，熱播劇《大明風(fēng)華》中引爆朱元璋形象爭議，皆源于民間盛傳的朱元璋“丑臉”肖像。那么，明太祖的真實相貌到底如何呢？

古代宮廷畫家繪寫帝王像，即所謂的“御容畫”，或用于太廟祭祀，或張掛內(nèi)廷，或頒賜臣下，除了歌功頌德、顯示皇家風(fēng)范之外，還蘊含著勸善戒惡的“興廢之誡”。

明人張瀚在《松窗夢語》中談到，他曾入武英殿，親眼見過太祖御容，“眉秀目炬，鼻直唇長，面如滿月，須不盈尺，與民間所傳奇異之像大不類”。《明太祖坐像》描繪的是朱元璋盛年時的相貌。他頭戴烏紗折上巾，身著明黃團(tuán)龍紋皇袍，濃眉大耳，英俊威武，其鼻梁高直、胡須較短、臉盤較圓等特征，與《松窗夢語》的記載吻合。至于朱元璋廣為流傳的丑怪之像，很可能與當(dāng)時的政治形勢有關(guān)，是在特定時代背景下因特定人物而產(chǎn)生的一種特定的藝術(shù)現(xiàn)象。

在構(gòu)圖上，明英宗之前的歷代帝王像有個共同特點，無論畫像是坐或立、全身或半身，均以側(cè)式或四分之三側(cè)角描繪。明英宗及其后的帝王像則以正面形象出現(xiàn)，且多為坐姿。

明英宗朱祁鎮(zhèn)是另一位富有傳奇色彩的皇帝，他曾親征蒙古瓦剌，卻大敗被俘，史稱“土木堡之變”。其弟朱祁鈺登基，之后英宗被送還，卻被幽禁。朱祁鈺病重后，明英宗發(fā)動“奪門之變”，重登帝位。為了樹立自己的“正統(tǒng)”形象，在宮廷畫家圖繪御容時，明英宗一改傳統(tǒng)的側(cè)式構(gòu)圖，一律以正面形象出現(xiàn)。

明太祖坐像（局部）

雍正朝服像絹本設(shè)色277×143cm 清 佚名 故宮博物院藏

康熙帝讀書像絹本設(shè)色138×106.5cm 清 佚名 故宮博物院藏

經(jīng)過不斷發(fā)展，帝王像的繪制至清代已經(jīng)十分成熟。西洋傳教士郎世寧、艾啟蒙、王致誠等來華后，又帶來中國前所未有的西方繪畫技法;宮廷畫家丁觀鵬、焦秉貞等參酌西法，使得帝王寫真像更為精彩豐富，不僅有朝服像、便裝像、戎裝像等，其衣冠描繪也更加精致細(xì)膩，猶如照片般寫實。

康熙帝自幼嗜讀，推崇教化，以文德治天下。《康熙帝讀書像》展示了這位君主勤勉苦讀的一面。畫中康熙帝盤腿端坐，凝神靜思，身后書盈滿架，顯示出像主涉獵廣泛、勤勉好學(xué)。其面部的渲染及衣服褶皺以色彩明暗的變化加以展現(xiàn)，人物與書架的透視關(guān)系和陰影的表現(xiàn)，滲透著西方繪畫特有的技法，是中西文化交流的有益嘗試。

《雍正朝服像》很好地展現(xiàn)出清代帝王的盛裝禮服。雍正帝身著明黃色彩云金龍夏朝服，頭戴夏朝冠，頂貫三重珠，冠前飾金佛，胸前佩戴東珠朝珠，腰系朝帶，足蹬石青色朝靴，是雍正帝參加頂級盛大典禮的服飾。此圖用筆極其細(xì)密工致，色彩華麗鮮艷，從初具焦點透視的地毯和龍座描繪來看，該畫屬于中西合璧的帝王寫真像。

乾隆大閱圖（局部）

乾隆大閱圖絹本設(shè)色332.5×232cm 清 郎世寧 故宮博物院藏

興王朱祐杬像 絹本設(shè)色108.3×76cm 明 佚名

果親王允禮像 絹本設(shè)色215×134cm 清 莽鵠立 美國納爾遜藝術(shù)博物館藏

崇尚武功、倡導(dǎo)騎射之風(fēng)是清代的政治傳統(tǒng)。乾隆四年（1739年），乾隆帝首次去南苑檢閱八旗官兵，巨幅的《乾隆大閱圖》所繪的正是身著全套大閱甲胄的乾隆帝。這位29 歲的青年君主可謂威風(fēng)凜凜、氣度不凡。畫中人物馬匹極富立體感，甲胄衣物具有很強的質(zhì)感，其式樣、顏色和花紋，都與現(xiàn)藏故宮博物院的乾隆大閱甲胄的實物完全相同，顯示出高超的寫實性。

宋仁宗皇后像絹本設(shè)色172.1×165.3cm 宋 佚名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歷代后妃寫真像都難免有所“失真”，主要是緣于畫家對后妃們的美化。無論她們真實樣貌、性格如何，畫像中都是衣冠整肅、姿態(tài)端嚴(yán)、姿容秀麗、賢淑優(yōu)雅，帶有一定的臉譜化、程式化因素。

孝賢純皇后朝服像絹本設(shè)色194.8×116.2cm清 郎世寧 故宮博物院藏

元世祖后像絹本設(shè)色61.5×48cm元 佚名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畫圖初識春風(fēng)面

后妃寫真像古已有之。晉代葛洪《西京雜記》曾記載，漢元帝“后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形，案圖召幸之”。宮人為邀得君王寵幸，都賄賂畫工，只有王昭君不肯，于是不得召見。之后，皇帝按圖“選美”準(zhǔn)備和親匈奴，圖貌“失真”的王昭君入選。臨行召見，發(fā)現(xiàn)王昭君“貌為后宮第一”，漢元帝只能悔之晚矣。

其實，歷代后妃寫真像都難免有所“失真”，主要是緣于畫家對后妃們的美化。無論她們真實樣貌、性格如何，畫像中都是衣冠整肅、姿態(tài)端嚴(yán)、姿容秀麗、賢淑優(yōu)雅，帶有一定的臉譜化、程式化因素。

北宋仁宗趙禎有郭、曹兩位皇后，潑辣彪悍的郭皇后被廢，因此這幅《宋仁宗皇后像》所繪的應(yīng)是曹皇后。《宋史》記載，曹皇后為開國名將曹彬之后，曾“夜半平宮亂”，頗有決斷，英宗時垂簾聽政。但因容貌平平，曹皇后不如張貴妃一般獲得宋仁宗的“盛寵”。畫中曹皇后端坐于龍椅上，宮女分立兩側(cè)，主大從小。曹皇后頭戴九龍紋釵冠，面貼珠鈿，神態(tài)莊重，身著交領(lǐng)右衽深青大袖衣，周飾翚翟紋和云龍紋，這是最高等級的大禮服“袆衣”，在特定的國家政治活動中發(fā)揮著禮制功用。

《馬可·波羅游記》記載，元代皇帝有“四個合法的皇后……她們享有同樣的皇后稱號，各居一座宮殿”。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有一套《元代帝后像冊》，其中就繪有三位元武宗皇后像。另一幅《元世祖后像》也在這套像冊之列，像主徹伯子是元世祖的皇后之一，為第一斡兒朵（后宮宮帳）的第二任大皇后，她容貌出眾、德才兼?zhèn)洌呛霰亓易顬閷檺鄣暮箦．嬛腥宋锩嫒蒿枬M、豐頰高顴，屬于典型的蒙古族婦女臉型。眉妝作“一”字形，稱為“一字眉”;頭戴珍珠裝飾的紅色高冠，稱為“罟罟冠”;交領(lǐng)衣緣上裝飾金色的花紋圖案，稱為“納石失”。這些服飾裝束與《元史·輿服志》十分吻合，可見畫像的寫實性。

2015年10月，一幅出自清宮畫師郎世寧的畫作《純惠皇貴妃半身朝服像》，在香港蘇富比秋季拍賣會上以1.374億港元高價成交，刷新中國御制畫像拍賣的世界紀(jì)錄。

心寫治平圖 絹本設(shè)色52.9×688.3cm 清 郎世寧 美國克里夫蘭藝術(shù)博物館藏

孝欽顯皇后朝服像 清

孝莊文皇后便服像 清

十八學(xué)士圖（局部） 絹本設(shè)色 唐 閻立本（傳）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除了這幅“天價”畫像，郎世寧還創(chuàng)作過包括《孝賢純皇后朝服像》在內(nèi)的多幅清代后妃像。多次出現(xiàn)在清宮劇《如懿傳》《延禧攻略》中的孝賢純皇后富察氏，出身高官家庭，受過良好教育，嫻于禮法，深明大義，被雍正帝指婚給皇四子弘歷為嫡福晉。乾隆即位后，立她為皇后，兩人相敬如賓，十分恩愛。《孝賢純皇后朝服像》正是她24歲被封為皇后時的朝服像，其人物形象與郎世寧的《心寫治平手卷》中的半身像幾無二致，反映出高超的繪畫技巧。

功臣盡遣丹青贊

早在漢唐時期，中國便有圖繪功臣以激勵后人的政治傳統(tǒng)。據(jù)《漢書》記載，蘇武在匈奴2 0年為漢守節(jié)，為彰其功，漢宣帝將他和10位功臣一起“圖畫其人于麒麟閣，法其形貌”。承漢代麒麟閣功臣圖之余緒，唐太宗在長安始設(shè)“凌煙閣”。有唐一代，圖寫凌煙閣功臣像多達(dá)11次，“凌煙閣上大書名”成為唐帝國的至高榮譽。

閻立本曾描繪過一批具有歷史意義的功臣像，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和《十八學(xué)士圖》。《十八學(xué)士圖》描繪的是李世民早年為秦王時的18位文臣謀士，全都是對人寫貌，人物面部刻畫精致嚴(yán)謹(jǐn)。據(jù)《舊唐書》記載，唐太宗命畫家為秦府十八學(xué)士寫真，要求畫家親到實地與要畫之人會面之后方能作畫，這自然是基于寫真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