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良
我的同學青野是一個梗頭梗腦的孩子,梗頭梗腦是上海話,腦子不轉彎、不機靈的意思。
青野的確是梗頭梗腦的,不光是他腦子的確不轉彎,功課很差,成績永遠墊底,更是因為他平時的身姿形態也完全應和了這句話。他的脖子很長,冬天時,油膩膩的棉襖領子不扣,也沒有圍脖,直愣愣的一條脖子從領口里躥出來,頂著個禿瓢腦袋,后腦勺永遠和脖子繃成直直的一條線,下巴緊貼著脖子,臉上一點兒肥肉也沒有,但還是把干干的皮膚擠出了雙下巴。走路的時候,他總是搖頭晃腦像只鴨子,一旦有人叫他,他轉頭的時候動作利落而迅猛,又像是另一種我叫不出名字的神經質的鳥兒。總之,他有一副很奇怪的樣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所有同學都不愿理他。
而我因為功課不好,名次和他相差無幾,加上性格也不合群,倒是漸漸和他成為很要好的朋友。他還教我在陰溝里掏彈子(打彈子是我們小時候玩得最多的一種小賭博游戲),他會在弄堂里找那些對打彈子來說地形很好的地方,翻開附近的陰溝蓋,很得意地對我說:“伊拉(他們)都嫌臟嫌臭,彈子掉進去不會去找的,里面全是寶貝。”果然每次他都能掏出好幾顆彈子,捧著這些又黑又臭的彈子,跑了很遠去找一個公用的水龍頭,洗干凈手也洗干凈彈子,很大方地分我好幾顆。我每次都笑得合不攏嘴,我覺得他和這些臭彈子一樣,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越來越喜歡這怪家伙。當然,除了這些共同的愛好,我們也稍有不同處,我愛去圖書館看書,每周都要去幾個下午,而他對看書完全沒興趣,他最喜歡撿垃圾,路上看到廢紙隨時會撿起來塞在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