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愛情有關的40分鐘

合歡開了

他是我的一個好朋友，三十七八歲的年紀，面容已有了這個年齡的男子本該有的時光的痕跡，不一樣的，是他依然有著極為干凈清澈的眼神——孩子般的眼神。

他做教育工作，在行業里已經非常成功，也算是同齡人中的翹楚。

但他和尋常的成功男子不一樣，工作之外，你面對他的時候，絲毫看不到他的身份標簽，不過是一個簡單的男子。難得的率真。

他話不多，旁人說什么，他會自然地微笑著聽。酒后便不同，不僅話會多一些，還會背誦那種很長的詩詞，比如《將進酒》《琵琶行》，比如《春江花月夜》……

有時候我是疑惑的——他已經不年輕，也要每日里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尤其是當年他父母在部隊時，他一個人在地方的中學念書，十二三歲便不得不一個人面對生活中的一切……

所以很是好奇他氣質里這份難得的率真，除了天生的品性和后天讀了很多書的修煉，或者，還有另外的緣故？

直到有一天，我見到了他的妻子。

那晚幾個朋友一起吃飯，因為順路，飯后我們打了同一輛車。快到他居住的小區時，他撥了一個電話，說：“你下樓在小區門口接我吧。”

他不是說等，而是說“你接我吧”。口吻里甚至有一點點撒嬌的味道。完全聽得出，這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是日常的習慣。

他打給妻子的電話不隔音，我聽到電話那端立刻傳過來她的聲音，很明快，說：“好的呀，我接你。”她也不說等，也用了接這個字。

出租車在他小區門前停下后，隔著車窗我看到明亮的燈火中，一個面容清秀的短發女子坐在小區門外的木椅上，悠閑地晃著兩腿。

看到他下了車，她跳起來——歡快得像個小女孩，跳躍著朝他迎過來。我兀自一笑，沒來由地覺得他和妻子像是一對雙胞胎。

沒隔太久，我們共同相識的一位兄長有文章獲了大獎，喊大家一起慶祝。那日恰逢周末，每個人多喝了幾杯。飯局在夜晚10點半才結束，還是因為順路，我們乘坐同一輛車各自回家。

抵達小區門口下車時，突然他酒意上來，晃晃悠悠走不成路，我只好也下車，扶了他在那把他妻子曾經等過他的木椅坐下來。他全然不知，坐在那里竟然睡著了。

無奈，我從他包里摸出了手機，發現他沒有設置密碼，就在已撥打的電話記錄中，找到了他妻子的號碼。撥通時，他妻子明顯愣了一下，但聽我簡單一說便飛快答道：“謝謝你送他回來，請稍等我馬上過去接他。”

兩分鐘后她便飛奔而至，先跟我道謝，又彎下身來喊他的名字。

一直醉意昏睡的他似突然被熟悉的聲音喚醒了，抬眼看她，竟孩子樣笑起來。隨后她一攙扶，他便順從地起了身，放心地倚靠住了她。

之后，她朝我笑笑，真誠地問我一人回去是否安全，畢竟太晚了……從她到來至他們相擁離開，她沒流露半點不快。她心無旁騖，一門心思都是接他好好回家。

就在高大的他靠在瘦小的她的肩上慢慢進了小區大門時，我一下子明白了為何他在這樣的年紀里，眼神還能那么簡單純真，還能在背誦長長的詩詞時聲情并茂。

原來他活在愛情里。所以，他可以一面在事業上披荊斬棘，一面在生活中簡單率性。

去年夏天，他遇見一個發揮自己絕好的平臺。和所有的男人一樣，他有事業心，有抱負，這對他是一個好機會。

唯一的不舍，是他必須離開家，離開她和孩子，去往200公里外的另一個城市。一去十年。猶豫了一小段時間后，他還是決定去了。

作為朋友，我一邊為他高興，一邊又為那么要好的他們要分隔在兩地而惋惜。就算如今交通便利，200公里也要40分鐘的高鐵時間啊。

并且，十年時光，一個人有多少耐性在往返的高鐵上消磨？更何況每個城市的高鐵站幾乎都不在城中心，趕過去也是麻煩。

于是我特別俗氣地想過——他正值盛年，又在人生的繁盛處……那可是漫長的十年。想過她的心里可篤定？他們之間的情感，經得起兩地也經得起時間？

可……是我淺薄了。自他離開后，他們是這樣做的：

每個周五下午，她下班后趕往高鐵站，坐40分鐘高鐵去往他的城市——那是他們的第一個40分鐘，她知道他會等在那一端的出站口，接她在他的城市度過一個相聚的夜晚。

周六上午，他會陪她一同乘坐高鐵回家——這是他們的第二個40分鐘，他回到家中住一晚，一家3口團圓。

然后，周日晚上，他一個人坐高鐵回去工作的城市——這是他們的第三個40分鐘，他帶著和妻子孩子團聚的溫度離開，同時帶著幾日后她又將朝他而去的篤定的期待，亦不孤單。

我想，他們會留下所有的車票吧，一張，又一張;一年，又一年。

多年以后，他們一起老去，再翻出這厚厚的一抽屜或者一箱子的車票，會串起每一個40分鐘組成的美好時光和人生歲月吧？

都說愛人怕分別。而他們讓我知道了真正的愛人根本無所畏懼。他們什么都擺得平。一直活在愛情里的人，簡單通透，他們不狹窄，不慌亂，也不懼怕。

后來我每次再看到他時，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身后的她。想起屬于他們的40分鐘，想起愛情。

摘自《品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