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名在日留學生“下落不明”迷霧背后現留學產業鏈“隱憂”

屈琦 長謠

提到出國留學，你腦海中也許會浮現世界各國的異域風光、然而，光明的反面亦有陰影。獨處他鄉的孤獨與不適應，語言不通與文化差異造成的隔閡與誤解，還有一系列潛在的安全隱患……這些問題無一不牽動著學生與家長憂慮的神經。

2019年，這樣一則新聞在留學圈傳得沸沸揚揚：日本某所大學逾千名留學生“下落不明”，其中有一部分是中國學生。“下落不明”“失蹤”這樣的字眼為事件蒙上了神秘且有些恐怖的面紗，引起了留學生們的好奇與擔憂。

事件的真相究竟如何？這些“下落不明”的留學生到底身在何處？當我們撥開層層迷霧，觸探灰暗的地帶，會摸索到交纏糾葛的利益關系，并產生對于日本高等教育與社會現狀的思考。

三年內逾千名留學生“失蹤”

事件發生在日本的東京福祉大學。東京福祉大學是一所創立于2000年的私立大學，校本部位于距東京有1小時30分鐘路程的群馬縣伊勢崎市。大學如今設有群馬縣伊勢崎、東京池袋、王子以及名古屋四個校區。學校開設社會福祉系、心理系等4個系。該校以留學生人數占比多為一大特點。據了解，截至2018年5月1日，該校在校生總計約8000人，其中留學生人數共計5000余人，接收留學生人數僅次于早稻田大學，排名全日本第二。

2019年3月，東京福祉大學被爆出一年間有700名留學生“下落不明”的消息。日本媒體通過對該校內部文件的調查得知，從2018年4月起，在獲得旁聽生資格入學的越南、尼泊爾、中國籍留學生約2600人中，有700余人變得“下落不明”，并因此被開除了學籍。這些學生作為本科預科班的“研究生”身份入學，多數在東京都北區的王子校區上 學。

調查數據表明，2017年度（2017年4月至2018年3月），該校1890名留學生中的493人被開除學籍;2016年度（2016年4月至2017年3月），1150名留學生中的264人被開除學籍;理由幾乎全為下落不明。

報道稱，東京福祉大學對于違反規定中任意條款的留學生，予以開除學籍處分，這些條款包括不繳納學費、失去在留資格、3個月無法取得聯絡并下落不明。

根據日本文部省要求，若出現退學、開除學籍、下落不明的留學生，大學需要提出報告。東京福祉大學雖然曾報告稱2017年度“退學者為193人、開除學籍者495人”，卻未上報下落不明者。當時，該校表明，下落不明者已經包括在開除學籍者人數之內，而文部省也未要求校方就退學及開除學籍的理由作出報告。

對于被爆出的留學生“下落不明”的新聞，東京福祉大學回應，“伴隨著留學生人數的增加，學校接收留學生的支援制度正在不斷改進中。”對700名留學生“下落不明”的問題沒有任何回答。

這樣荒誕的奇聞很快引發了社會的廣泛關注。針對這一嚴重的問題，日本文部科學省和法務省表示將展開嚴格調查。文部科學大臣柴山昌彥表示“將根據結果進行必要的改善指導”。

隨著調查展開，事態的嚴重性進一步顯露出來。據報道，2019年3月26日，日本文部科學省和法務省對東京福祉大學的三個校區進行了現場檢查。初步結果令人觸目驚心。在最近三年間，東京福祉大學去向不明的留學生從最初曝光的700人增至1400人。

迷霧的背后是一樁“交易”

據日本多家媒體報道，東京福祉大學自2016年度以來共有約1400名留學生“下落不明”，僅在2018年度就“失蹤”大約700人。隨著對案件的調查不斷深入，留學生“失蹤”之謎的謎底逐漸浮出水面，其中牽扯的是一場赴日本留學換取“打黑工”的買賣。

據媒體報道，“下落不明”的留學生主要來自越南、緬甸、尼泊爾以及中國等周邊國家。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疑似持留學簽證在日本非法打工。日本NHK電視臺報道稱，這些留學生中的大多數人肩負著“往家里匯錢”的“重任”，家人期待他們在日本打工賺錢、補貼家用的情況屢見不鮮。

東京福祉大學王子校區總務科向媒體表示，“下落不明”的留學生全部來自日本國內的日語學校，因日語水平有限而未能成為正規學生，故而以預科生的名義取得留學簽證。設立預科生制度的初衷在于給有意備考大學或研究生院的學生以緩沖時間，沒想到成為他們非法打工的手段，校方對此感到“非常遺憾”，將予以“開除學籍”的處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陷入“歧視”風波的學校

正當留學生“下落不明”事件持續發酵之時，東京福祉大學陷入了另一個丑聞。該校被曝光卷入了在學費方面涉嫌歧視中國留學生的風波。據日本媒體報道，有相關人士通過對該大學“2019年度4月、10月，外國預科留學生日本語別科國內招生細則”（后簡稱“2019年度招生細則”）的調查發現，學校在學費部分存在涉嫌歧視中國預科留學生的規定條款。

調查發現，2019年度募集要項第11頁學費部分的“中國申請者”欄里，所標注一次性繳納的費用為87萬日元，而在第12頁學費部分的“中國以外的申請者”欄里，所標注一次性繳納的費用為62.8萬日元。換言之，中國籍預科生要比其他國家預科生多繳納24.2萬日 元。

根據日本文部科學省在2002年發布的一則名為“關于保證私立大學入學者公平選拔”的通知中明確指出，為公正公平地進行入學考試，校方需提前制定詳細的招生細 則。

因此，對招生細則有疑問時，學校應當給予合理解釋。該通知不僅適用于正規在校生，外國預科留學生也同樣適用。但對于中國預科留學生為何要比其他國家預科生多交24萬多日元的學費，校方并無任何解釋。

據專業人士分析，就日本國內大學而言，學費和獎學金原本就存在不對等性，可是這種不對等包含一定的合理性和社會性。比如，公立大學會以出身地來衡量支付學費的標準。以首都大學東京為例，居住在東京都內的學生入學金為14.1萬日元，除此之外的學生要繳納28.2萬日元，全日本的公立大學皆是如此。不過，這并不能認定為對學生不公平以及差別對待。因為，公立大學的運營自治體為該自治體居民配套服務其中的一環，所以入學金自然有差別。獎學金也相同，學校會根據學生的家庭收入、學習成績等來評定是否符合獎學金申請條件，這一系列條件都有明確的記載并且得到社會認可。

但是，東京福祉大學在2019年度招生細則里所寫的“中國籍”“中國籍以外”學生所支付學費不同與上述情況均不沾邊，且校方沒有對此進行任何官方說明。

據報道，相關人士指出，日本提出“留學生30萬人計劃”時，強調開放、公正。然而東京福祉大學針對中國留學生單獨高收費，有違以上原則，有歧視國籍之嫌疑，希望日本文部科學省能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勒令該大學對有問題的部分予以整改。

擴招成為創收手段

從上千名留學生行蹤不明，到中國預科留學生多交24.2萬日元學費，兩個事件同時引起軒然大波，讓東京福祉大學一時間位于輿論風暴的中心。將兩個事件綜合起來看，二者之間實際上息息相關，錯綜糾葛。

東京福祉大學的做法引起了大量批評與爭議：該校一方面大量擴招，收取中國留學生大把學費;另一方面，對于擴招后的留學生狀況不聞不問，無疑是對擴招學生不負責任的行為，也是對于中國籍學生求學心切態度的一種藐視。

據媒體調查發現，東京福祉大學本科四年的學費約為484日元（1萬日元約合人民幣611元），比號稱“私立名門”的慶應義塾大學和早稻田大學都貴（二者分別約為465萬日元和470萬日元，醫學等個別學科除外）。此外，該校還向政府申請一筆專門用于支援留學生的補助金，日本會計檢察院對這筆錢的去向展開了調查。

一方面是學生持留學簽證非法打工，另一方面是學校對此接受放任并收取高額學費作為盈利手段。據日本NHK電視臺報道，日本文部科學大臣柴山昌彥承認，日語學校的學生因水平不足而無法升讀大學，為延長他們在留期限所設立的大學預科制度可能已經成為一種商業模式。柴山昌彥表示將徹查此事，“接下來將調查東京福祉大學招收留學生的手續是否正規以及在冊管理情況。若確定有問題，將減少或拒付該校申請的留學生支援補助金。”

據了解，東京福祉大學預科生的考試標準很低，合格率高達90%以上。曾在該校任職的一位男士在接受日本TBS電視臺采訪時證實，“就算是完全不會日語的學生該校也收。”另一位該校職員告訴TBS，“那些在日語學校里學習成績很差，考不上學，只能回國的人，我們也把他們招進來。”一名被開除學籍的尼泊爾籍預科生談起來為何選擇東京福祉大學時直言，“因為去不了別的學校”。同樣被開除學籍的蒙古國學生現在在一家搬家公司打工，他表示，上課的內容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據文科省調查，東京福祉大學在招收學部研究生時，雖公布稱必須具備日本語能力測試中從高到低第3等的N3相應水平，但實際上也招收了等級更低的N4或N5相應水平的留學生。除了難以支付學費的留學生較多外，對不上課的學生進行的輔導也不充分。

據日本媒體報道，預科生和正規留學生的不同之處在于沒有人數限制。自2016年度起，東京福祉大學3年間招收的預科生人數約為5700人，超過正規留學生人數的6倍。然而，這三年間預科生為東京福祉大學帶來的收益相當可觀，光學費一項就增收12億日元。對此，日本國內有批評聲音認為，學校不能為了“創收”瘋狂招生，放任學生“下落不明”是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

一系列措施出臺強化留學生在籍管理

據日本媒體報道，日本文部科學省和出入國在留管理廳（入管廳）于2019年3月至5月，針對東京福祉大學位于東京都內、群馬縣及名古屋市的4個校區，共進行了5次調查。2019年6月，文科省和入管廳宣布，自2016年度至2018年度，即自2016年4月至2019年3月，共有1610人下落不明。其中，有1113人為“學院進修生”。

報道稱，該大學的留學生，除了在學院及研究生院學習的“正規課程”學生外，還有大學特有的“學院進修生”等形態。近幾年，特別是“學院進修生”的人數急劇增加，2018年度達到2656人，占全體5133名留學生的半數以上。關于“學院進修生”，該大學雖然將其定位為“在學習日語的同時，也可研修今后能并入學院（正式學習）的科目”，但文科省等方面則判斷稱：“實質上成為了日語能力不足的留學生之預備教育課程。”

圍繞日本東京福祉大學多名留學生下落不明的問題，文科省以“原因在于輕易招生及在校管理不充分，大學方面責任重大”為由，指導該大學于目前停止新招收下落不明者尤為眾多的“學院研修生”。此外，文科省還責令該大學暫停接納預科生，同時考慮減少和停發私立學校補助金，并要求大學徹底做好留學生的學籍管理，展示出制止非法滯留和違法務工的明確姿態。

據報道，東京福祉大學爆出重大丑聞，可能還是在日留學生管理的冰山一角。為了防止同樣問題再次發生，日本文部科學省宣布制定新制度，將不允許留學生學籍管理不當的大學招收留學生。以往制度下，非法滯留者較多的大學將被認定為“慎重審查對象學校”，會加強對其在留資格的審查。新修訂制度將規定，各大學必須每月向文部科學省報告下落不明、退學和開除學籍的留學生人數。如果指導之后仍未改善，文科省將把大學作為“學籍管理不當大學”通報給法務省。法務省在大學做出改善之前，將停止向新入學學生發放留學生在留資格。此外，還將公布大學名，處以減少和停發私立學校補助金等處 罰。

此外，在東京福祉大學留學生“下落不明”事件發生后，日本文部科學省向各大學提出，正規課程預備階段的“學部研究生”課程若要接納外國留學生，須徹查其是否具有能夠理解大學水平授課內容的日語能力。具體要求與正規課程的留學生相同，必須具備日本語能力測試的5等級中從高到低第2等的N2相應水平，也要求專門學校采取應對措施。報道稱，發現不妥當案件時，將向負責管理留學生在留資格的法務省通報。出入國在留管理廳將考慮采取不批準其作為留學生的在留資格等措施。

據報道，隨著來日本留學的人數連年增加，日本法務省于2019年8月發布公告稱，從2019年9月1日起，將進一步提高“日本語學校”的開校標準。例如：要求語言學校每年的畢業生七成以上升學或者就業;畢業時要有日常會話能力以上的語言證明等。如果語言學校連續三年沒有到達要求的話，入管廳將拒絕該語言學校接收新的學生。在此之前，入管廳對語言學校的要求是，語言學校全部學生的平均出勤率如果一個月內不足五成，就將禁止該學校新招生。但是，這次的修正條例顯示，這個基準變為了“半年內七成”。

另外規定，語言學校的學生打工時要向學校申報打工地點和信息。如果一名學生月出席率不足五成，語言學校必須將學生本人和打工地的信息一并申報給入管廳。

此外，入管廳出臺了《關于加強留學生在籍管理的新對應方針》的文件。該文件列出了專門學校，大學開設的別科的留學生現狀問題和“文部科學省”“出入國在留管理廳”的應對策。其主要措施是加強對專門學校，別科留學生和學校的審查。留學生方面，將加強審查的項目有：日語水平（日語能力證明書）、經費支付能力、在校出席率等。學校方面，要求學校及時記錄留學生活動狀況并定時提交報告。

“30萬人留學生計劃”

提到最受留學生青睞的國家，便不得不提到日本。日本擁有發達的科技水平與教育實力;且相較于美國等留學國家，日本的學費更加低廉，獎學金豐厚、學費減免制度充實;茶道、花道等傳統文化與漫畫、動漫等大眾文化風靡世界，對世界各地的年輕人產生了別樣的吸引力。此外，作為與中國一衣帶水的鄰國，日本憑借其地理位置鄰近、文化相互交融的優勢，更是成為中國年輕人考慮出國留學時的一大選擇。

對于國際學生，日本敞開了歡迎的大門。2008年，日本政府制定了“留學生30萬人計劃”，擬在2020年將外國留學生人數擴招至30萬人。這一計劃是在日本面臨人口老齡化問題的背景下推出的。通過此舉，日本政府希望吸引更多人才，同時也期待更多留學生畢業后在日就業，以緩解國內勞動力的不足。更多國際人才的加入，也能促進日本企業的國際化進程，為日本社會注入新的活力。

日本學生支援機構2019年發布的調查顯示，截至2018年5月1日，日本的大學和語言學校的在籍外國留學生人數，同比增長12%，即近3.2萬人，總人數達到近29.9萬人，已連續6年增長。顯然，“30萬人留學生計劃”已經成果初現，勝券在握。

據調查數據，從留學生國籍來看，中國留學生人數最多，達114950人，同比增加7690人。其次，為越南留學生，為7.2萬多人，同比增長1萬余人。尼泊爾留學生和韓國留學生人數位列第三和第四。與此相呼應，日本企業的招聘模式也產生一定的變化。據統計，2017年，日本企業在其他國家設置的分公司所招聘的當地人才中，39.3%為中國人。

打工需走合法途徑 非法打工將被驅逐

據了解，適齡青年的減少，使日本高等教育在2007年已經進入了“全入時代”。也就是說，日本高等教育機構的學生容納量達到了應屆高中畢業生（18歲人口）全部上大學學習都可以容納的規模。一些教學質量不夠好的私立大學，甚至招生名額出現空缺。根據2012年8月《日本經濟新聞》報道，45.8%的日本私立大學招不滿，生源不足使部分大學面臨著倒閉的危險。日本的“30萬人留學生計劃”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提出的。

大量外國留學生的涌入，不僅維持了高等教育機構的招生狀況，也有利于緩解日本國內的勞動力短缺問題。如今，日本是使用外勞最多的亞洲國家之一。外國留學生成為了服務業的重要力量。根據日本法律規定，持有留學簽證的外國學生每周可合法打工28小時，寒暑假期間每周合法工作時間延長至40小時。調查數據顯示，留學生兼職打工可獲得不菲的酬勞，日本全國平均時薪為1051日 元。

在學習之余進行合法打工，既幫助留學生貼補日常開銷、深入了解日本社會，又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日本勞動力不足的困境。這本應是件好事。然而，需要注意的是，留學生打工一定要走合法途徑。如果持留學簽證進行非法打工，會對自己的前途造成不良的影 響。

日本法務省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留學生非法打工會給再次入境造成困難。法務省介紹說，從法律層面來看，對于勇于自首、主動聯系入國管理局的“黑戶”，自出境之日起1年之內不得再來日本;對于被入國管理局發現，強制離開日本的“黑戶”，自出境之日起5年之內不得再來日本。以上兩種情況均需由非法滯留者自行負擔離境機票費用。日本文部科學省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強調，一般來說，留學生能否在日本順利求學或就職取決于各個學校和用人單位的判斷，但這一被記錄在案的“黑歷史”將無法被抹去。

案件新進展：當事學校被取消“私立學校助學金”

2020年初，轟動一時的留學生“下落不明”案件迎來了新的進展。據報道，1月20日，日本文部科學省宣布，因東京福祉大學管理不當，國家決定全額取消該校2019/2020年度的“經常費補助金（私立學校助學金）”。這筆錢占到該校運營費用的一成左右。日本媒體稱，全額取消這筆錢“非常罕見”。

一般情況下，私立學校助學金是日本針對幾乎所有私立大學的學生規模發放的補助，對大學來說是非常寶貴的運營費用。此前負責向校方支付補助金的日本私立學習振興·共濟事業團體在20日舉行的運營審議會上表態稱，針對留學生不斷失蹤的情況，該校采取的措施非常不充分。2019、2020年這兩年，國家不會提供其補助金，約11.2億日元（合人民幣6980萬元）。